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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結局(下) (2)

禁抽了抽嘴角,“邵文槿,該産前憂郁的是女子好吧,你憂郁什麽!”

邵文槿笑不可抑,他何時憂郁了?

阮婉一聲嘆息,“起初隔壁王嬸說,我還不信,原來男子也是有産前憂郁的。”

邵文槿才曉她認真,正欲開口糾正,她又幽怨嘆道,“邵文槿,你該不會真有産前憂郁吧?”

邵文槿徒然語塞。

到了十一月,阮婉臨盆在即。

穩婆和大夫都是李卿同宋嫣兒提前安排好的,兩人閑來無事,都到成州作陪。所謂三個女人一臺戲,邵文槿無奈。

譬如,早前阮婉便同他糾結過生兒生女的問題,那時阮婉五個月身孕,嗜睡,小腿輕微水腫。午間小寐,他替她揉腿,她便賴在他懷中舒服開口,“文槿,你希望生兒子還是女兒?”

“兒女都好。”兒子像他,女兒像她,“若生女兒,我保護你們娘倆,若生兒子,我們父子護你。”

阮婉剜他一眼,猥瑣笑道,“不是生兒子,你們父子一起欺負我,生女兒,我們母女欺負你嗎?”

哪裏來的歪歪道理,邵文槿無語。

她自己卻已嘻嘻笑開,“從前不知道誰說,像我這樣的,軍中一個就吃不消了,還是生男兒好些。”

男兒?

邵文槿讪笑,阮少卿那樣的,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阮婉又作焦慮狀,“若是生只小洪水猛獸該如何是好?”

邵文槿啞然。

到了十一月,阮婉又開始憂慮起來。“文槿,我若是生兒子怎麽辦?”明顯憂心忡忡。

有人好氣好笑,“當初是誰想生兒子的?”

阮婉眉間微蹙,輕聲嘆道,“這幾日同嫣兒和李卿一處,說起我若是生了女兒,就替他們訂下娃娃親。讓他們從小在一處玩耍,青梅竹馬,長大了就成親,我們日後作親家。”

“哦?”三個女人湊在一處,果然沒有消停的時候,邵文槿暗自腹诽,面上還是作哄,“你們若喜歡,就生女兒結親,生兒子結為兄弟,有何焦慮的?”

阮婉還是托腮,明顯憂心忡忡。“嫣兒和李卿都生了兒子,我若只生一個女兒,是同懷瑾訂親還是同錦城(沈晉華的兒子)訂親?”

竟在糾結這種問題,邵文槿用力戳了戳她額頭,“那讓她日後自己選就是,現在還沒出世,你為這事傷神作何?”

阮婉摸了摸肚子,饒是認真道:“生兩個女兒就好了,一人一個,你說是不是?”

邵文槿只得依着她應聲。

她卻撐手從床榻坐起,“那,如果只生一個呢?”

“阮婉,那就等他/她出生再說……”他兀覺明日很有必要同宋嫣兒和李卿好好談一談。

阮婉終于老實躺下,邵文槿替她掖好被角,吹燈上塌。不久,她又伸手環上他腰間,“文槿,該不會生兩個兒子吧?”

邵文槿哭笑不得,“兩個兒子有何不好?兒子還少操心些,女兒便要時時刻刻惦記着,遇上何人,談婚論嫁,嫁人後過得好不好……”

不過寬慰,她聞言卻正經開口,“邵文槿,你不是真的産前憂郁吧?”

“阮婉!”邵文槿想死。

“那若生龍鳳胎的話……”

“阮婉!”

……

臘月初四,阮婉果真誕下一對龍鳳胎。

邵文槿的産前憂郁也算告一段落,一左一右懷抱着,目光全然不知該放在何處,笑得合不攏嘴。

兩個孩子都生得同他挂像,他卻一眼看出,女兒的嘴唇和兒子的鼻尖像阮婉。阮婉心裏歡悅,臉上卻佯裝懊惱,“費這麽大力氣,憑何生得全像你的?”

“像我不好?”邵文槿俯身将孩子置于她身旁,笑眼盈盈輕撫她臉頰,“夫人,辛苦了。”

阮婉心中繁花似錦,湊上去親兩個孩子額頭,半晌,似是想起何事,又興致勃勃問道,“哪個先出生?”

“先是姐姐,再是弟弟。”

阮婉撲哧笑開,“我小時候被阮少卿占了先,一直霸着哥哥名頭,我女兒争氣得多!”

這又是哪來的歪歪道理,邵文槿忍俊不禁。

她卻歡喜得很,“文槿,名字我一早便想好了。”

“哦?”難為她懷胎也未閑着,“說來聽聽。”他洗耳恭聽。他以為會是出自他們二人名字,譬如邵婉,或是出自寄望,譬如邵俢頤,再或者,出自她珍視之物,譬如邵風藍之類。

都好。

她卻彎眸一笑,唇邊吐出“邵小魚,邵小蝦”兩句。

邵文槿徒然僵住,魚……蝦……

“小名尚可……”他勉強遷就,她卻篤定,“文槿,不是小名,是名字。女兒叫小魚,兒子叫小蝦。”

一孕傻三年,已經開始了嗎?

“日後再說。”他委婉拒絕。

阮婉不依不撓,“長得像你,你已經占了大便宜,孩子的名字需得我取,就叫邵小魚,邵小蝦。”

邵文槿來不及開口,她又喃喃開口,“娘親說的是不是,小魚,小蝦?”

兩個孩子竟咯咯笑出聲來,阮婉笑得更歡。

邵文槿只覺他的産前憂郁徑直轉化為産後抑郁。他邵文槿的兒女竟然叫邵小魚,邵小蝦!

番外三

都說女兒是爹爹的貼心小棉襖,邵小魚自幼便都喜歡粘着邵文槿,邵文槿時常春風得意。

睿宸六年,邵小魚滿了三歲,邵文槿決定親自教女兒算術啓蒙,“昨日爹爹教過你的,四減去三是幾?”

循循善誘,溫柔寵溺。

邵小魚委屈搖頭,“爹爹,我記不得了。”眼裏的水靈無辜直教某爹不忍苛責。于是一晃半月,算術啓蒙進展甚微。

又一日,阮婉恰好經過,看了父女兩對話許久,便托腮笑了多久。

稍晚,終是忍不住上前:“魚兒,娘親今日給你四個布玩偶,爹爹偷偷拿走了三個,那你還剩幾個?”

邵小魚鼻尖微紅,立刻便急了:“就剩一個了,爹爹是壞人!”遂而鑽到阮婉懷中越哭越兇,“我再不理爹爹了。”

阮婉:“會了……”

邵文槿:“……”

翌日,某人思來想去,決定如法炮制,順帶挽回做爹爹的在女兒心中一貫高大親和形象。

“魚兒,爹爹現在給你一個布玩偶,晚些時候再給你一個,那你一共有幾個?”果真将在集市中買來的布玩偶送到她手中。

懷中便還藏了一個。

邵小魚方才還好好的,當下眼圈就是一紅,哇哇哭道,“爹爹昨日拿走我三個布玩偶,今日只還人家兩個,我再不喜歡爹爹了。娘親~”

“……”

邵文槿近來發現邵小蝦很是挑食,胡蘿蔔不吃,青菜不吃。

邵小魚纖瘦,他原本個頭就矮,又生得胖嘟嘟的,乍一看去和仔細端詳都似溜圓溜圓的球。若是走在大街上,邵文槿稍不留神,沒牽住,只怕他滾出去便再滾回不來。

某爹很是操心。

邵文槿決定言傳身教,親自糾正兒子挑食的惡習。

一日,家中吃火鍋。

邵小蝦眼巴巴望着他,“爹爹何時可以吃肉肉?”

“吃火鍋時,先放和後放是有順序的。”邵文槿夾了青菜在自己碗中,現身說法,“要先吃青菜,才能吃旁的。”繼而又夾了魚蝦,“知曉了?”最後再是肉食。

邵小蝦目不轉睛盯着最後那一筷著,便連咽口水的動作都可愛至極。

“方才爹爹如何教你的?”打鐵趁熱。

“首先放肉,其次放肉,最後放肉。”

“……”

邵小魚近來很苦惱,隔壁的阿牛和她大吵一架,就同葫蘆好上,少有同她一處玩耍了。

懷揣着心事,就悶悶不樂,就連阮婉哄了好些時候,她也睡不着。

猶是三月暖春,衣衫單薄,有人沐浴之後雪肌瑩潤,還有點點水珠挂在發梢。摟着女兒輕聲相哄的模樣,甚是誘人,就越看越撩人心扉。

邵文槿不覺靠攏,由着心意,雙唇覆上阮婉頸後,再是耳鬓厮磨。不想阮婉一把推開,“別擾我們母女談心事。”

才三歲!談芝麻大點的心事!

某爹很惱怒!

趁着阮婉端水的功夫,攬了女兒在懷中,“告訴爹爹,我們家小魚兒有何心事?”

“阿牛生我氣,他同葫蘆玩,就不同我一處玩了,阿牛以前是同我最好的。”

邵文槿額頭三道黑線,這便是阮婉所謂的母女心事!

聞得屋外腳步聲漸近,若是折回,不知道又要說多久。

邵文槿心急如焚,就一本正經開口,“魚兒,如果阿牛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就把最喜歡的東西送于他,他就一定會同你和好了。”

“爹爹,真的?”邵小魚饒是認真。

唬孩子而已!

“真的!”

翌日傍晚,邵小魚獨自回到家中,哼着小調,心情好不得了。見到邵文槿,便一把撲到懷中,“爹爹~”

甚是撒嬌。

邵文槿心花怒放,“同阿牛和好了?”

邵小魚拼命點頭。

邵文槿吻上她臉頰,“那弟弟呢?為何沒同你一道回來?”

邵小魚咧嘴一笑,“我把弟弟送給阿牛了。”

邵文槿:“……”

睿宸七年,在邵小魚印象裏,爹爹和娘親遇見了許多熟人。

三月的時候,弟弟頑皮,也不知道那胖嘟嘟的肉丸子如何爬上路口樹頂的。當時爹爹外出不在,吓壞了娘親,生怕弟弟掉下來。

弟弟也哭得眼淚鼻涕糊作一團,眼看腳下打滑,手未抓住,直接從樹上摔下,娘親慌亂去接。

她捂住眼睛,悄悄睜眼,卻見弟弟落入白衣翩翩公子懷中,還在咯咯作笑。那白衣公子生得好像畫中谪仙,腰間別着一柄軟劍,便是堂舅母說的江湖俠士。白衣公子将弟弟還給娘親,娘親怔了許久。

邵小魚才曉娘親和白衣公子認識。

娘親讓她同弟弟喚“蘇叔叔”。

他倆便像歡呼的雀兒般,叽叽喳喳喊個不停。

蘇叔叔很親切。

蘇叔叔牽着他們姐弟二人,娘親和蘇叔叔說話,他們就聽,大多聽不懂,但蘇叔叔會躍身而起抓麻雀給弟弟,還會采枝頭最高的花給她,她同弟弟“哇哇”贊嘆。

蘇叔叔離開,她和弟弟都舍不得他。

娘親莞爾,那我們日後去入水看蘇叔叔可好?

他們齊聲道好。

邵小蝦記得最清楚卻是陸叔叔,因為陸叔叔長得像隔壁阿牛哥哥家養的猴子,頗有喜感。

那時爹爹帶他和姐姐去墨館送畫,就在墨館遇見了陸叔叔。

爹爹同陸叔叔都認出了對方,兩人一直笑,他和姐姐擡頭看。一會兒看看爹爹,一會兒看看陸叔叔,半晌,陸叔叔又俯身摸他和姐姐頭頂。

“你和阮婉的孩子?”

阮婉是娘親的名字,不消爹爹應聲,他和姐姐便在一旁拼命點頭。

陸叔叔笑不可抑。

陸叔叔抱他,他就伸手去摸陸叔叔的臉,爹爹哼道,陸叔叔卻道無妨。

陸叔叔同他們一道回家,見到陸叔叔,娘親也笑了許久。一頓飯,他和姐姐邊吃邊聽,爹爹娘親就同陸叔叔不時笑出聲來。

他不知他們笑何,他們笑,他也跟着笑,眼睛彎成一條縫,爬到陸叔叔懷中,“陸叔叔抱。”

“阮婉,你兒子喜歡我這個陸叔叔。”好不得意。

他便眉開眼笑,“陸叔叔同隔壁阿牛家的小猴長得像。”

一語既出,爹爹輕咳兩聲以示警告,他趕緊捂嘴。陸叔叔和娘親卻是笑個不停,爹爹也不知何故。

“阮婉,果真是你兒子。”

陸叔叔走時,送了娘親一幅圖,娘親看了許久。

邵小蝦也湊上前去,畫中一群十一二歲的孩童嬉鬧,為首的兩個,一個長得像陸叔叔,另一個高貴冷豔,橫眉冷對。

姐姐說,不如我們娘親畫得好看。

他狠狠點頭,也沒有陸爺爺畫得好。陸康便是陸爺爺,平日走動得多,他們時常見到。

爹爹便抱起他和姐姐坐在膝上,他攀上爹爹胳膊:“爹爹,娘親如何同陸叔叔認識的?”

爹爹輕笑:“陸叔叔是你娘親幼時的發小,玩伴。”

“就像我同阿牛?”姐姐睜大眼睛。

娘親抱起她,莞爾道,“我們是發小,玩伴,好友,知交……高山流水,紀子陸康。”

紀爺爺和陸爺爺……

除了蘇叔叔和陸叔叔,邵小魚和邵小蝦還見過另一個叔叔,但是娘親從沒告訴過他們二人那叔叔的名字。

九月時候,成州入秋,娘親帶他們二人去城西布莊做新衣裳。布莊的掌櫃脾氣很怪,做得衣裳卻很好看。

那天的人當真多,娘親抱着小蝦看布料,小魚便緊緊跟在她身後。她個頭又小,有人走得急,沒注意将她刮倒在地。她喚了聲娘親,險些被人踩踏上,幸好身旁的叔叔将她抱起。

叔叔将她還于娘親,娘親眼圈卻驀地紅了。

“夫人,我們可認識?”那叔叔微微攏眉,目不轉睛看着娘親,邵小蝦便哇得哭了出來,“你是壞人,你把娘親惹哭了。”

城西布莊本就人多,邵小蝦一鬧,人群紛紛回頭。

那叔叔也覺失禮,道了聲告辭便匆匆離開,邵小魚卻見娘親遠遠望着,直到那叔叔消失在眼前。

“娘親,今日布莊遇見的叔叔是誰?”回家路上,她一手牽着弟弟,一手牽着娘親問題。

娘親從袖袋中掏出一枚護身符看了許久,“那不是叔叔,是舅舅。”

“舅舅?”兩人異口同聲。

娘親溫婉一笑,“是娘親初到異鄉,最照顧娘親的舅舅。”

邵小蝦瞪大眼睛,“那舅舅為何不認得娘親?”

“娘親不知道呢,興許是忘了,興許是旁的。”

邵小魚皺起眉頭,“那舅舅不認得娘親了,娘親傷心嗎?”

“不。”阮婉收起護身符,“娘親開心。”

兩人不懂,又叽叽喳喳問個不停,阮婉笑而不答。夕陽西下,遠方好似鍍上一層淡淡金輝,過往幕幕浮上心頭。

“江離,白日裏我是真說謝謝你,從到南順起,凡事都有你照顧……難不成本侯平日就這般可惡,說句謝謝旁人都不信?!”

“末将時任京中禁軍左前衛,奉皇命護送侯爺入西秦,自當護侯爺安然返回西秦,還請侯爺不要為難!”

……

只要他還活着,便是世上最好的事。

☆、番外合集(4-5)

番外四

五歲剛過,沈晉華關照,讓邵小蝦進了成州最好的私塾。

起初,邵小蝦終日嘻嘻哈哈,回到家中便同爹爹娘親說起私塾中的趣事,老先生教了什麽,哪家的小孩被教書先生打了戒尺之流。

不指望他能學多少,多些玩伴總歸是好的,邵文槿對子女向來上心。

約莫過了兩月,邵小蝦自私塾回來就悶悶不語。

邵文槿問起他也不說,要不搖頭,要不低頭吃飯,也不願同爹爹多講話,俨然換了幅性子。夜裏也纏着要和娘親一道睡,不要爹爹抱。

邵文槿心中莫名吃味。

哄完孩子入睡,見他還怔在原處思量,阮婉取了外衣于他,打趣道,“你近來可是欺負兒子了?”

欺負?他一肚子委屈苦水,自己的兒子疼還來不及,哪會有欺負一說。

阮婉啧啧嘆道,“有人過往也說沒欺負過我。”

邵文槿徒然語塞,阮婉俯身吻上他雙唇,“早些睡,明日我問他。”

翌日,邵小蝦從私塾回來,額頭摔破,臉頰也腫了,卻硬是一聲不吭。阮婉心疼不已,摟在懷中,沾了藥水替他擦拭。

邵文槿面色微沉,“和誰打架了?”

邵小蝦不肯說。

“告訴娘親。”阮婉摸摸他頭頂,小家夥“哇”得一聲哭出來,阮婉輕拍他後背作哄。

“他們都說自己的爹爹……爹爹是大英雄……老六的爹爹是縣衙的捕快頭,蟲子的爹爹是州府的師爺,書旗的爹爹是行走江湖的大俠,豆子的爹爹是京中的大官……”

阮婉手中微滞,擡眸看向邵文槿,他斂眸不語。

“他們說我爹爹……他們說爹爹什麽都不是,我才同他們打架。我一個打他們四個……嗚嗚……娘親我沒哭……”

阮婉心中一沉,再擡頭,邵文槿已推屋出門。

阮婉攬他在懷中,側臉貼上他額頭,“所以就同爹爹賭氣,不和爹爹說話?”

邵小蝦泣不成聲。

阮婉幽幽一嘆,輕聲細語道:“誰說你爹爹不是大英雄,你爹爹是比他們都厲害的大英雄。”

“真的?”眼淚還挂在眼眶,卻是不哭了。

“你爹爹是公認的大英雄,因為要照顧你們和娘親,才隐姓埋名到了此處。”

“娘親沒騙人?”

阮婉輕笑,“娘親哪裏會騙你,爹爹是世上最疼你和姐姐的人,為了你們姐弟,連大英雄都不做了,你們才是爹爹最重要的寶貝。做你們爹爹,比做大英雄更重要!”

邵小蝦破涕為笑。

她伸手替他擦掉眼淚,“日後不許再同爹爹賭氣。”

邵小蝦拼命點頭。

入夜,阮婉在七裏亭尋得邵文槿。

大凡他心中有事,就在此處飲酒。今日邵小蝦的一番話怕是觸及他心底深處,兩人都心知肚明,卻從未點破。

自幼與邵将軍混跡軍中,南順軍中誰人不知将軍府的大公子?

而後長風送親,袁州平亂,濟郡赈災,出使西秦,巴爾十萬鐵騎南下,邵文槿統領邵家軍北禦外敵,麾下三軍馬首是瞻,何等意氣風發?

落日飛霜,金戈鐵馬,便是醉卧沙場亦可擁劍思故鄉。若無失落,斷然是假的,他卻從未同旁人道起過,包括她。

“邵将軍獨自在此處飲酒,豈非憾事,可要本侯作陪?”雙手被在身後言笑晏晏,款款而來。

邵文槿低眉作笑,她就自己上前,搶過酒壺飲了一口,嗆得不輕,“這酒好烈……像是軍中的酒。”

“嗯。”他清淺應聲,一把攬她在懷中,一把拿過酒壺豪飲一口。

“文槿,我同小蝦說……”

“我聽到了。”

他在屋外聽完才走的,阮婉稍楞。既是如此,他自有思量,她便安靜倚在他懷中,也不擾他。他胸膛結實有力,熟悉的心跳聲讓人踏實安穩。南郊馬場意外也好,西秦變故也好,或是很久前的風雪除夕,他突然出現在成州。

他亦心有靈犀,攬緊懷中,笑意融在深邃眼眸裏。

待到三月,草長莺飛,成州天氣漸漸暖了起來。

邵小魚個子又竄了不少,邵小蝦還是比她矮上半分,姐姐牽着弟弟走在前面,邵文槿同阮婉在後并肩踱步。

“男孩子都長得晚,記得那時候我原本要比邵文松高出一頭,才幾月不見,他從軍中回來就比我還高了。”

邵小蝦尤其貪吃,邵文槿總是擔心他太胖。

邵家,似是沒有他這般貪吃愛胖得,遂才有了阮婉的寬慰。

想到文松,邵文槿唇畔微微挑起,正欲開口,路口處卻突然人群湧動,嘈雜聲起。小魚和小蝦在前方,邵文槿快步上前抱起。

不知發生何事,人群都往大路跑。邵文槿尋一人問起,那人興匆匆道,“聽聞是南順使臣出使長風,臨時改道行徑成州,來人是南順将軍府的邵将軍,大夥兒都是去看熱鬧的。”

南順将軍府,邵将軍?

文松?

兩人微滞,繼而對視,笑意自眼底泅開。

大道上人群擁擠,阮婉從他懷中接過小魚,一人護一個總歸好些。

圍觀百姓議論紛紛,聽聞南順邵家一門忠勇,這邵将軍更是年少有為,年紀輕輕便統領三軍,北退巴爾,平定景王之亂,是睿帝的心腹大将。

四圍皆是贊嘆。

片刻,又有知情人士打斷,你方才說的那是邵将軍的兄長。當年南順的嘉和公主出嫁咱們長風,便是他和昭遠侯前來送親。

經人一說,周遭都依稀記起了幾分。

阮婉轉眸看向邵文槿,邵小魚被人群擠到,喊了聲疼,阮婉趕緊挪步護她,卻被人群分開。

“文槿……”她喚了一聲。

邵文槿回頭,抱着邵小蝦也不敢大動,艱難往阮婉處去。恰逢此時,人聲鼎沸,南順禁軍入城了。

邵文槿不由駐足,便見城門口錦旗整齊,頭盔頂羽,熟悉戎裝映入眼簾。有人身騎白馬行在隊伍前端,身姿筆直挺拔,目光如炬,成熟剛毅,同他離開時相比仿若換了一人。

邵文槿心中欣慰,又百感交集。邵小蝦先前喊着娘親,眼下竟也看得有些直,伸手指向隊伍前端,“爹爹,看大将軍!”

大凡男孩子心中,都有這樣的夢想。

“是有了将軍氣度。”邵文槿應聲,邵小蝦歡喜揮臂。

邵文槿也不相攔,周遭嘈雜,他卻靜在遠處看他,目送隊伍遠去,眼中複雜意味畫作唇畔清淺笑意。

臨到街頭,邵文松微頓,方才似是見到,驟然回頭。

大哥……

環顧四周,猛然在人群中看到他,懷中抱着一個四五歲的男童。氤氲浮上眼底,似是再難移目,卻見邵文槿會心一笑。

等他再轉身,人已不在原處。

……

邵小蝦自是不滿,“爹爹爹爹,沒看夠,大将軍。”還沒看夠,爹爹卻抱了他離開。

邵文槿便笑,“要去尋你姐姐和娘親了。”

邵小蝦有些沮喪,但也知曉尋娘親和姐姐才是大事,伸手抱緊爹爹後頸,戀戀不舍,“爹爹,大将軍都是這麽威風嗎?”

“是。”他也應得簡單。

“爹爹爹爹,我日後也想做大将軍!”

一語觸及心底軟處,略有出神,兀得想起許久之前,父親親自抱他上戰馬,他也說過這番話,彼時父親朗聲大笑,一口一個是我邵家好男兒。父親慣來嚴苛,也對他寄予厚望,一身戎馬未曾見滴淚,離開南順前夕卻老淚縱橫:“文槿,你爹一直以你為傲。”他一直都知曉。

浮光掠影,也不過一瞬,他低眉一笑。正欲開口回應兒子,卻聞得身後腳步聲。腳下踟蹰,便聽邵小蝦歡喜出聲,“爹爹,大将軍!”

他嘴角勾勒,緩緩轉身,只見身後之人鼻尖微紅,低聲輕顫:“大哥……”

他淺笑相迎。

邵文松僵在原處,眼底猩紅。

“将軍……”最先哭出聲來的卻是秦書。

“大将軍好!”邵小蝦卻是想從他懷中掙脫往邵文松處去,邵文槿會意放下,邵文松楞了許久,直到小不點跑到他跟前,仰頭沖他咯咯作笑,他才緩緩俯身抱起。

分明和邵文槿一個模子刻出,卻足足小了大半。

是他的侄子!

邵文松喉間梗塞,邵小蝦卻甜甜笑道,“大将軍,那是我爹爹!娘親說,我爹爹也是大英雄!他為了照顧我和姐姐才到這裏的。”

邵文槿怔住,片刻笑開,心中暖意好似繁花似錦。

邵文松哽咽,“是,你爹爹是大英雄,我最佩服的大英雄。”

邵文槿斂了笑意,邵小蝦卻瞪圓了眼睛,咯咯笑開,“爹爹是大将軍最佩服的大英雄,我爹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

阮婉是想尋邵文槿,但人群擁擠,她顧着邵小魚,再轉頭就失了邵文槿蹤跡。心中略有不安,抱起小魚退開。

“文槿!”邊走邊尋,哪裏有人影。

邵小魚就跟着喚,“爹爹!”

她個頭本就嬌小,還護着女兒,難免被擠到一處,險些跌倒。好在身後有人相扶,她長舒一口氣,轉身道謝,笑容就凝在臉上。

對方一身禁軍裝素,笑得有些勉強。

他原本就少有開口笑,鮮有的幾次都讓她記憶猶新,萬年冰山臉,讓人懷念得……

“侯爺!”趙榮承拱手環臂,铿锵有力。

“阮婉眼中突如其來的喜悅不知從何說起,她只曉邵文松出使長風,卻忘了趙榮承如今已是禁軍副統領。

腹中明明萬般話語,張口卻只喚了一聲,“不知道……”

邵小魚細細打量他,又是娘親認識的叔叔,但旁的叔叔見到爹爹和娘親都是笑的,眼前的叔叔,似是木了些。

“小魚。”

娘親喚她,就是要她叫人,這是基本禮儀。她咧嘴一笑,“不知道叔叔”便脫口而出。

阮婉哭笑不得,方才是忘了告訴她。

趙榮承卻爽朗笑開,小魚尴尬撓了撓頭,小心翼翼覆上娘親耳畔,“不知道叔叔笑得好生奇怪。”

童言無忌,趙榮承哪裏在意,“小姐長得像邵将軍。”

阮婉淺笑默認,又道,“小魚,叫趙叔叔。”

邵小魚不情願開口,“趙叔叔好。”

趙榮承從袖袋中掏出一副手镯遞與她,手镯很小,該是給孩子準備的,玲珑精致。邵小魚眼中一亮,又搖頭道,“爹爹說,不能随意要旁人的東西。”

阮婉莞爾,“收下吧,不知道叔叔不是旁人。”

“謝謝趙叔叔。”語氣就親熱了許多分,拿着镯子來回打量,愛不釋手。

阮婉放下她,牽在身旁。

娘親同趙叔叔說話,她便仰頭聽着,趙叔叔問娘親過得可好,也問起爹爹,她便歡喜接話。

兩人都忍俊不禁。

隊伍還在行徑,趙榮承不便久留,走出一段便作辭別。阮婉有些不舍,邵小魚就在身後揮手道別。直至很遠,還能聽到孩童聲音清脆若銀鈴一般。

馬車前,趙榮承駐足,抱拳拱手,“末将方才見過侯爺了。”

須臾,簾栊自車內撩起,清雅的白玉蘭花香淡淡溢出袖間,頃刻消融在流轉的風中。

目送他走遠,阮婉才牽着邵小魚踱步回家,邵小魚擡頭問她,“娘親,趙叔叔為什麽叫不知道叔叔?是因為他有許多事情都不知道嗎?”

阮婉不禁笑開,“其實,你不知道叔叔什麽都知道。”

“那他為何叫不知道?”

“因為他總把不知道挂在嘴邊。”

“那他為何知道還要說不知道?”

“娘親也不知道。”

“那娘親知道什麽?”

阮婉微怔,悠悠打量一臉迷惑的女兒,突然間,好似明白了趙榮承當年的心情,遂而輕笑出聲,“該知道的知道,不該知道的不知道。”

邵小魚锲而不舍,“那什麽是該知道的,什麽是不該知道的?”

“不知道。”

“爹爹知道嗎?”

“興許,知道吧。”

“那爹爹認識不知道叔叔嗎?”

“認識。”

……

邵小魚還在不依不撓問着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有些她應得出,有些她答不上。恍然間,想起小時候,她和少卿也是這般纏着爹爹和娘親打鬧不停。

思忖之時,轉角處,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她兀自停步,細細打量。就如同無數個清晨,她從他懷中醒來,道不清的踏實和滿足。

她眸含笑意,他便也莞爾看她。

心有靈犀,都不言語,片刻,又各自笑開。最後,還是邵小魚扯了扯娘親衣袖,爹爹和弟弟在那裏。

阮婉松手,她便撲到爹爹懷中,邵文槿哪裏忍心拒絕。

“爹爹,你認識不知道叔叔嗎?”睜大了眼睛看他,饒是認真。

趙榮承?邵文槿微鄂,阮婉悠悠點頭。不待他應聲,一旁的邵小蝦已得意開口,“不知道叔叔算什麽,我剛才見到了真正的大将軍!”

“不知道叔叔也是大将軍!”

“唬人,哪裏有那麽多大将軍!”

“沒唬人!”

“吹牛皮!”

“你才吹牛皮!”

耳畔淘氣粉嫩團子鬥嘴,全然沒有邏輯,卻無憂無慮。

阮婉哭笑不得,一旁,他伸手牽她,掌心的暖意也無需言語。三月末梢,清風淡雅,臨街的桃花,餘了一地的碎蕊軟香。

番外五

“娘親別擔心,一路上我和弟弟都會好好聽堂舅舅的話,我也會照顧好弟弟的。”

初次和堂舅舅一道遠門,爹爹已叮囑了好幾日,邵小魚知曉娘親擔心,便拿出一幅做姐姐的小大人模樣。

堂舅舅便是沈晉華。

阮婉輕嘆一聲,眼底生出些許氤氲,小魚小蝦從小一直呆在她和文槿身邊,從未離開過,她哪會不擔心?晉華來接就是出行隊伍在等,阮婉摸摸女兒頭頂,既不舍又知不能多耽誤。

八月裏,少衍恩準宋嫣兒回南順省親。适逢宋頤之生辰,各國紛紛遣使拜賀,晉華便同行出使,正好帶上錦城與懷瑾作伴。

邵文槿想讓小魚小蝦随晉華一道回趟南順京中,兒子女兒沒有離開過長風,更沒見過祖父祖母。

邵文槿的提議确實讓人動容。

“這些年一直沒在父母身旁盡孝,我想讓他們見見孫兒孫女,還有少卿這個舅舅。晉華和朝晖都在,四個孩子也能玩到一處,原本就是晉華的堂侄,旁人不會多想。”

阮婉還未應承,小魚小蝦便嬉鬧開來,娘親娘親,要去哪裏?是和堂舅舅一起嗎?還有懷瑾哥哥和錦城哥哥!

滿眼興奮之色,歡呼雀躍。

她是應了,臨到相送心頭,卻生出濃濃不舍。

邵文槿打趣:“晉華從旁照看,有何不放心的?你是不放心他們二人還是不放心晉華?”

“文槿所言極是,都喚我一聲堂舅舅,我豈有照顧不好的道理?”沈晉華笑了笑,又俯身抱起邵小蝦,邵小蝦咧嘴打着哈哈:“娘親,我會聽堂舅舅和姐姐話的。”

“走吧,別耽誤了晉華行程。”邵文槿吻上女兒額頭,邵小魚也攬上他脖子親了親,饒是嚴肅交待,“爹爹也要照顧好娘親。”

邵文槿認真點頭:“嗯,爹爹給小魚兒保證,爹爹說話算數。”

晉華抱一個牽一個,姐弟兩人一步三回頭。阮婉跟了稍許,忍着沒有落淚,行至路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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