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結局(下) (1)
四下嘩然,根本不知哪裏出了纰漏,昭遠侯不是已經下葬了嗎?可眼前的,根本就是昭遠侯本人啊!
邵文松也拼命搖頭,待得看清并非幻覺,才興奮用肩膀撞撞邵文槿,邵文槿卻淡然沒有應他。
阮少卿行至殿中,悠悠開口:“昔日微臣重傷,蒙陛下聖恩,派人送臣出京靜養,又怕景王餘孽加害,便假借微臣亡故,掩人耳目。如今微臣痊愈,自當回京中複命,拜謝陛下。”
說得煞有其事,字字篤定,殿中旁人不覺笑開。
怪不得,那不就是昭遠侯嗎?
昭遠侯同陛下要好,陛下有此思慮甚為周全!
臣就說昭遠侯吉人自有天相。
殿中馬屁聲不斷,宋頤之卻全然沒有笑意,她一走,他就入宮觐見,世上哪裏有這般巧合的事情。
禁軍統領張世傑應聲站起:“侯爺!”重重抱拳,盡顯生死情意,阮少卿卻笑:“張統領,好久不見。”
他不是少卿,但他一定知道少卿在何處!
宋頤之不好當衆發問,目不轉睛看他。而阮少卿竟會迎上這道目光,主動上前:“陛下,微臣今日進宮還有一事相求。”
“說。”宋頤之鳳眸含怒。
阮少卿恭敬拱手:“微臣其實有一胞妹,名喚阮婉,自幼被雙親視若珍寶。因為體弱多病,早前一直在家中将養,先帝一直都知。先帝曾禦賜阮邵兩家兒女婚事,如今舍妹大病初愈,微臣特意帶舍妹回京中,請陛下賜婚!”
昭遠侯的妹妹?!
朝中本就多昭遠侯舊部,殿中就似炸鍋。見得阮少卿還活着,又聽聞阮少卿還有妹妹,自然好奇。
邵父眼中隐晦笑意,邵文松更是瞥向邵文槿。
殿中,阮少卿俯身行禮,再雙手呈上早前明覺大師取來的敬帝聖旨:“先帝遺旨,還請陛下賜婚!”
近侍官接過,快步跑上臺階遞于宋頤之,宋頤之緩緩展開,目光停在聖旨上,手猛然一滞,眸間的痛苦就似火焰,順着掌心灼燒至心底。
“昭遠侯阮奕秋愛女阮婉,溫良醇厚,品貌出衆,朕與皇後甚為疼愛。将軍府長子邵文槿,朕慣來視之親厚,正适婚娶之時……”
宋頤之不甘擡眸,看向阮少卿又看向邵文槿,恍然想起早前他二人在京中大打出手,又倏然和睦,兀得悲從中來,“宣!”
近侍官就高聲道:“宣阮婉觐見!”
殿中紛紛側目,一襲公卿世家千金的錦緞華裳,裹胸邊緣是用銀絲線勾勒出的祥雲鑲邊,露出修頸鎖骨的精致曲線。光澤瑩潤的珠釵插入發間,三千青絲垂下,襯得膚如凝脂。粉黛略施,淡掃娥眉,清澈雙眸裏泅開絲絲秋水潋滟,唇畔嬌豔若滴,翩若驚鴻。
“阮婉見過陛下。”纖手柔夷舉過頭頂,再俯身一拜。
阮婉,宋頤之攥緊掌心,指甲深陷也渾然不覺,好,好得很!怒目之中一許悲涼,原來自始至終,她都拿他當做外人。連他最身邊最親的少卿也騙他,悲從中來,低沉開口:“平身!”
阮婉不敢擡眸,宋頤之強壓着怒意。
邵文松驚得合不攏嘴,一直望着邵文槿,阮……阮……阮婉……
趙秉通看了她,又看向阮少卿,再看向邵文槿,犒賞三軍,呵!
劉彥祁險些将眼珠子瞪出來,這,這,分明和阮少卿一個模子刻出來,既挂像得很,又有決然不同的傾城之姿。
沈朝呵呵作笑,邵文槿豔福不淺。
便是邵文槿都沒見過這幅模樣的阮婉,看得幾許出神,待得邵文松扯他衣袖,他才回過神來。
恰逢阮婉斜眸看他,四目相視,就似周遭喧鬧通通隐去成灰白顏色,只是生死別離後的思慕藏得并不高明。繼而低眉斂眸,會意一笑,邵文槿行至殿中,倏然下跪:“微臣請陛下賜婚!”
阮少卿和邵文槿都是平定景王之亂的功臣,又都是敬帝生前最親厚的後輩子弟,旁人看來,今日殿中一幕根本就是宋頤之有意所為。
元宵佳節,當着文武百官為兩家賜婚,成一樁美事,安定朝野。
宋頤之自嘲一笑,瞥目看向阮婉。
阮婉低眉避過,卻聞得他在殿上開口:“朕自幼同少卿要好,既是少卿所望,朕就賜婚!”
心底好似旁物重重擊過,悶悶作疼,阮婉眼中氤氲,不敢擡眼看他。倏然,指尖劃過柔和暖意。
邵文槿?
“謝陛下!”他牽她起身,手一直都未松開,眉間的笑意好似三月的柳絮,帶有慣有的暖意。阮婉也握緊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是彼此烙下的熟悉印記,唇畔便浮起一抹清淺笑意。
欽天監呈上的婚期是二月,宋頤之禦筆推至五月末。
緣由是長幼有序。
阮少卿和扶搖的婚事一拖再拖,他需要先給阮家和西昌郡王府交待,聽來不無道理。
宋頤之的賞賜諸多,又責令禮部在四月先操辦阮少卿和扶搖的婚事。禮成之後,再着手負責邵文槿和阮婉的親事。
旁人都言皇恩浩蕩,阮家一門殊榮。
自元宵宮宴後,阮婉卻是沒有再見過宋頤之。後來聽葉心提起,正月時,陛下染了風寒,接連病了一整月也不見好。
阮婉就想起從前宋頤之生病的時候,燒得再迷糊,也只會反複喚少卿少卿。心底倏然隐痛,但再去見他便等同與再給他念想。從今往後,她都不能陪在他身旁,他會慢慢習慣。
她也會習慣,再沒有人會朝她歡快跑來,讓她絆倒再歡快爬起,終日“少卿少卿”喚個不停。
……
到了三月,京中各處茶館已然将阮少卿抛至腦後。聽聞昭遠侯府的二小姐溫婉賢淑,言行舉止堪為京中貴女典範。
阮婉近來極愛聽,橫豎都是她一人,他們卻可以分出截然不同的版本。特別說到京中貴女典範之時,邵文槿在她身後險些笑抽。不過終于可以光明正大親近,不怕旁人誤以為斷袖,簡直是長足的進步。
阮婉就道,嚴肅些,本侯從前都沒聽過他們贊揚呢!
話音剛落,那臺上突然換了風向:“只是這昭遠侯府的二小姐,自幼體弱多病養在別處,從未在京中露面過。有一次,她悄悄入京,走在京中街中遇見邵家大公子,便一見傾心。”
“噗!”阮婉還是将茶水悉數噴出,憑何哪個版本都像是她先調戲了邵文槿似的!分明是有人窮追不舍,死纏爛打本侯!
邵文槿笑不可抑,攬回懷中,加倍滿足她關于被窮追不舍以及死纏爛打的要求,阮婉叫苦不疊。直至翌日晌午才醒,有人卻不知在一側看了她多久。
“阮婉,當初以為你死,立下赫赫戰功又有何用?若是換回在成州的兩月,便是讓我死也是值得的。”
阮婉伸手撫上他臉頰,疤痕已經淺到她快看不清,在他身邊的踏實安慰卻讓人滿足:“文槿。”
轉眼到了四月初九,昭遠侯和扶搖郡主大婚前夜,禮部忙得不可開交,京城內外進進出出賓客難以計數。
當天夜裏,葉心收拾好包袱交于阮婉手中,福身拜別:“日後阿心不在身邊,小姐要多保重。”
阮婉不舍,葉心卻催她快些走,別作耽誤。正門落鑰,阮婉從侯府狗洞鑽出,邵文槿搭手扶她,馬車連夜往城門口去。
離開京城,就不要再回來,邵父和少卿都有交待。
當初應下婚期不過權宜之計,宋頤之在元宵宮宴應了婚事推到五月末,也能從五月末尋理由推到年末,第二年初……
君君臣臣,一旦心中起了間隙,便是百倍也無以彌補,宋頤之終有一日會容不下邵文槿。
明日是昭遠侯和扶搖郡主大婚,整個京中都在關注他兩人的婚事,哪裏會旁顧旁人,正好趁此機會出京城。
等人走樓空,宋頤之也尋不到去處。
早前便已偷偷在将軍府拜過天地,敬過邵父邵母媳婦茶。邵母不舍,眼中氤氲掩不住:“好孩子,日後文槿就由你照顧了。”
“父親,孩兒不孝。”邵文槿跪于邵父面前。
邵父慣來嚴苛,也唯有此時肯父子相擁,一聲戎馬未見滴淚,眼下卻老淚縱橫:“文槿,你爹一直以你為傲。”
其實,他都知曉。
“照顧好雙親,日後在軍中,要有父親當年在軍中的模樣。”這句便是說與邵文松的,邵文松含淚點頭:“知道了,大哥。”
阮少卿則是輕拍他肩頭:“邵文槿,我把最寶貴的妹妹交給你了。”
男子之間便是擊掌為盟。
阮婉斂起思緒,偎在邵文槿懷中。
“停車。”城門口有人相攔。
邵文槿眸色一沉,阮婉攥緊他手心。邵文槿寬慰吻上她額頭,起身撩起簾栊。簾栊之外,人影并不陌生。
邵文槿擋在她身前,她看不清。
只知他二人對視良久,而後聞得熟悉聲音:“放行。”
趙榮承?
阮婉微怔,車馬已緩緩駛離。阮婉撩起後窗簾栊,趙榮承拱手拜別,再擡眸時,竟是難得笑意。
不知道……
阮婉眼眶微潤。
其實他什麽都知曉,亦如當下,放他們出京城,為他們送行。阮婉目不轉睛,直至再看不清那道身影。
江離,趙榮承,還有彼時在京中惹是生非的她,都好似随着身後的城郭漸行漸遠。
出得京城不久,又将馬車換成快馬,抵達慈州正是四月十七。
黃昏江上波光粼粼,遠處的落霞好似慵懶般流轉在初秋光景裏。清輝斜映下,連綿山體碧綠如藍。
自慈州碼頭上了商船,再有三日的水路,長風便近在眼前。
“可有後悔跟我走?”他轉頭,盈盈看她,側顏隐在輕舞的浮光中,聲音甚是醇厚。
“腸子都悔青了。”阮婉故作惱意,趁他莞爾不覺,伸手勾搭上他的肩膀:“公子生得好生俊朗,不如從了本侯如何?”
邵文槿臉色兀得一黑,他初次見她就是這般的,沒有半分正經之色。他也照舊将她自衣領處拎起,這回,是直接扔進船艙房中,“阮婉,你自找的。”
“斯文些,洪水猛獸!”
眼前商船緩緩駛出,不遠處,宋頤之放下手中杯盞,“許念塵,朕該是攔還是不攔?”
許念塵輕笑:“陛下不都決定好了嗎?”
宋頤之自嘲一嘆,“可是朕不甘心哪!”阮叔叔當年,明明是将她許給他的。仰首舉杯,一飲而盡,酒香便合着袖間的白玉蘭花香滲入四肢百骸,心底深處的記憶從未對旁人道起。
那是敬平九年,他随阮叔叔來慈州。
“這便是阮叔叔的愛女?”宋頤之坐在臨窗處,托腮看着樓下的丫頭,分明餓急,眼睛一直瞅着蒸籠裏的饅頭。
“嗯,是臣從前把她慣壞了,膽子大到自己一人來南順,不讓她吃些苦頭,日後還沒有教訓。餓一餓也好。”阮奕秋有些生氣。
宋頤之抿唇輕笑,小丫頭生得好看,又古靈精怪讨人喜歡。
然後見她趁旁人不注意,飛快伸手抓了饅頭塞進嘴裏就跑,老板追着她當叫花子攆,宋頤之“撲哧”笑出聲來。
阮奕秋卻是臉都綠了。
竟然會去偷!!!
身後侍衛就要上前,他卻揮袖攔住:“阮叔叔,我去。”
不緊不慢走到路旁,等她拼命跑來,就往路中一站。
等她一頭撞進自己懷裏,他還不忘在臉上留了一抹溫文爾雅的笑容。既是阮叔叔的女兒,招呼總要打好些。
阮婉驚慌失措看他,他也怔住,原來近處看,竟是更好看,他真想伸手捏一捏她的臉蛋。
打發掉她身後追趕之人,他心中微軟。
擡眸瞥到阮叔叔,想起阮叔叔說的要給她教訓,就真的只給了她一個饅頭,一吊錢。
分明是惡作劇,他等着看她表情。她果真窘迫,問的卻是:“我日後如何還你?我不是乞丐!”
嗯?倒是和他預期大相徑庭,宋頤之強忍着腹間笑意,緩緩俯身,薄唇輕抿出一抹如水笑容:“小丫頭,要還嗎?那記得,我叫宋頤之。”
要記得他叫宋頤之,因為阮叔叔說過,要将你許配給我。
宋頤之?她點頭記住了。
望着她跑遠,宋頤之笑得更歡,小丫頭,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
緩緩放下酒杯,商船已然駛遠。
二月裏,春意料峭,慈州乍暖還寒。
少卿,我們永遠不會再見面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了,很舍不得倫家的侯爺和文槿,還有小傻子,還有鹿二
再一口氣貼完番外,有大家想看的所有人哈
下一本我們繼續侯爺,拉鈎!
☆、番外全集(1-4)
番外一
睿宸三年,風調雨順。
入了九月,京中天氣逐漸轉涼,依着往年慣例,宮中早早便命人做起了秋衣,陸續送到明巷各處府邸。
“葉心姑娘收好,這些都是給小世子的,陛下特意囑咐過,小世子喜歡的就命人多做些,回頭還要請葉心姑娘告訴老奴一聲。”近侍官言笑晏晏。
“有勞了。”葉心巡禮謝過。
去年四月,侯府添了新丁,整個京中都喜慶無比。小世子出生金貴,爹爹是昭遠侯,娘親是扶搖郡主,外祖父更是顯赫一時的西昌郡王,睿帝又待他親厚,這京中鮮有幾人比得!
加之,小世子出生不久,北部邊防工事又順利落幕,欽天監一口一個大吉之兆,京中目光就悉數投向那個圓溜溜胖嘟嘟的小肉球去了,連昭遠侯都被抛之腦後。
就如當下,近侍官細下交代過一番,臨近離府才轉眸環顧四圍,問到侯爺和郡主去了何處。
想起今晨阮少卿那幅模樣,葉心委實哭笑不得,應道:“侯爺和郡主去了司寶樓。”
……
公子宛的新作今日亮相司寶樓,阮少卿哪有不去的道理。
只是自今晨起,某人的臉色就不太好看。葉心問起,他就惱得很:“沒時間寫家書,卻有時間畫畫,定是邵文槿那厮慫恿的!”
慫恿阮婉不給他寫家書!!
葉心掩袖便笑,“小姐何時沒給侯爺寫家信?不一直都是姑爺代勞的?”
阮少卿輕哼一聲,所謂的代勞畫面就依稀浮上腦海。
她念,有人寫,還不忘眸含笑意。不待他一身雞皮疙瘩消退下去,畫面中的邵文槿竟擡眸瞥向他,耀武揚威,似笑非笑。
阮少卿臉色耷拉更甚,開口就似釀酸的梅子,“你也知道那是代寫的,誰要看他寫的!”頓了頓,“字醜!倒胃口!”
“是,奴婢這就撕了。”葉心順手扯出剛送來的信箋,佯裝要動手,阮少卿微微瞥過,眼珠子險些沒掉出來。
葉心打趣,侯爺,撕還是不撕?
阮少卿惱怒,“撕撕撕!看完就給你撕!”言罷一把奪過,葉心跟在身後笑了許久,他也自行濾去。
拆信讀起,先前的裝腔作勢消融在眼角的笑意裏。
葉心不禁莞爾,侯爺是想念小姐了。
行至苑中,恰好讀到末尾,“……安好勿念,代問扶搖與暄兒好。”
嘴角輕抿,擡頭便見扶搖抱着暄兒款款而來,溫婉一笑,好似從畫卷中走出。有人略微出神,驀地想起初次邂逅,她紅着臉,羞赧喚他少卿。彼時他啼笑皆非,心中卻拿捏了十之□□,恐怕是阮婉替他捅出的簍子。他光明正大打量她,她卻偷偷瞥過,四目相視,微微怔了怔,又飛快移目,繼而低眉佯裝不察。少時,忽地轉眸看他,他也一時興起,唇畔微揚,勾勒出些許風流倜傥。有人便輕解眉頭,梨渦淺笑倏然浮上臉頰,叫人莫名動容。
再後來的騎射大會,她倚在憑欄上目不轉睛地看他。眼中的流光溢彩,有時刻意斂起,好似風起雲淡,頃刻,又如撥雲見日般,明眸璀璨,時至今日他還記憶猶新。
他應邀帶她逛京城,其實他遠不及她熟悉。
她也不點破,輕語笑言,“少卿,你可曾聽說,從前陛下還是睿王的時候,有人告訴他,我左手有七根指頭?”
七根指頭?阮少卿不禁笑出聲來,哪裏會。
扶搖又道,“還說我的聲音比黃鹂婉轉動聽,天宮仙子聽了都要嫉妒。”
“這句倒是不假。”他并非應承,扶搖也笑得惬意。
兩人從東市走到西郊,從南邊逛到城北。他會嫌阮婉聒噪,鬥嘴時更恨得咬牙切齒。阮婉若文靜作畫,他又左一個悶葫蘆又一個呆葫蘆。
扶搖卻恰恰相反。
矜持時恰到好處,話匣子打開,又甚是投機。并肩踱步,不覺便是半日。亦如随意流過的微風,悠然拂起身旁青絲一縷,他恰好伸手,繞在指尖的柔和便順着肌膚清淺浸入心底。
驿館與明巷離得不近,他竟默不作聲笑了一路。
臨別惜別,她塞他香囊拎裙跑開,他喚她道謝,她應聲回頭,眸間秋水潋滟,一步三回頭,笑得傻裏傻氣。他遙遙目送,香囊遞到鼻尖輕嗅,心底驀地竄出不舍,卻全然生不出一絲惆悵。
因為若是再見,便是婚期。
……
直至暄兒從扶搖懷中撲騰過來,阮少卿才回神。暄兒已笑咯咯摟住他後頸,奶聲奶氣喚了聲爹爹,狠狠在他側頰吧嗒一口,他心中歡悅溢開。
扶搖輕笑,上前替暄兒擦汗,“方才在前院玩了許久,跑出一身汗,不洗澡該着涼了。”
“爹爹抱抱。”粉團子顯然沒賴夠,搖頭抗議。
阮少卿一把拎起胸前軟趴趴的某物,果然背後都是濕的,遂而佯裝蹙眉湊上前去,嘆道,“爹爹都要聽娘親的話,你不聽話,是要連着爹爹一同挨罰?”
粉團子依舊咯咯作笑。
葉心會意接過,粉團子也不惱,便又賴在葉心懷裏道,“心姨,澡澡……”
葉心忍俊不禁,福了福身告退:“奴婢帶小世子去暖閣。”
阮少卿點頭,待得二人走遠,又順勢牽起身旁纖手柔夷,“夫人,同我去趟司寶樓。”
司寶樓?
扶搖微鄂,還來不及細問,他已拉她出府。嘴上雖然死犟,但去看看那丫頭的畫作,心中卻大抵歡喜。若是歡喜,總要有人一同分享,他已習慣身邊諸事有她。
等到司寶樓,早已人山人海。
今日有公子宛的新作亮相,京中自然沸騰!
過往四年多,公子宛沒有出過一幅新作,文人雅士圈內議論也從未停過。有說公子宛江南才盡的,多數人都覺不大可信,昔日公子宛被昭遠侯魔爪擺布都沒有才盡;說公子宛遭遇意外的也有,但一絲确鑿風聲也沒有,紀子門生總該有知曉行蹤的。
思來想去,便唯有新婚燕爾一說。
定是新婚燕爾去了!
公子宛新婚,繼“好年華”過後再無一幅畫作流出,有人不免惋惜,倒是同當年的西秦永寧侯相仿。
永寧侯大婚,十八學士圖從此成為絕筆!
公子宛是男是女又如何?
“好年華”若也成為絕筆,才真正讓人扼腕嘆息!
是以,公子宛新作消息一經傳出,文人墨客便奔走相告,三日前司寶樓就開始人滿為患,唯恐少來一日遺漏了。
時隔四年,公子宛的新作竟然名喚“奇葩圖”!
全場嘩然,待得身後幕簾拉開,嘩然又悉數變為愕然。
堂中之人紛紛站起,或爾眼中錯愕,或爾瞠目結舌,卻都驚訝得合不攏嘴,更再難移目。
場中,竟是一幅寬為十米的畫卷!!
乍一看,畫卷之中零零散散兩百餘人,集中刻畫的人物竟然就有四五十之多,神态各異,氣勢恢宏!
這般大手筆,自前朝墨韻的萬馬奔騰圖後再未有人嘗試過。
原來,公子宛并非沉寂四年,而是在作這幅圖!
震撼來得太過突然,堂中僵住之人不在少數,全然沉浸在眼前的畫卷之中,忘了呼吸。
少頃,有人不覺高呼,“那……不是……高将軍嗎?”
“沈大人!”
“還有,趙大人!”
看得越細,才越發驚奇。畫卷之中不是旁人,三五成群,肆意玩笑,揚手執鞭,映入眼簾的根本就是南順京中的一個個鮮活形象。
昔日劉太尉家的長子,劉彥祁,生得肥頭大耳,整個人比馬都要魁梧上一圈,大搖大擺騎在馬上,看得叫人膽戰心驚。
馬尚書家的次子,馬鴻明,嗜書如命,便是馬背上都手不離書卷,馬匹全當座椅。
還有早前禮部侍郎家的長子,沈朝,儀表堂堂,風姿綽約,是京中有名的風流公子哥,腰間別着的顯眼玉佩,是同落霞苑頭牌私定終身的信物。
而趙國公的嫡孫趙秉通,一看便知正直憨厚,在人群中笑得也最為豪爽。
……
邵文松微滞,這是敬平十四年,高太尉操持的那場騎射大會!
畫卷中有他,有邵文槿!
那時他初次随父征戰歸來,邵文槿也和阮少卿送親返回京中,高入平信誓旦旦要勝他們兄弟二人,阮少卿就出言挑釁,一口一個高不平。陸子涵笑得前仰後合,高入平卻惱怒不已,氣得要上前揍阮少卿,邵文槿才應下了和他的賭局。
分明是多年前的事,輕描淡寫的一筆,便歷歷在目,邵文松眼中隐隐氤氲。身側的趙秉通也不禁舉杯,感嘆,“倒是讓人想起許久前的事……”
不過深淺墨色,卻栩栩如生躍然紙上,若非熟悉到了然于心,哪裏畫得出來?
“連我都有些想邵文槿那家夥了。”高入平輕咳,畫中明明是以自己的糗事為主,勾起的回憶卻讓人快意。過往在京中,邵文槿總是同他争,他也恨不得将他踩到腳下而後快。如今,他手握東北重兵,可謂意氣風發,卻尋不回年少時有人處處同他較真的滋味。
“陸子涵,也不知他如何了?”劉彥祁一飲而盡。
一幅奇葩圖,于外行看是熱鬧,內行看是驚嘆,真正到了昔日京中這群貴二代眼裏,欣喜和感嘆才難以言喻!
一幅圖,描繪了當年南郊馬場的衆生相,承載的記憶難能可貴,三言兩語哪裏道得清。
良久,有人嘆道,似是獨獨缺了陛下和當初煜王身影。
又有人應聲,那時煜王在濟郡督建水利,陛下似是因為扶搖郡主之事受了陳皇後責罰,在睿王府禁閉。
對對對,是有此事,衆人悉數想起。
還有後來的群馬受驚,邵文槿沖到馬群中救了阮少卿和陸子涵。諸多回憶和趣聞皆自畫中而來,經久不息。
末了,有人忽而開口,“你們說,公子宛會不會一直是我們其中一人,只是我們從來不知曉罷了?”
贊同的竟大有人在。
“若非如此,哪能戲稱奇葩圖?定是公子宛自己也在其中!”
公子宛也在奇葩圖中!一語既出,司寶樓內頓時熱鬧無比,洋洋灑灑四五十人,哪個才是公子宛!
“嘿,公子宛會不會是陸子涵和邵文槿其中一人?”劉彥祁神來一語,廳中陸續怔住,“邵文松,阮少卿,你們過往同他們二人交好,你說是不是?”
邵文松自是楞在一處。
阮少卿卻淡然一笑,“公子宛是誰有何要緊?”
趙秉通倏然會意,“阮少卿說的是,公子宛是誰又有何重要!重要的是年少時争吵歸争吵,何時憶起都是財富一筆,旁人哪裏會懂。”
“人家公子宛沒取錯名字,果真是奇葩一群!”高入平朗聲笑開,“我先幹為敬!”
觥籌交錯,邵文松心中似是豁然開闊。
當年禦使栽贓,阮婉殿中篤定,還有那幅藏在邵文槿書房中的風藍圖,如今,依稀有了出處。
奇葩圖,京中過往誰被稱為奇葩最多?
不言自明。
邵文槿竟是連他都未說過。
扶搖也轉眸望向阮少卿,笑而不語。
回府馬車上,阮少卿些許醉意。扶搖伸手替他輕捏額頭,他悠悠開口,“阮婉昨日來了家信,問候你和暄兒。”
扶搖莞爾,“她同文槿可好?”
阮少卿酸溜溜道,“信裏倒是口口聲聲說好,你也看到了,剛才那幅圖不知要畫多久,有身孕的人也不知道将息。”
言外之意,有人還不管!
長風成州,邵文槿莫名噴嚏連連,吵醒懷中某人。阮婉睡眼惺忪,“夜裏着涼了?”
“不曾,”他應得簡潔,頓了頓,打趣道,“怕是被人念叨了。”
阮婉輕笑,困意去了多半,便想撐手坐起,邵文槿俯身扶她,“不多睡會?”
阮婉懶懶道,“文槿,我饞明記的酸梅了。”
明記在城北,往返要兩個時辰。邵文槿聞言起身,輕輕吻上她額頭,“我去去就回。”
番外二
有身孕的女子便是如此,大凡念起某物就非得吃到不可,否則心裏一直惦記着。
阮婉尤其喜歡明記的酸梅,邵文槿就成了此處的常客。
“邵夫人近來可好?”掌櫃笑容可掬。
“托福,還有兩月臨盆。”
“屆時邵公子別忘遣人來店中通知一聲,也好備份薄禮。”邵公子對夫人很好,遠近皆知,掌櫃亦是對他贊許有佳。
邵文槿謝過,掌櫃親自送至門口。
邵文槿竟在此處,意外見到了卓文。
……
早在巴爾十萬鐵騎南下進犯都城之前,西秦國中就突生變故。貴王連同永寧侯逼宮,華帝暴斃,平遠侯卓文也自此失蹤。
外界傳聞諸多,例如宮變時平遠侯就已身死,再如平遠侯當日擄走了永寧侯夫人,更或者,永寧侯同平遠侯有舊仇,華帝一倒,平遠侯便離京躲避永寧侯去了。總之,衆說紛纭,卻一直沒有卓文消息。
他竟然在成州見到卓文!
卓文也明顯一滞,繼而豪爽開口,“文槿兄,痛飲一杯?”
邵文槿卻之不恭。
當年若不是卓文,他和阮婉走不出西秦,卓文于他二人有恩,他心懷感激。杯盞之間,言笑晏晏,卓文明顯咳嗽不止,都是習武之人,他一眼看出不對。
卓文卻不想多提,只是沒見他同阮婉在一處,語氣裏似有些許遺憾。
知曉他誤會,邵文槿也不隐瞞:“南順國中的昭遠侯,是我內兄,內子名喚阮婉。”
卓文微怔,頃刻便反應過來,“原來如此!”
兩人心照不宣,卓文舉杯相邀,笑意倏然浮上嘴角。邵文槿也舉杯回敬:“還未向卓兄道謝,當日若非卓兄,我同阮婉可能已經命喪西秦。”
卓文搖頭:“不過杯水車薪,從西秦回南順并非易事,你們該吃了不少苦頭。”
酒杯停在半空,想起途中幕幕,九死一生有,即北花燈也有,邵文槿淡然一笑,“都值得。”言簡意赅,卻眸含笑意,卓文也跟着笑起來,“阮婉近來可好?”
“六個月身孕,想吃酸梅了,如此我才遇上的卓兄。”
“恭喜!”許是激動,卓文又重咳幾聲,掩都掩不住。咳過之後,又自酌一杯,邵文槿微微攏眉,伸手相攔,“卓兄,不宜多飲。”
卓文微頓,繼而清淺一笑,“邵文槿,其實你不必謝我。我救你二人,也是彌補我心中憾事。我與青青相識于幼年,非卿不娶。後來四海閣變故,我遭華帝扣押,好容易逃出京城尋她,結果快馬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卻意外摔落崖底。等我趕到四海閣,才曉三百餘人無一幸免。當日救不下她,是我永生之憾。往後為了護她性命,我背負四海閣三百餘條性命,她對我恨之入骨,便賭氣嫁于永寧侯……”
洛語青是永寧侯夫人,當初同阮婉出使西秦,華帝在殿中便命人挑唆過,今日才曉這般原委。
要同旁人道起并非易事,邵文槿斂眸不語。
卓文又道:“見到你們二人如此也是快事,你我今日,只管痛飲,不管旁骛!”
邵文槿無需多言,仰首一飲而盡。
卓文朗聲大笑,許久未曾酣暢淋漓。
……
一場酒喝到暮時,辭別時,邵文槿還是道聲“保重”。
卓文也不在意,只叮囑代他問候阮婉。
邵文槿點頭,回家一路,心中不知作何滋味。卓文的傷,該是撐不過多久。
回到城西,天色已晚,阮婉在路口來回踱步。見到他,心中才驟然一舒。大步上前,聞到他身上有酒氣,微微怔住。邵文槿不是沒有分寸之人,她在家中等,他哪裏會無緣無故去飲酒?
心底澄澈,卻打趣道,“邵公子,你買的是梅子還是梅子酒啊?”
一句未提她等了許久,嬌嗔模樣裏隐隐帶着喘息。徘徊時間不短,該是擔心他了,邵文槿也不點破,伸手扶她,“我方才見到卓文了。”
卓文?阮婉駐足,“他在何處?”
“他很好,還有旁事在身就不來看你了,讓我轉達問候。”她知道這些便足矣,卓文很好,她也能寬心。
阮婉果然笑開,“我就說卓文這人素來怪異,不過,平安就是好事。”早前聽聞他失蹤生死不明,邵文槿言罷,她明顯歡喜,連酸梅的事也抛至腦後。
邵文槿哭笑不得,又将明記的錦盒拿出。
阮婉笑逐顏開,饞得當即打開放了一枚到嘴中,甚是滿足。半晌,轉眸去看邵文槿,卻見他盯着自己出神。
他今日果真奇怪至極,“邵文槿,你發什麽楞!”
語氣稍許埋怨,手中酸梅卻未停過。
他攬她在懷中,柔聲道:“我在想,能同心愛之人一處,有我們自己的孩子,便是世上最幸福之事。”
他自诩有感而發,阮婉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