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女
那仆人将兩人帶進去之後,讓他們在前廳稍等一下,他去通報一聲。
但剛才傅九一進門便不由得打了個冷顫,覺得背上涼嗖嗖的,現在越往這裏邊兒走越覺得陰森森的,這麽大個宅子卻見不着一個人影,當初空蕩蕩的,俨然像是荒廢多時的鬼宅。
明明還未天黑,這宅子裏卻陰暗得厲害,仿佛頭頂上籠了一層陰霾,現在站在這大廳裏風也是一陣陣的往身上吹,按理說這大夏天的,風不應這麽冷,但灌進袖口的陰風卻直吹得傅九将兩只胳膊抱起來不停地搓着。
門口的燈籠也像是被什麽腐蝕了一般顏色褪得厲害,在風裏搖搖欲墜,整個宅子的顏色都有些黯淡,顯得十分蕭瑟陰森。
傅九一邊搓着胳膊一邊問偃生,“我們到底是來幹嘛啊?”
偃生目光在四周巡視着,似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一般緩緩揚起嘴角,“除妖驅鬼。”
“除妖?!”傅九有些沒反應過來,“你不就是妖怪嗎?你們妖怪也自相殘殺啊!”
偃生也不解釋,就任她那麽誤解下去,“弱肉強食本就是妖界的規則。”
傅九搖搖頭感嘆原來妖怪活的也不容易,這樣一想她忽然覺得自己能活到現在已經實屬不易,就在這時有一名婦人匆匆趕來,衣着雍容,但面色卻憔悴得厲害,看得出這原是名衣妝極其講究的貴夫人,但不知什麽事将她折磨成這副模樣,全身上下除了衣服還是光鮮亮麗的,容色枯槁得就像街頭要飯的老婦。
那婦人看到偃生之後,原本混濁暗淡的眼睛,忽的一下澄明起來,她不顧形象地奔過來,二話不說便要跪下,幸好偃生眼疾手快忙忙扶住了她,“夫人這是做什麽?”
那婦人一開口眼淚便滾滾從眼眶湧出,在那暗黃枯槁的臉上劃下一道道淚痕,“先生一定要救救我家祁兒啊!”
原來這葉家本是邺城有名的富商,做的是布匹生意,民間甚至有句話說的是,“天下绫羅錦繡緞,七分藏于葉家樓。”
可見其家業之大,但葉家的宅府卻如此蕭條,讓人不免驚嘆于到底發生了何變故。
這事還要從半年前說起,葉家只有一個獨苗就是大公子葉祁,葉祁今年已近二十,是該成家立業的年紀了,他爹葉晟便讓他去蘇州談生意磨練磨練,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的第三天便躺在床上一病不起,甚至常常說一些怪話,清醒的時候很少。
請了無數大夫來都診不出病因,最後還是有人建議他們請個高僧或者術士來看看,但高僧也請了術士也雇了,卻任是沒有一點用,反而将葉家公子中邪了的事傳得滿城都知道了,每天都有些假道士假和尚跑過來想騙錢。
而且不僅僅是葉祁一人得了怪病,自從他回來之後,整個宅子都有些陰沉沉的,大夏天的都是浸骨頭的濕冷,甚至有好幾個丫鬟都莫名其妙的病死了,這下子全府的人都慌了,有的丫鬟嬷嬷甚至直接跑了,整個城都在傳葉家成了鬼宅,根本沒來敢來,所以這宅子才成了這般冷清的樣子。
偃生聽了之後,眉間似乎有一抹疑慮,他垂眸思索了片刻後擡起來對葉夫人說,“夫人可否帶我去公子的房間看看?”
葉夫人抹淚點了點頭,便帶着他們二人去了葉祁的房間,剛一推開門,傅九便覺得像是頭被摁進了冷水一般,有一瞬的溺水窒息感,把她吓得怔在了原地,偃生轉過頭來問她,“怎麽了?”
“剛……”傅九想說,卻又組織不好語言,張着嘴說了一個字便沒了下文。
偃生沖她淡淡笑了笑,“沒事的。”
傅九看着他眉眼間帶着的笑意,許是這笑太過溫暖,讓她心裏忽的似乎“咯嗒”一聲,她便匆匆垂下頭,很不自然地小聲說道,“我們進去吧。”
進了房間之後,那種被淹沒一般的窒息感越來越重,整個屋子濕得可怕,地面已經完全被水勁透,原本白色的牆壁也因為潮濕覆滿了黑色的黴斑,看起來十分惡心完全不像是一個大戶人家房間應有的樣子,比那些橋下貧民窟裏滿是黑色污漬的窄小空間還要陰冷潮濕,仿佛連空氣都濕到黏稠得要掉落下來,讓人呼吸都有些困難。
此時床上突然傳來一聲奄奄一息的□□,傅九這才将目光移向房中央的那張大床上去。
目光所及之處只見一男子躺在那床上,不,傅九幾乎都不敢相信躺在床上的那名男子還是個活着的人,那分明就是一具骷髅!
男子的臉瘦得可怕,幾乎只剩了一層薄薄的皮覆在骨頭上,鼻梁顴骨都高高凸起,像極了沙漠裏死去多年的幹屍,但與幹屍不同的是,幹屍的皮是黃的,而這男子瘦成了這副模樣臉卻異常白皙,而且并非蒼白的那種白,而是像剛浸了水的白玉一般白皙瑩潤,襯着他如鴉羽一般的細密長睫,有一種極其詭異的美感。
如果這葉家大公子真在這兒躺了半年,就不說他是不是被妖怪附了身,就是一個健全的人也絕不可能在這般潮濕的環境裏活過三個月。
偃生看到葉祁之後也是微微皺了皺眉,他轉過頭來問葉夫人,“夫人,請恕偃生無禮一問,葉公子可否辜負過什麽女子?”
葉夫人一聽立馬瞪大了眼搖頭否定道,“祁兒一直是個潔身自好的孩子,從不出去沾花惹草,更別說辜負什麽人了!”
“哦?”偃生臉上露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容,“夫人可知道有種叫雨女的妖怪?”
“雨女?”葉夫人顯然從未聽說過,聽到偃生說起妖怪一旁的傅九倒是立馬轉過頭來一臉興奮的看着偃生。
偃生看了她一眼淡笑道,“這雨女與其說是妖怪不如說是女鬼,因為她們本就是由被男子抛棄心有怨由女子的鬼魂所化,她們會化為美麗的女子立在雨中,若有男子願意與她共用一傘,她就會永遠跟着他,而那男子将一直活在潮濕的環境中,許多人因為承受不了這潮濕會慢慢死去。不過這雨女并不是什麽法力深厚的妖怪,很容易驅除,但貴府上的這個雨女怨念如此之深,而且葉公子在這樣潮濕的環境裏竟然還有一絲生氣,那只能說明……”
偃生擡起頭來定定看着葉夫人,“葉公子就是那個抛棄她的人,然而可笑的是,這雨女雖怨他恨他,卻對他還有一絲眷念舍不得他死去。”
偃生緩緩靠近葉夫人,“所以,為了公子的命,夫人還是再好好想想才是。”
葉夫人聽他這麽說,終是長嘆了一口氣,“如果實在要說祁兒辜負了什麽人,那就只有她了。”
說到這兒她忽的面色痛苦地搖了搖頭,“不,是我們全家辜負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