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馬奈何辰
要說起這段往事,像極了街頭巷口說書先生口裏老生常談的故事,但往往就是這些聽起來再平常不過的故事發生在現實裏卻不得不讓人唏噓。
葉家曾是給葉祁定了門娃娃親的,女方是邺城曾以名酒聞名的孟家,孟清酒。
這兩家人本無什麽交集,一個是賣酒的,一個是賣絲綢錦緞的,生意上并無什麽交集,家族過往也并未有交涉,這段緣分的開始,始于九華山上的白岩寺。
白岩寺在大異那可算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是座十分傳奇的名寺,大異的開國皇帝還有之後功成千古,以身殉國的謝婉将軍都是出身在白岩寺,所以白岩寺在大異百姓甚至皇族眼裏都是十分神聖的地方,有不少人都将自己懷孕的妻子送到白岩寺去食齋三月,在那裏待産,孟家和葉家便是同時入住白岩寺的兩位貴人。
當然白岩寺是神聖的佛家之地,而不是專門供人生産的待産房,所以只有真正虔誠向佛的人,白岩寺的主持才會同意她們在這裏待産,看的并不是你身份有多高貴,捐了多少香火。
而恰好孟家與葉家都是十分信仰佛家的家族,家譜之上甚至有不少公子夫人都遁入佛門,長伴青燈古佛,不理凡塵。
兩家夫人因是同時入住的白岩寺,又都有了身子什麽也做不得,所以剛好可以互相做個伴,一起散散步,聊聊家常,甚是交好。
那時她們便約定好,若她們兩人生下的是一男一女就結為親家。
果不其然,葉夫人生下公子葉祁,孟夫人生下了愛女孟清酒。
那時兩家夫人回邺城後還是經常相約看戲賞花,簡直情同姐妹。
葉祁要比孟清酒早生幾天,孟夫人抱着她同葉夫人游園時,見小小的她就老愛盯着葉祁看,便笑着逗她,“清酒是不是喜歡葉祁哥哥呀?”
那時的孟清酒自然不知何為喜歡,卻是極為歡喜地咯咯笑起來,把兩位夫人逗得也是笑個不停。
或許她真的是在不知情為何物時,便已對他情根深種,她在這世上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哥哥……”
對于七年前的他們,是真的如書上所說的那般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她輕蕩秋千,他就是在她身後輕推秋千的那個人;
她走過花燈集市,他就是緊緊牽着她手的那個人;
她仰頭數星星,他就是坐在她身旁陪她看星辰漫天的那個人;
她低頭寫字,他就是輕握着她手教她一筆一劃描摹的那個人;
她輕哼長歌,他就是在一旁靜靜聆聽眉眼含笑的那個人;
……
那時,年紀尚小,卻是十分美好。
只是好景不長,在孟清酒十歲那年,她的母親不幸病逝。
自她母親病逝,他的父親脾氣便變得很古怪,時常一個人整宿整宿的喝酒,再無心家業,甚至于他們的管家将酒廠倒賣給了別人,攜款逃跑,他都無動于衷,孟家到他這一輩只有他一個繼承人,孟家碩大的家業就這樣漸漸的衰敗了,只剩下他們父女二人獨守着一個空宅子。
葉夫人起初還時常來看清酒,但她丈夫葉晟不許她再去探望清酒,說免得沾了他們家的晦氣。
葉夫人心腸好,知道孟家衰敗之後,清酒定不會再如從前一般過得像一個小公主,怕是連溫飽都成問題,便常常遣人給孟清酒送去一些上好的胭脂和衣裳,在她看來,那樣好看的一個小姑娘,即便是家業衰敗了也該活的像個小姐的模樣,不該叫人輕看了去。
只是葉夫人不知道,她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自從她家衰敗之後,她就再也沒有看到她的葉祁哥哥,最開始葉夫人還能來看她時,孟清酒就問她,“祁哥哥呢?”
葉夫人每次都說葉祁不久就會來看她,但她等了那麽久,整整五年,他都沒來看過她。
她覺得很是諷刺,就在她母親病逝的時候,她趴在她母親的墳頭泣不成聲,葉祁還安慰她說,“清酒,你放心,你娘親雖然離開了,但我還在這裏。”
那時她抽泣着問他,“祁哥哥你永遠都不會離開清酒嗎?”
“嗯,永遠都不離開。”
他許的誓言,到頭來卻只有她一個人記得。
她不知道為什麽他不再來,不知道他有何苦衷,但她知道,他終将是把那時的誓言忘了的。
的确,葉祁最初不是不想來看她,只是自從孟家的管家攜款逃跑之後,他爹便不準他再去孟家,有一次他偷偷跑去找孟清酒玩兒回來被他爹逮了之後,他爹甚至都不再準他跨出葉家一步,将他看得死死的。
若只是孟家家業衰敗,葉晟還不至于這般絕情,只是富貴人家對風水卦命之事深信不疑,孟家出了事,他便去找算命先生算了一卦,想知道他們葉家和孟家的姻緣可還能成,但算命先生說這姻緣若不斷,他們葉家的家業也恐遭連累。
他這才禁止葉祁去找孟清酒。
最初他還很擔心孟清酒會不會一直在等他,葉夫人也知道自己的兒子與清酒的緣分怕是就此了結了,便告訴他,“祁兒啊,清酒認識了新的小夥伴,他們玩的很開心,不會等你的。”
“這樣啊……”
或許女子情窦初開的總是比男子早,那時葉祁只是把孟清酒當做自己的妹妹,玩伴,聽到清酒這麽快就有了新的朋友,他覺得有些失落,可那時還不懂感情的他,也只是有些失落而已。
葉夫人為了讓他不寂寞,還給他找了個書童,這下有人陪他一起讀書一起玩兒,不見她的一個月裏,他還時常想起清酒,半年之後,他便已經很少再想起她,再後來的後來,他只記得起,他曾有個兒時玩伴,叫孟清酒。
僅此而已。
但他以為的那個早已有了新的夥伴的清酒,卻一直在等着他。
孟家敗了,孟家的家仆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一個劉嬷嬷還留了下來。
她經常都看到孟清酒一個人倚在門口,孤零零的,背影很是單薄。
她每次上前去勸她,“小姐,回去吧,門口風大。”
孟清酒卻是一次又一次的搖頭,“祁哥哥說他回來看我的。”
劉嬷嬷只能是一聲長嘆,她眼睜睜看着清酒那雙曾經像盛了星子一般的眼睛,現在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荒寂,黯淡得不成樣子。
她終是說出那句她憋在心裏很久的話,“小姐,葉公子不會再來了。”
她轉過頭來看着她,卻又像是什麽也沒看,眼睛裏空蕩蕩的,搖頭呢喃着,“他……不會騙我的。”
她說着笑起來,“他從來不騙我的。”
只是這麽一笑,眼淚就落了下來。
劉嬷嬷看着她,眼底滿滿都是心疼,這樣好的一個姑娘,是真真讓人心疼。
都怪老天不長眼,讓她經歷了這樣的變故,母親去世了,父親整日醉的不成人樣,家也落寞了,親戚們都跟避瘟神一般避着她,怕她一不小心就賴上了他們家,又多個累贅,現在,連她青梅竹馬的小哥哥也不要她了。
因為家裏沒什麽收入,父親又是個酒鬼,整日除了喝酒什麽也不會,幸好他們家本就是賣酒的,地窖裏還多的是酒,不然他爹怕是要将這個宅子都抵出去買酒喝,靠着葉夫人時不時的接濟她們溫飽倒不是問題,可她不想這樣,她知道葉夫人這麽做不僅僅是因為她曾與她母親的交情,而是因為,葉祁不會再娶她了。
今年她已十五,葉夫人卻從未提起過一點有關婚約的事,她知道現在的她已經配不上他了,現在她在他們的眼裏恐怕只是個窮酸的乞丐,怎配得上他們家業鼎盛的葉家繼承人,就算是他們不悔婚,怕也是只會讓她當個小妾,可她從小就是見證了她娘與她爹的一生一世一雙人長大的,所以她孟清酒絕不會與她人共侍一夫。
她也不會再等他了。
所以,她得學會自力更生,他們家的酒坊雖然沒了,鋪子也都倒了,但釀酒的技術還在,從小她娘就教她怎麽釀酒,她娘去世之後劉嬷嬷也在繼續教她,她平日裏唯一能消磨時間的事也只有釀酒了,如今她也已有十五,釀酒技術日漸成熟,釀出的酒也別有一番味道,所以她便在街邊擺了小攤賣酒,沒有人知道她是曾鼎鼎有名的孟家之後,真正愛酒的人都不會從她一個黃毛丫頭擺的地攤兒上買酒,來買酒都是些垂涎她美色的登徒浪子,只是幸好孟清酒總是很早就收攤回家,大白天的他們也不敢太過造次。
但有一次,她遇上個無賴,倒不是調戲她什麽的,只是拿了酒卻不給錢,孟清酒當然不依,争執之間不慎酒壇從那人手中滑落摔在了地上,頓時便是酒香四溢。
在場之人都為之駐足,紛紛被這酒香所吸引。
人群中忽有一個清清朗朗的聲音傳來,“姑娘真是釀得一手好酒。”
她回過頭,視線裏便出現了一張并不熟悉,卻又萬分熟悉的面容。
只是一眼她便認出了他,雖然他模樣已然變了,聲音也變了,但他笑起來眉眼的輪廓,她卻還都記得。
而他卻叫她姑娘。
她笑起來,“公子過獎了。”
縱使看不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她都知道自己現在的這個笑容有多諷刺。
葉祁見她神色有些奇怪的看着他,細細看了看她,似有種說不出的熟悉,他遂開口問道,“我與姑娘可曾見過?”
孟清酒眼底忽的便泛起淚光,卻是強忍着哽咽道,“不曾。”
作者有話要說: 在看的小天使可否點個收藏呀,你們的收藏就是我碼字的最大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