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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溫潤少年沒有心啊

辛蕪見傅九是同偃生一起下來的,有些微微吃驚,他心神大損,她以為他至少還得一天才能醒,竟這麽快便醒了,如此年紀能達到這樣的修為,着實不愧還是陰陽家百年難得一出的天才。

偃生因傷勢走得極慢,傅九卻哼着小曲兒樂呵呵的兩下便蹦跶下了樓,興奮地沖向飯桌,一邊兒跑一邊激動的喊,“小二,我要吃鮑魚雞翅幹煸兔肉煎燴牛肉白灼鮮蝦鴿子肉松菌雞湯紅燒豬肘清蒸鲈魚,還要糖蒸酥酪蟹黃湯包小天酥@#¥%#%@¥#@#¥#%*&¥#都給我端來~”

小二在一旁奮筆疾書,最後等她說完蹲在凳子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眨了眨,小二卻扯了扯有些抽動的嘴幹笑兩聲,伸出根手指弱弱道,“能不能……再說一遍……”

傅九哎了一聲,正要重新開口,偃生已經走了下來,吩咐小二道,“來一桌你們店裏拿手的飯菜便好。”

“好勒!”

他不忘又加了句,“多做點肉。”

“客官您稍等。”

傅九是知道偃生不大吃肉的,辛蕪也是個吃素的,叫多做肉肯定是将就她呀,但他咋突然對她這麽好了,是受啥刺激了?還是他其實是傷到腦子了?竟然願意多花銀子給她吃,以前雖他也沒克扣她吃的,不過都是秉着不浪費的原則,之前加上同樣能吃的丹朱,正餐時上的菜不會超過十個,但這次他竟然直接讓上一桌!

于是,傅九立馬火速竄到了另一個巨大的圓桌上!

沖着已經從廚房端出現成點心水果的夥計招手讓他們往那兒放,笑得直合不攏嘴,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舉着兩只手高興的揮啊揮,“放這兒放往這兒放,擺滿擺滿哦~”

看着端上來的水晶如意糕,傅九拿起一個一口就塞進了嘴,一邊閉着眼睛享受美味一邊心想着,偃生要是一直這麽腦子不好使就好了。

看着傅九塞了一嘴點心傻笑,偃生似頗為無奈,起身走向了那桌。

直到傅九啃完最後一個雞腿,嘬自己的指頭的時候才想起來問偃生,“對了,蒼梧到底是誰啊?”

她一問,辛蕪也擡起頭來看向偃生,傅九又湊過來補了一句,“你不會是和什麽惡靈簽訂契約什麽了吧?”

偃生搖頭,“不是。”

“那他是什麽?怎麽會跟你擁有同一個身體?”

偃生似對這件事沒什麽避諱,只道,“我也不知道。”

二人俱是一驚,“你也不知道?”

“我自小便能看見鬼,我打不過,他就出現了,幫我把那些鬼都趕走了。”

傅九有些蒙圈兒,“就……就這麽簡單?”

“嗯。”

“呵”,身體裏傳來一聲輕笑,接着又有個聲音響起,“你真不知道?”

偃生微怔,那個聲音又再次開口,“這個感覺,可是久違?”

偃生微蹙了眉,這種身體裏還有另一個人存在的感覺,已經有七年他未曾感受過,他有些抵觸,不過以後,終究是要習慣的。

于是他淡淡回了一聲,“嗯。”

其實他是真的不清楚蒼梧是怎麽來的,或許他自出生,身體裏便有這麽一個人,也或許,同在在一本志異上看過的一般,曾有柳姓男子長期受其後母虐待,後将其殘忍殺之,分屍剁肉,而官府來緝拿他時,他卻害怕得躲在一角,說不是他做的,他沒有殺過人。撰寫者分析,或是因長期的受虐,致使他希望能有另一個人能将他後母殺之以解他痛苦,但他自己不敢,于是生出了與他本身人格完全相反的另一個他去完成這件事。

蒼梧,或許也是這樣的另一個他。

他自小便能見鬼,鬼怪并非都是面目猙獰的,也有與常人無異的相貌,所以他常常分不清哪些是鬼,哪些是人,便時常會與鬼怪交談,但落到別人眼中,他卻是在自言自語,也正是因着這般,陰陽家裏的師兄師弟都覺得他是個行為怪異的瘋子,怪物。

他們都不待見他,他便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呆在角落,然而越是一個人,那些鬼便越是容易找上他,即使是在陰陽寮中,也時常有鬼。

鬼分兩種,一種是未被鬼使帶去陰間而留在人世但并不傷人的孤魂野鬼,一種則是怨氣執念太重而化,會加害于人的惡鬼。

人死之後,則受冥界管轄,他們陰陽師除卻惡鬼害人之事,也是不得擅自插手的,所以即便是在陰陽寮,只要不是惡鬼,于人無害他們也不會驅趕。也正因為陰陽家有陰陽家的原則——非害不除,而外面的江湖術士卻不管這麽多,常有百姓為辟邪自江湖術士手中買許多驅鬼符,孤魂野鬼無處可去,陰陽寮反倒成為諸鬼游蕩之地。

有些非正常死亡,而死于非命的人,常常面目猙獰可怖,淹死的人則渾身浮腫慘白,上吊死亡的鬼則白眼長舌,受人砍殺之人則一身污血,甚至身首異處,頭顱漂浮在半空。

那時只有幾歲的他,真的很怕這些恐怖的鬼怪,常常被吓得哇哇大哭。陰陽家中弟子衆多,長老們顧及不來,所以照顧他們這些未滿十二的小輩的是他們的師兄,除了他師傅單獨傳授他時,他幾乎見不到什麽寮中長老,而他的師兄師弟都覺得他就是個怪人,起初他哭喊還會有人來關心,可漸漸的,即使他哭得有多麽撕心裂肺,即使他有多麽的害怕,也都不會有一個人來到他身邊,甚至會有師兄弟嫌他哭喊煩人,對他拳腳相加。

所以到後來,他便不怎麽哭了。

即便看到再如何恐怖的鬼怪,也再不會哭喊,可他真的害怕,就算見了許許多多的鬼怪,但一個六歲的孩子,如何會不怕呢?

有一天夜裏,他感覺到有什麽濕濕黏黏的東西在舔他的臉,睜開眼便見到一顆渾濁污穢的眼珠子垂在他眼前。

他驚呼一聲吓得往後退去,那顆眼珠子的主人也跟着過來,那是一張怎樣可怖惡心的臉,整張臉已經完全腐爛泛黑,甚至有些腐肉已經開始脫落搖搖欲墜的挂在臉上,一顆眼珠也已經脫離眼眶掉在眼下露出黑漆漆的一個窟窿。

因為他以前愛哭愛鬧,沒人願意與他一個屋,所以他都是一個人住一間屋子,他縮到一角,将自己抱成一團,緊緊的閉上眼睛,但他仍能感覺到那女鬼在用舌頭舔他,像是在品嘗什麽美味,他害怕得全身顫抖,想要将那女鬼推開,卻又不敢松開手,只能将頭埋進膝蓋裏,絕望的嘶啞低喊,“你走開,走開啊!!”

那女鬼自是不走,仍用沾滿污穢唾液的舌頭去舔他的手,他的腳脖子,他既害怕又惡心,直欲嘔吐,難受至極。

那一刻只有六歲的他竟然萌生了想要自殺的想法,只要死了,便不用再日日活在恐懼當中,也不用再受欺淩。

蒼梧便是在那時候出現的。

有一個聲音在他身體裏響起來,“不用怕,我會幫你……殺掉她。”

漸漸地,他便感覺身體不再受自己控制,意識也時而清醒時而模糊,但他還是清楚的看見了蒼梧殺鬼的整個過程,他不用任何符咒,只一手插過那女鬼胸膛,那女鬼便頃刻灰飛煙滅。但在女鬼被他殺死的那一瞬,他能感覺到身體裏有種奇怪的感覺在全身流淌。

後來每當他恐懼之時,蒼梧便會出現,在他出現後的一段時間裏,他甚至還能與他對話,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對話。

他一直以為蒼梧是他的救世主,是因他恐懼而生,直到後來,他漸漸長大開始明曉事理,他發現,蒼梧的存在仿佛只是為了殺戮。

他殺掉的那些鬼怪多數并未害過人,只是長得太過可怖猙獰,他本可以只是驅趕他們,他卻都一一殺掉。而且他能明顯感覺到,似乎每殺掉一只鬼或者妖,他的力量便會強大一分,如此下去,這個身體遲早有一日會被他完全占據,偃生怕的并不是這個,而是若蒼梧真能從殺戮中獲得力量,那他本身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在曾經歸寒一句話點醒他後,他便開始勤加修煉,可即便到他八歲時可僅憑自己的力量祛除惡鬼,蒼梧仍會出現,于是他明白,終究還是他內心不夠強大,遇到棘手的對手,即便他不怕死敢于上前,他內心仍會有無法抑制的恐懼感。

要想蒼梧消失,除非他能完全摒除恐懼。

但一個人,怎可全無恐懼,即便不畏生死,人也會害怕孤獨,害怕親人離散,亦會對未知産生恐懼,要做到全無恐懼,前踢需得無情無愛,心如止水,縱使是修煉數十年的老者亦難做到真正的心如止水,然而他做到了,在他十一歲那年。

誰能想到,那個常常笑着的溫潤少年,卻不會,為任何人動容。

從十一歲到十八歲,他再未對任何事産生過恐懼,亦再未将仍何人放于心上。

可當在黑山傅九呼喊他的名字,而他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着巨石向她襲去的那一刻,他沉寂七年的心,像是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竟是……怕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久等啦,從這周星期四開始就會正常日更了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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