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節
根手指的傷口緊緊貼在一起,阻住田悟修掙紮的手,微笑道:“別動,這便是我送你的禮物。”他此刻的笑容美得令人目眩,“修修,答應我,好好活着。修仙不修仙無所謂,只要曉得你平平安安地活着,我便是死了,也開心。”
話音未落,他雙眼一合,便軟倒在田悟修懷中。頭上那根從不離身的水波形白玉簪子自發間滑落,掉在地上,碎做幾段。
華萎。
田悟修驚得手腳冰涼,一瞬間心跳都停了,抱緊懷中軟軟的人嘶聲大喊:“雲華!雲華!”
雲華毫無反應。
田悟修顫抖着手伸到雲華的鼻間試探鼻息,卻發現自己被雲華咬破的手指正在閃着奇怪的白光,瑩瑩潤潤,一跳一跳的,仿佛在向皮膚下鑽進去。
他似有明悟,顫顫巍巍抓起雲華軟垂下去的手,只見那根被咬破的手指已經變得毫無血色,爆發出一股濃香,像是雲華原本的體香,卻遠比之前濃的多,傷口慘白如紙,并且這不詳的慘白色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延伸,于此同時,他自己的手指傷口處閃爍的白光卻越見厚重瑩潤。
田悟修不知道雲華究竟做了甚麽,更不知道他為甚麽這樣做,他只知道此時此刻必須阻止雲華身上異變的繼續。
他抱起雲華沖進玄真子的卧房,将與玄真子通訊的線香盒子一腳踢翻,丢進一朵三味真火将整盒線香點燃,濃煙迅速騰起,宛若有靈,渾不似往日還要先在室內盤旋一番再漸漸成型,而是直接鋪開了一張巨大的天幕。
玄真子的身影漸漸清晰。
田悟修抱着雲華撕心裂肺地喊道:“師父!救命!師父!快來救救雲華!”
玄真子的身形在天幕上完全顯現,白須白發,身邊還有一個似曾相識的青年男子。
還不等玄真子說話,青年男子已經望着這邊臉色劇變:“星君!”
他一把抓起玄真子箭一般騰空而起,直沖雲霄。
這一聲“星君”傳進耳朵,田悟修忽然覺得頭痛欲裂,無數畫面聲音像爆炸一樣自心底深處噴湧出來。
【“兄臺身有異香,我聞所未聞,卻不知是何物?”
田悟修身邊的水慢慢退開,在他眼前逐漸凝結成了一個人形。
那人望着他,冷漠空洞的眼神慢慢生出了幾分光彩。
“原來司鹽星君便是在大石頭上往下刮鹽的。”
高帽子摘下,露出整齊的發髻,發髻上有一根白玉簪子,形作水波,玉質溫潤。
“縱不作惡,私逃也是大罪。”
“我是看了,可沒偷看。”那人半點沒有不好意思,“不然怎麽知道你沒有熱水用?”
“你們都是表面尊着我,敬着我,愛着我,其實背地裏怕我怕的要死。這世上,便沒有一個人明白我的苦處。”
那人忽然逼近了一步,雪白的袖角拂到了田悟修身上,“不是怕,也不是敬而遠之,那是甚麽?”
一只手撫過他的臉,停在他的唇邊,拈起一點粘在唇畔的糖粉放入自己的口裏:“我是雲華。”】
雲華!
是雲華!
田悟修的頭仿佛被重錘重重擊打,搖搖晃晃跌倒在地,他一只手捧頭,另一只手努力還要箍住雲華的身體,不料又是一陣大痛襲來,他再也經受不住,松開雲華,痛得滿地翻滾。
【“星君,若抹去他的記憶,所有因果便只得您自己來背!此人只有四十一年壽限,您拼死改命,也只能改了他的死法,卻改不掉這個壽限。短短十幾年,縱有天資都難望仙途,何況他生性憊懶,無心向道!難道要等他一次次轉世?這段仙緣本就是強行接續,他轉世一次,仙緣便淡一分,若幹次轉世過去,或許便徹底斷了。到時候即便他修道成功,仙緣既斷,再見無期。他甚麽都不曉得,可以過得無牽無挂,您卻要帶着鎖魂鏈,永永遠遠隔着窺世鏡看着他,求而不得,痛苦萬分。這又是何必?”一個青年男子伏在雲華面前,仰着頭,滿面焦急,苦苦相勸。
雲華淡淡一笑,毫不在意,他望着田悟修,目光明澈,語聲溫柔又決絕:“若他今生修仙無望,我便同他一起做個凡人。”
“星君!您是天生司水,與天同壽,魂魄強大無比,輪回哪裏容得下!不做天人,便只有魂飛魄散,永無來世!”
田悟修被冰晶困住手腳,動彈不得,早已淚流滿面,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雲華伸指輕輕拂過田悟修的臉,一線清甜的泉水自他指尖湧向田悟修的口唇,田悟修閉緊嘴拼命掙紮,卻全然無濟于事。
濃重的黑暗無法抗拒地襲來,黑暗中,一雙柔軟的唇與他相接,雲華如冰晶碎玉般的聲音在二人唇齒之間響起:“別怕,你若不能來尋我,我便來尋你。”】
“哪怕只得一世相伴,之後便魂飛魄散,我也不悔。”
門豁然洞開,邗江猛地沖進來,撲倒在一動不動的雲華面前,放聲大哭。
田悟修忍着撕裂般的頭痛,爬到雲華旁邊,用力抓住邗江的手臂苦苦哀求道:“你也是神仙,對不對?救救他!救救雲華!救救雲華!”
邗江一把掀起田悟修,遠遠摔出,怒吼道:“別碰我!若不是你,星君怎會如此!”
田悟修又爬回來,指着雲華的臉哭道:“他還沒死!沒死!你看啊,雲華還有呼吸!你救救他!救救他!”
邗江撿起地上碎裂的一截簪子攥在手心,雙眼通紅,泣聲道:“天人五衰,你懂不懂!”
天人五衰。
服垢、體臭、華萎、光滅、不樂本座。
田悟修渾身冰涼,顫抖着嘴唇喃喃道:“總有辦法的,總有辦法的,雲華,雲華的神光!雲華的神光你看得到嗎?還沒有光滅,對不對!”
邗江牙齒格格作響,擒住他一直不停閃着白光的右手高高舉起,怒喝道:“你眼瞎嗎!星君将他的神光全給了你!就為了給你改命!他哪裏還有神光!就是因為你!若不是你壽限将至,修仙無望,星君何至于毀諾背誓,拼着天人五衰,魂飛魄散,也要為你改命!”
田悟修渾身發抖,盯着自己的手,忽然并指如刀,将右手齊腕斬斷,瞬間血流如注。
無數瑩瑩潤潤的白光随着鮮血湧出。
邗江臉色微變,卻沒有阻攔。
田悟修仿佛根本感覺不到疼痛,一臉熱切地将斷手舉到雲華口唇邊,滾燙的鮮血汩汩湧出,潑灑在雲華慘白的臉上,而那些白光竟也有許多跟着沁了進去。
雲華的面孔似乎恢複了些許血色。
田悟修狂喜,喊道:“你看!有用!有用!這法子有用!”
邗江嘆了口氣,伸手去抱雲華,田悟修合身撲在雲華身上,将整個人罩在自己身子下面,狠狠瞪着邗江,眼睛中仿佛要噴出火來:“你要做甚麽!”
邗江不耐煩道:“滾開!”伸手去揪田悟修。
田悟修唯一完好的手牢牢抱住雲華,只得将流血的斷臂舉在頭頂格擋。
他的記憶已然恢複,自然曉得眼前這個看似不起眼的青年男子也是上仙,自己道術不精,這下格擋無異于螳臂當車,但情急之下已經顧不上許多。
誰知便在此時,異變陡生。
一股又粗又長的水龍從他的腕間傷口中猛地沖出,毫無章法地四處鋪開,水勢兇猛至極,邗江猝不及防,硬生生被沖退了好幾步才定住身形。洶湧的大水之中,屋子裏所有東西都無法留在原地,被大水一股腦沖出屋外。邗江見勢不對,高高飛起在空中,望着這越漲越高的水勢,駭然道:“你怎麽會有司水之力!”
雲華是天生司水,司水的本事與生俱來,旁人學都學不來,只能是上一任司水隕落,才會誕生下一任司水,便是他如今已天人五衰,卻還未死,怎會有第二個司水出現?
難道,是神光?
不,便是雲華将神光渡給了這個小道士,這個凡人也絕無可能就因此掌握司水之力!
田悟修也被自己弄出來的大水驚呆了,場面一時僵持不下。
倒是邗江先反應過來,大喝道:“你這樣只是在錯失救他的機會!星君已然這般模樣,你便是把全身的血都喂給他吃了,也最多延幾日的命,絕無可能再複神光。天人五衰,回天無力,除非帝君出手,或許還有一線希望。你快快收了這些水,讓我帶星君盡快返回青華宮!”
田悟修緊緊抱住雲華:“我怎麽才能信你?”
邗江氣極:“我自出生便在星君身邊侍奉,怎會害他?你這樣攔着我,難道你有法子救他?”
田悟修斷臂中湧出的水流開始時大時小不穩定起來,顯然他心中正在猶豫。
他低頭看懷中的雲華,雲華寬大的白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