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結局(完) (5)
是徹底落下了帷幕。
二月初十,大軍班師回朝。
大遠戰勝了大景,此為一喜,皇後娘娘也被尋到了,此為雙喜。雙喜臨門,一路上百姓們夾道相擁,十分熱鬧。
韓子玉要留在邊關收拾殘局,所以沒有跟他們一起回來,秦惜跟容恒同一輛馬車,這馬車是特意改造過的,空間很大,也完全感受不到颠簸。秦惜和容恒還有兩個孩子坐在這馬車之中,兩個孩子已經滿月,五官越發像容恒了。
容恒平日中盡顯父愛,經常抱着兩個孩子小心的哄着。
馬車中,容恒趁兩個孩子睡着了之後才松了一口氣,小心的坐到秦惜的身邊把她擁入了懷中。
“這兩個小魔王可算是睡着了。”
秦惜失笑,兩個小家夥是他們兩個親力親為的照顧的,所以夜裏也跟他們一起睡,這一個多月下來,兩個人被兩個孩子鬧騰的不行,尤其是老二,每天夜裏都要哭鬧一番,再加上要給他們把屎把尿的,夜裏要起來好幾次,所以兩個人還真的沒怎麽顧得上說話了。
“容恒,老二的名字我打算讓哥哥和表哥取,你看行嗎?”
“行。”
容恒答應的痛快,誰取這個名字,也改變不了孩子是他的種不是!所以他表現的十分大方,“讓丞相和你大哥兩個商量商量。”
“好!”
秦惜已經知道表哥被容恒封為丞相的事情,她有些嘆息,“表哥身體不好,你還封他做丞相讓他操那麽多的心,我瞧着表哥這段時間臉色很是難看,容恒……等回京城了之後就撤了這丞相的職位吧,被讓他操勞了……”
提起孫遠揚,容恒難得的沉默了下來,他深深的看了秦惜一眼,把她攬在懷裏,“好,回京之後就把丞相這個職位給撤了。”他下巴擱在她的發頂,沉默了許久才道,“媳婦……你最近多陪陪表哥吧。”
秦惜身子猛然一僵,“什麽意思?!”
“沒什麽。”容恒掩飾性的笑着,“孫遠揚這個人呢,什麽事情都埋在自己的心裏,也就能跟你說說心裏話了。”
秦
秦惜咬住嘴唇,眼眶卻有些發紅。
“好……我知道了。”
回京的路上并不怎麽趕時間,遇到官家的驿站就會停下來休息,秦惜也會抽時間,每日裏都去看表哥。表哥最近都是跟哥哥坐同一輛馬車,哥哥看到她,許多次都欲言又止。
這一日,又在驿站裏住了下來。
秦惜再次去看孫遠揚,走到他門口卻碰到剛剛出來的哥哥,驿站畢竟比較小,大家住的也比較擠,哥哥和表哥兩個人十分投緣,所以就住在一處。
“哥……”
“噓——”孫遠揚做了噤聲的姿勢,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跟我來!”
夕陽西下。
兩人在驿站的竹林旁邊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說話。
“瑾兒,孫遠揚是不是有什麽病症?!”
秦惜一驚,“哥,表哥他怎麽了?是不是犯病了,他有心疾,不能勞累也不能有激烈的情緒波動,他是不……”
“瑾兒,你別緊張!”孫榮景面色了然,伸手握住她的肩頭,“冷靜點,我看着他最近的身體是十分虛弱,他……對你感情不一般,你多看看他,讓他心情能好一些。”
秦惜鼻子酸澀難言,雙手緊握成拳頭,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才能勉強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
她哽聲道,“我知道了!”
蘇榮景摸摸她的腦袋,“去看他吧,哥哥出去走走。”
“嗯!”
秦惜收拾好情緒去看表哥,打開他的房門就瞧見他一身潔白的長袍安靜的坐在房間的窗戶口喝茶,有橘紅色的光芒順着窗子灑下來,落在他如玉的側臉上,十分的溫柔寧靜。聽到動靜,他擡起頭,瞧見她的瞬間,一雙丹鳳眼中仿佛被注入了漫天霞光,異樣的溫柔。
秦惜努力壓制住心裏的酸澀感,緩步走到他的身邊,走到他對面的坐了下來。
“怎麽過來了,容恒他也舍得把你放出來?”
秦惜深深的看他一眼,距離的近了她才發現,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臉色蒼白的宛若透明,就連唇色也是蒼白的。她眸子一閃,輕笑一聲,“我是來讓表哥給老二取個名字的,容恒說你學識淵博,讓你取這個名字再好不過了。”
“我?”
孫遠揚有些詫異的指着自己,瞧見秦惜鄭重的點頭,他反而有些局促,“真的讓我取?我沒給孩子取過名字,取的不好怎麽辦?”
“不會的,表哥取的我都喜歡。”
孫遠揚緊張起來,立馬就去翻随身帶的書籍,秦惜怕他傷身,按住他的手,“不用翻書了,表哥你喜歡哪個字就用哪個字就行了,不用那麽講究。”
她的手碰觸到表哥的手,這才發現,他的一雙手竟然冰涼的如同落雪一般。她一時不妨,生生的被凍的打了個寒顫。
孫遠揚慌忙抽出了手,笑道,“我今兒個穿的少,別凍着你了。”
秦惜嗔怪,“那你還不多穿點,這麽大的人了一點都不知道照顧自己。”
“放心吧,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的。”他轉移了話題,想了想才看向秦惜,“取‘安’字好不好?平安健康的意思。”
“好,就叫容安!”
孫遠揚嘴角勾出一抹笑容來,他從窗口往外看去,瞧着太陽一寸寸的落了山,便詢問秦惜,“大概還有多久才能到京城?”
“容恒說還要半個月。”
“你讓他加快進度吧……”
秦惜心一顫,眼淚險些奪眶而出,她死死的咬住唇忍住,努力用含笑的聲音回答他,“……好。”
她很快就離開了房間,她怕她忍不住會痛哭出聲。房門關上,她捂着臉站在門外,有點點的水漬從指間滑落。
不多時,房間裏突然傳來一陣陣壓抑的咳嗽聲,起初還能壓抑的住,越到後面就越是難以自控,他咳的厲害,仿佛要把五髒六腑都要咳出來的那種劇烈咳嗽。
秦惜幾乎能想象他此刻的模樣,身子必然蜷縮成蝦米的模樣,撕心裂肺。
她拼命的捂住唇,不讓喉間的嗚咽聲溢出來。她知道的,表哥是為了她才會來邊關,是為了她才會冒險穿過了落日山,也是為了她才會受了那麽多的波折。他不想讓她知道他身體的情況,所以容恒知道了,哥哥知道了,唯獨她不知道。
她很想抽自己一巴掌。
她瞎嗎。為什麽要讓容恒和哥哥提醒了他,她才看出表哥的異狀。
房間裏的咳嗽終于一點點的平息了下來,秦惜忍不住回頭從門縫中看了一眼,卻見他安靜的坐在椅子上,手中赫然握着一方染血的手帕。而那手帕……如此熟悉!
如此熟悉!
她再也忍不住,提着裙子快速的跑開了。
……
接下來的路程果然開始加快了許多,秦惜這些時間每日都會陪着表哥說說話,瞧見他目光中有一絲隐忍的時候便知道他身體不舒服,立馬就告辭。他不想讓她看到他狼狽的一面,那她就當做看不到。
三月初一。
這一日,終于抵達了京城,而表哥的身體也越發的羸弱,連走路都成了問題,他索性就不下馬車。京城中的百姓們都來迎接他們,舅舅舅母他們全都來了。容恒很快就回了宮,而秦惜卻是帶着孩子先去了大學士府。
孫氏看到她早就泣不成聲,秦惜也被勾出了眼淚,母女二人抱
母女二人抱頭痛哭。最後還是孫氏反過來安慰她,“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當天秦惜沒有進宮,而是打算在大學士府住下來,但是到了晚上的時候,太皇太後卻坐不住了,她跟容恒一起上了門。
他們來的十分低調,沒有驚動任何人,到了秦惜的房門口秦惜才發現了。她吃了一驚,起身就給太皇太後行禮。
“兒臣參見皇祖母。”
“快起來快起來。”太皇太後快步扶起了她,她這才發現秦惜對她的稱呼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從奶奶變成了皇祖母,她眼眶發酸,緊緊的握住秦惜的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秦惜有些尴尬,她一時之間還不知道怎麽面對太皇太後,所以才會在大學士府住下來,可她沒想到太皇太後竟然會找到這裏來,她擡眸看向容恒。
容恒卻含笑看着她,并未言語。
太皇太後知道秦惜生了兩個兒子,高興的不行,雖然兩個孩子都睡着了,她還是看了一眼,瞧見了之後就忍不住了眼淚,握着秦惜的手直說好。
“好好好!我們容家一下子就來了兩根苗兒,惜丫頭,你受苦了。”
秦惜抿了抿唇,想起她生産時的九死一生,亦是紅了眼眶。
太皇太後見此更是含淚道,“孩子啊,以前是奶奶糊塗,不該想方設法的拆散你跟恒兒,這才給了賊人可乘之機,把你給抓走了,奶奶……奶奶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麽回事,怎麽就突然昏了腦子,奶奶……奶奶真是愧對你。你也別生奶奶的氣,等會兒就跟奶奶還有恒兒一起回宮好不好?這段時間你跟恒兒都不在身邊,宮裏真真是冷清啊,我這個老太婆這才悟出來,有你們的地方才是家啊。奶奶以後再也不會勸恒兒冊妃了,只要你們兩個過的開開心心的,奶奶什麽都不求了。”
秦惜瞪大眼睛。
她還以為太皇太後一輩子也不會轉變觀念,沒想到……她擡頭去看容恒,容恒也正看着她,兩人相視一笑。
秦惜的心結也算是解開了,她伸手握住太皇太後的手,解釋道,“惜兒不回宮不是因為生奶奶的氣,只是我娘她因為我失蹤的事情每日裏以淚洗面,惜兒這才來先看看我娘。”
“應該的應該的,你娘她為了你眼睛都要哭瞎了,你做女兒的的确該先來看她。”
話雖然這樣說,一雙眼睛卻眼巴巴的看着大床上的兩個襁褓,秦惜見此,心下不免有些酸澀,她若是生的都是女兒,不曉得太皇太後會不會如此重視。強迫自己把不好的念頭都揮出去,眼下的情況已經是極好的了,她點點頭,“好,惜兒這就收拾東西,跟奶奶一起進宮。”
太皇太後聽到她願意喊她“奶奶”了,當即就含淚帶笑的笑出聲來,“好好好,走,咱們回宮!”
秦惜去跟表哥的房間跟舅舅舅母還有孫芷告別,哥哥蘇榮景則住在了大學士府,這裏是他們以前的家,他自然喜歡住在這裏。
秦惜看孫遠揚臉色難看的厲害,卻還是想撐着身子送她,她連忙按住他的肩膀,“表哥,你趕路累了,早點休息,我明日再來看你!”
“……好!”
孫遠揚目送秦惜離開。
他回來之後就撐着身子回了房間,他的臉色實在是太難看,孫清正和葉氏還有孫芷看了心都提了起來,三人去送了秦惜幾人離開,回來就看到他倚在桌子上,肩頭瘦削的厲害。
“請大夫,快去請大夫……”
“娘,別麻煩了。”孫遠揚無力的扯住葉氏的袖子,疲憊的笑笑,“我就是大夫啊,醫人卻不能自醫。”
葉氏紅了眼眶,“別說話,在床上躺一會兒。”
孫遠揚搖搖頭,“時間不多了,不能浪費了……”
葉氏和孫芷都低泣起來,她們看出來了,如今的孫遠揚臉色比任何時候都要難看,已經不是蒼白的顏色,而是變成了鐵青色。
“哥……”
“你們都別說了,聽、聽我說。”他的聲音輕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我有些話想交代你們……”
……
翌日。
秦惜哄睡了孩子,剛要出宮去看表哥,鳳宸宮的大門口卻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芷兒?”
“表姐……”孫芷眼眶通紅,跑到她身邊,緊緊的抓住她的手腕,“快去看看我哥,他……肯定想見你。”
秦惜如墜冰窖,眼眶瞬間通紅。
孫芷已經拉住她的手腕,用輕功帶着她飛快的往外奔去,這是孫芷頭一次把輕功發揮到極致,秦惜只覺得臉上冰涼一片,伸手一摸,滿臉的淚。
她不知道用了多長的時間到達的大學士府,她只知道她到的時候府裏一片靜谧,安靜的……吓人。
孫芷把她放在孫遠揚的房間門口,哽聲道,“表姐……哥哥要交代我們的話都交代完了,你……送他最後一程吧。”
秦惜跌跌撞撞的跑到房間裏,一眼瞧見一身白色春衫的表哥。
僅僅是一日不見,他卻仿佛一下子就失去了所有的血色,整個人無力的靠在床榻邊,看到她來了,竟然還能對她扯出一個笑容。
秦惜的一雙腳仿佛釘在了門口,無論如何都動不了半分。
他今天看上去是特意打扮過的,身上的春衫……身上的春衫赫然是她當初未出閣的時候給他做的那件。
白色的錦衣長
色的錦衣長袍,上頭繡着青翠欲滴的青竹,那衣裳格外的新,仿佛衣裳的主人從來都沒有舍得上身過。他頭上插着一根翠色的碧玉簪,頭發一絲不茍的束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和……越發蒼白的皮膚。
“表哥……”
他對她招招手,秦惜步履沉重的走到他身邊,她蹲在他的身邊,抱住他的膝蓋,無聲的哭。
“別哭了,都這麽大的人了……”話雖如此說,他自己卻也紅了眼眶,他摸摸她的頭發,每句話說的都斷斷續續,顯得十分艱難,“今兒……外頭、天氣好不好?”
“好,是大晴天,好多花兒都開了。”
“真的?扶我去花園裏看看好不好?”
“……好!”
她伸手想去給他拿一件大裘披在身上,他蒼白着臉搖頭,“不用、我……這一身、挺好。”
秦惜死死的咬住唇,沒有堅持,伸手扶住他,一步步的往外走。他是真的沒有力氣了,大半的重量都交給了她,兩個人走的很慢,一路上竟然沒有碰到一個下人。
一路上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走到花園裏,農歷的三月,天已經回暖,花園的花兒競相開放。
他仰頭看着花園外的一片桃林,此時的桃花開的正好,粉嫩的花瓣随着清風紛紛揚揚的落了滿地。他指着桃林,“去那裏坐一會兒吧。”
“好!”
桃林裏并沒有坐的地方,他也不在意那麽多,找到最中心的一棵桃樹,席地坐在了地上,他靠着碗口粗的桃樹,輕輕喘息着。
“表哥……”
“嗯。”
她心中澀的厲害,張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陪着他坐在他的身邊。
粉嫩的桃花瓣落了兩人一身。
“表哥……”
“嗯!”
“你……不要死,不要死好不好。”這句話仿佛一道閘口,她再也忍不住,失控的情緒讓她淚崩,她緊緊的抓住他的袖子,仿佛一松手他就會消失不見,“表哥,你好好的好不好?”
他無奈,從懷中掏出手帕給她擦拭眼淚,笑意溫軟,“人哪有不死的……”
她的眼淚卻仿佛永遠也擦不幹淨,源源不斷。
他瞧着她的模樣,終于也有些控制住,眼眶微微泛紅了起來,嘴角卻揚起一抹笑容,伸手把她抱進了懷中,“傻瓜。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己的身子撐不了多久,能撐到現在,已經是我預料之外的事情了。我早已算到了結局,只有你是我生命中的意外。”
他早就知道自己這一生不會多長,所以這輩子從來都是無欲無求。遇到她本是意外,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從看戲的人變成了入戲之人,他深陷其中難以自拔。但是他不後悔,索性……這一生都清淡寡淡,唯有她成了他生命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因為她,他在人生的最後嘗到了酸甜苦辣,嘗到了男女之情,雖然他從來都是以守護者的身份出現,可他已經滿足了。
他也不想死,如果他身體康健,說不定……他也會像趙淳或者是楚容那樣,不管結果如何,也會是要搏上一搏……
懷中的人哭的越發的撕心裂肺。
他滿足的笑了,他愛的人能在他臨終之前為他傷心流淚,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生命中有一個叫做“孫遠揚”的男子出現過,如此……還奢求什麽呢。
重重的擁了她一下,似乎要記住她身上的溫度,可随即,他仿佛已經汲取了所有的溫暖,緩緩推開了她。
秦惜發現,他的臉色更加難看了,指尖也涼的厲害。
“表哥……”
“咳咳……咳咳咳……”他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依舊是那種恨不得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的那種咳法,她想要去叫大夫,卻被他死死的握住手腕。
“表哥,表哥……”
“別……怕……”他終于止住了咳嗽,卻噴出了一口血,他目光已經有些模糊,她的模樣也漸漸看不清,他知道他大限已至,他問出他藏在心裏許久的一句話。
“惜……兒,若、若有……來世,你先遇到我,可會……愛上我?”
“會!”
他笑了!不管是真心也好,安慰他也好,他……此生足矣。
他緩緩閉上眼睛,的身子再也撐不住身體的重量,緩緩的歪倒在她的懷中,一雙手無力地垂落了下來。
他累了……
真的累了……
桃林突然有強烈的風吹過,漫天的花雨從天而落,落在他慘白的面頰上,落在他烏黑的頭發上,落在他……潔白的長袍上。風聲嗚咽,仿佛也在因為他的離開而悲痛,而夾雜着風聲,女子悲痛欲絕的哭喊聲久久不斷。
久久……不散!
孫遠揚的葬禮辦的十分低調,什麽人都沒有請,應他自己的要求,焚化了軀體,灑在了花園的梅林之中,沒有墓碑,沒有墳茔,簡簡單單,就如同他的人一般,無欲無求!
孫遠揚去世之後,舅舅孫清正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幾歲,他當即在早朝上遞了辭官的奏折。容恒知道他心中難受,不欲再在朝堂這個漩渦中深陷,遂允了。孫清正卻沒有離開京城的意思,容恒也沒有收回大學士府,只是把大學士府的匾額改成了孫府,他也能理解孫清正的想法,他的兒子死在這裏,他自然要守在這裏。
三月初八,孫遠揚的喪事徹底辦完。
辦完。
“惜兒……惜兒?”
秦惜陡然回神,輕輕的嗯了一聲。
容恒擔憂的看着她,自從孫遠揚去了之後她就是這樣恍恍惚惚的模樣,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表哥如果還在,必然想讓你開開心心的。”聽到他提起表哥,她的眼眶又有發紅的趨勢。
“容恒……”
“嗯,我在!”
“表哥是舅舅唯一的兒子,他去了……以後孫家就無人了。”
“你是想?”
“我想……不管是錦兒也好,安兒也好,以後若是哪個不做皇帝,就過繼到表哥名下,以表哥兒子的身份……繼承孫家,這也算是對舅舅和舅母的唯一安慰……”
容恒頓了頓,“……好!”
秦惜沒想到他同意的那麽痛快,紅着眼睛看着他,再次痛哭了起來。容恒無奈的攬住她,任由她的眼淚沾濕他的衣襟。這一場足足哭了半個時辰之久,容恒任她發洩,發洩了才不覺得壓抑。
等她的眼淚平息下來之後他才緩緩道,“我要給蘇家翻案了,應該就是這兩天。”
……
容恒果然說到做到,或者說他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他直接在朝堂上對于蘇丞相一家謀反提出了質疑,随即就有人呈上了洗脫蘇家罪責的證據。
證據當然都是捏造的,蘇丞相跟他的關系他也沒辦法披露,只能找別的蛛絲馬跡,并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容戌的身上,只說是蘇丞相不肯效忠他,所以才被他陷害丢了性命。
第二日他便讓人把蘇丞相一家青白的皇榜張貼到全國各地,算是徹底洗刷了蘇家的冤屈。
說到這裏,還有一件事不得不提一下,趙淳一家全都被發配到了邊關,并且永世不得入京。榮親王容譽還算是老實,容恒以延昌帝臨終前的旨意,給了他一塊封地讓他做了王爺,只是不是延昌帝以前劃分的江南,而是一處相對于偏西北些的地方。江南富足,他自然不會讓他去江南搜刮民脂民膏。
蘇家被翻案了之後,蘇榮景的身份也被披露了出來,而他……也終于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站在大遠的地盤……而不被人恥辱。
蘇家翻案了之後,秦惜和容恒跟他深談了一番。
“哥哥……你今後有什麽打算?”
“打算?”
蘇榮景目光有些迷茫,以前家裏一切安好的時候,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去邊關守衛邊疆。後來……後來跟瑜兒成親了之後,他就趨于安寧,想在京城裏找一份喜歡的事情做做,不求能賺多少銀子,一家人安安穩穩的就好。後來……他除了想報仇,已經再沒有別的打算了。
此時聽到妹妹這樣詢問他,他才發現,他竟然完全不知道以後想做什麽。
他才二十歲出頭,可這一生悲歡離合生離死別,什麽都已經經歷過了一輪,此時回頭想想,除了滄桑只剩下滄桑了。
他思考了半晌,還是苦笑着搖搖頭,“暫時沒有什麽打算。”
容恒和秦惜對視一眼,心下都有些不安。
尤其是秦惜,她不怕別的,就怕哥哥大仇已報,什麽都做完了,會……想不開。她給容恒使了個眼色,容恒點點頭,轉眸跟蘇榮景道,“有沒有興趣入朝為官?”
他和惜兒想的很簡單,就是想給他找點事情做做,這樣一來,應該就沒有胡思亂想的時間了。
蘇榮景卻搖搖頭,“沒有這個打算。”他擡頭看着兩人,淡淡的笑了笑,“我知道你們是為了我好,也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麽。兩年前我都沒有尋死,現在……就更不會了。”
他含笑摸摸秦惜的腦袋,突然心生一念,他手指微微頓了頓,“或許,我知道自己以後要做什麽了!”
“嗯?”
“瑾兒,你嫂嫂她一生坎坷,最大的心願就是讓我陪着她幸福一生。我想去淨慈寺的山頭搭一間茅屋,在那裏陪着爹娘和你嫂嫂,還有……我們未出世的孩兒。”
秦惜默然。
這樣的結局,興許對哥哥來說,算是最圓滿的吧……
三月二十。這一日韓子玉終于收拾了邊關的殘局,回到了大遠的京城。容恒親自在城外接了他回來,當天白天在朝堂上表獎了一番,他本來已經是鎮國大将軍,已經沒有再晉封的空間,因此容恒便封了他為異姓王。這也是大遠第一個異姓王。
到晚上的時候韓子玉在宮裏沒有出來,跟容恒把酒言歡,他們兩個明面上是君臣,可骨子裏是誰也改變不了的好兄弟。
秦惜見韓子玉春光滿面,趁機敲打了他一番,“既然馬上要成親的人了,心也該收一收了,秋意待你如何我看的一清二楚,子玉,你可不能傷了她的心。”
韓子玉鄭重的點頭。
說實話,他原本都以為這輩子都要跟秋意錯過了,那個平日中乖巧,但是一旦惹毛了就會炸毛的女子,他失去了之後才曉得惋惜,此時失而複得,自然是萬分的高興。
“皇後娘娘放心吧,您若是不放心臣就看着臣吧,臣若是做了對不起秋意的事情,索性不是還有您這個皇後娘娘給她撐腰嗎。”
秦惜失笑,“你知道就好。”
容恒親自給韓子玉賜婚,婚期就定在五月初五。兩個月不到的時間,其實已經足夠了,現在正是聯姻的好時候,自然是越快越好,對兩國都好。秦惜參加了韓子玉的婚禮,因為
婚禮,因為是和親,所以排場十分隆重,容恒也去了,在兩個人拜堂了之後為了不讓賓客們感覺到拘束,所以兩人早早的就離開了。
兩人手牽手坐在馬車中回了宮。
說出去興許都沒人相信,他們兩個人的生活跟平常的百姓夫妻一樣的,白天容恒上朝,有時候忙了她就去給他整理整理奏折,跟他一起辦公。閑暇的時候她更多的是照顧兩個孩子,兩個孩子已經五個多月,雖然還不會說話,但是卻已經十分讓人不省心了。兩個人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兩個孩子的身上,或者說三個孩子……還有一個汐月,汐月這個小姑娘說話早,竟然已經會開口叫人了。
第一個叫的就是“娘”,當時秦惜抱着她,心裏又激動又酸澀。她想起她早逝的那個小女兒,心裏酸的厲害。
她一直都沒有告訴過容恒,當初她懷的是三個孩子,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表哥去了,也只剩下哥哥知道了,她特意囑咐過不讓哥哥告訴容恒,哥哥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從來也沒有跟容恒說過。
她緊緊的抱着汐月,心想,興許這個孩子就是上天賜給她的那個。她知道這樣對不起她死去的三兒,可是她沒有辦法,讓容恒知道了,不過是多一個人傷心罷了。
汐月跟容錦還有容安兩個都能玩到一起,會說的第二個稱呼就是弟弟,每天都要跑到鳳宸宮對着搖籃流着口水喊弟弟,兩個小家夥也很喜歡這個姐姐,只要她來了,都高興的手舞足蹈,咧着嘴笑。
容恒和太皇太後見了這場面也十分高興,尤其是容恒,他對三個孩子完全沒話說,因為對沈氏的愛,他是真心的把汐月當成親生女兒來照顧的。
容恒登基的第三個年頭,太皇太後仙逝了。
太皇太後的喪事辦完了之後,容恒就做主把小兒子過繼到了孫家,并且把大兒子容錦冊封為了太子。
這一舉動百官自然不同意,還沒有聽說過皇嗣過繼到臣子家去的,可是此時的容恒早已不是剛剛登基時候的容恒,他手段雷厲風行,朝堂裏的官員們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盡管不同意,卻也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孫清正聽到這個消息眼眶紅了紅,葉氏卻是泣不成聲。兒子活着的時候他們就想讓他成親,讓他能有個孩子,不說什麽香火的問題。他們只是想有個孩子以後能深切的記住他們的兒子,以後每當兒子忌日的時候能替他燒燒香,不至于百年之後提起孫遠揚這個人,所有人都無奈的搖頭說沒聽說過。
只是兒子活着的時候不想禍害人家姑娘,所以從來也不願意成親,後來……後來就是喜歡上了秦惜,這一點他們都看出來了。兒子的死,他們府裏沒有一個人因此怨恨到秦惜的身上,那一天晚上兒子生怕他們會對秦惜有隔閡,把心裏所有的話都說給他們二老聽了。
他說她就是他生命裏最後的光,照亮了他的餘生。
說他的身子本來就撐不了多久,若不是秦惜的緣故,他胸口的那口氣早就斷了。
這一點他們是認同的,因為……早在皇上出征之前,他的身子就已經十分的虛弱,那時候每日裏嘔血,眼看着就要沒命了。後來惜兒被人擄走之後,他奇異般的好了起來,然後又堅持了幾個月的時間,才終于在救出了惜兒之後才撒手人寰。
孫清正和葉氏都知道過繼孩子的事情十分的不容易,為此心裏十分感激容恒和秦惜。
不過雖然是過繼,卻只挂了一個“孫”姓,容安改成了孫安,依舊是在容恒和秦惜的身邊養着,不過他們已經知足了。彼時,兩個孩子已經一歲半接近兩歲,正是最可愛玲珑的時候,秦惜每日裏都會抱着兩個兒子來跟他們說話,生怕他們煩悶。
他們老兩口都記在心裏。
興許是在秦惜的刻意教導之下,孫安那個孩子,到了府上就叫他們爺爺奶奶,每次喚的他們兩個心都要被融化了。
出乎秦惜的預料,孫芷竟然到了十八歲都沒有成親。
這一日,她來跟她辭行。
“你要去哪裏?舅舅和舅母年紀都大了,你……”
“我知道。”孫芷抿了唇,笑容有些惆悵,“表姐,這個念頭哥哥去世之後我就有了,可是那時候爹娘剛剛痛失愛子,我又怎麽能離開,現在一年多都已經過去了,這一年多你的種種行為我都看在眼裏,有你在,爹娘這邊我也放心。而且……我不會走太久的,最多三個月肯定回來看看,表姐……我想四處去看看。”
秦惜沉默了許久才看着她,“你想好了嗎?”
孫芷重重的點頭,“就是爹娘要多拜托你照看了。”
秦惜拍拍她的肩膀,“只要你高興就好,跟舅舅和舅母好好說。”
孫芷再次點頭,轉身而去。
京城……對于她來說像是一座枷鎖和牢籠,她是打算帶着父母一起走的,可是她知道,哥哥在這裏,他們哪裏都不會去,所以讓她做一次不孝女吧,她想把被折斷的翅膀拼湊起來,飛到各地去看一看。
……
淨慈寺的山頂處。
容恒和秦惜一人牽着一個兩歲多的奶娃娃站在了山頂,山頂上幾座墳茔異樣的顯眼,墳茔的旁邊搭建了一個小小的茅屋,只是那茅屋之中已經沒有人居住的痕跡了。
秦惜想着哥哥終于找到了幸福不由得欣慰的笑了,她于烈烈山風中摟住容恒
中摟住容恒的腰身,“容恒,好像所有的人都已經有了結局。”
不管是圓滿的也好,殘缺的也好,都給了結局。
容恒握住她的腰身,趁着兩個小家夥好奇的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