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真心來換
你是特別的。
某一刻,宋宸灏的靈魂,就好像長了翅膀一樣,從身體裏飛了出來,在月色下翩翩起舞,然後一頭紮進啤酒中,醉了。
真的嗎?那個女人對自己,真的是特別的嗎?宋宸灏仔細回想,真的發現,當他置身事外的時候,她好像确實都是同一個模樣,開朗的,健談的,和善的,幽默的。而當與自己在一起的時候,她是敏感的,謹慎的,驕傲的,狡黠的……
“特別能說明什麽?說不定她只是真的看我不順眼。”心髒跳得好像裝了馬達一樣,雖然如此問着,可實際上是有無限期待Jason能夠給出相反的答案。
果然,Jason不負他的期望,反問道:“記得拆遷那一戶?老太太家兒子是毒販,你看鐘警官怎麽對待的?那天孟歌聲讨他秘書的前男友,你聽鐘警官對那個男人是什麽态度?還有,我們之前也算調查過,只要是在鐘警官手裏進去的,出來還有哪一個是再犯的?哪一個是會對她尋仇的?你說她對窮兇極惡之徒以及孟歌說的那種人間渣滓,都能拿出充分的寬容和愛心,少爺你得做多少人神共憤的事情,才能讓鐘警官對你如此特別?”
不就是被她看了然後被他親了……宋宸灏心裏嘀咕。雖然Jason說得有點道理,不過,目前為止,都是猜測。“可能我們天生就合不來。”
“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态度特別,那就說明,她心裏是有你的,你和別人是與衆不同的。至于接下來怎麽發展,就要看兩個人的态度。”Jason有點頭痛地捏了捏鼻梁骨,心道怎麽這男女主角二人都會是如此別扭的性格,真是不好弄。他沒法從鐘筝那個角度下手,只好委屈了宋宸灏,誰讓他是男人呢。“這就回到了我剛才說的,你不表白,難道還指望着鐘警官先開口?”
這有什麽不可以……宋宸灏心中默默。
“做男人別連點兒擔當都沒有。”Jason就好像他肚子裏的蛔蟲,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外在條件再好,在愛情裏,只要先在心上輸了一分,就沒有了傲嬌的資本。
回到現實。宋宸灏的內心裏蠢蠢欲動。如果是之前,他聽到Jason的這番分析,可能會頭腦發熱,可能會好好考慮一下“表白”這回事兒,可是剛才……他已經答應了顧泠瀾。
“晚了。”宋宸灏眉眼裏的一點點歡喜收斂了下去,煩躁重新占據微表情。
“泠瀾也喜歡鐘警官,所以你這是打算放棄了?”Jason一針見血指出,他要躲避不肯回答,自己只好直截了當。
宋宸灏捏着啤酒罐的手一頓,而後有輕微的金屬罐聲音。
“愛情不是財富,你放棄了,日後還能掙回來。”Jason輕輕嘆息。現在就算掙回來,也遠沒有當初那樣的自在和豪情,白手起家完全依靠自己,和放棄心中那一點點驕傲的自尊回來接手家族財富,對別人來說可能求之不得,對宋宸灏來說,卻不一樣吧。“愛情就是在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時間,遇到合适的人,這三個條件缺一不可,錯過了,哪怕日後相逢,可能也不是同一個感覺了。”
道理他都懂,可是依舊過不好這段人生。宋宸灏沉默不語,只是悶頭喝酒。
你要愛上一個人,太難了,難得的心動,怎麽能夠就此放棄。這樣的話,我很害怕,你未來的日子都要孤單一人。雖然我會一直陪着你,可是兄弟之情,終究彌補不了男女之愛。Jason不敢說出這樣的擔憂,他也知道,這樣說宋宸灏絲毫不會在意。“愛情不是東西,不能謙讓,你說要就要,你說給就給。泠瀾喜歡鐘警官又如何?你不也喜歡嗎?烨子不也喜歡嗎?公司那個小家夥元恺不也喜歡嗎?是朋友你讓,是兄弟你讓,是員工你都要讓?你高風亮節沒關系,可是你問過鐘警官的感受沒有?你知不知道她究竟喜歡誰想要誰?你們這樣兩個人私下約好就行了?你們尊重鐘警官的想法了嗎?”
宋宸灏有如醍醐灌頂。是的,他和顧泠瀾,誰都不能代替鐘筝做決定。可是……一想到顧泠瀾的愁顏不展欲語還休,想起曾經親密無間的過往,想起顧泠瀾所受的苦,他又實在不忍心,要和顧泠瀾正面相争。
“說了這麽多,你打算怎麽辦?”Jason研究着宋宸灏表情的瞬息萬變,推測着他的心意。
“我答應泠瀾了,不跟他争。”宋宸灏苦澀:“男人說話,一言九鼎。”
“我只能說,你們這樣兩個男人,都很自私。”Jason一副“道不同不相為謀”的表情。
“你不是說,一切都要看鐘筝嗎?”宋宸灏苦笑,仰望星空,身在塵世,心卻于無際處漂流,惶惶然不得安生:“如果她和泠瀾,最終還是沒有緣分……”那那個時候,再輪到他吧。這樣也算給了泠瀾機會,也給了她選擇的權利。
“感情是會變的,我跟你說過,女人是感性的,是缺乏安全感的,命中注定,也抵不過刻意地纏綿和柔情。”人生與之俱來,除了執著,還有貪嗔癡等等各種雜念,誰知道會有哪一日,會忽然被這些蒙蔽了雙眼?
就如同,程湘與他。曾經錦瑟和諧一對璧人,只因為他的忙碌,他的放心,她的懷疑,她的不安,她的貪心,還有另一個男人刻意的讨好,萬般的柔情,于是終究演變成如此的局面。
“如果是這樣,”宋宸灏嘆息,閉上眼睛:“他們幸福就好。”
Jason只能恨鐵不成鋼。“你不要用一輩子來後悔。”
那一頭,孟歌抱着顧泠瀾下車,絲毫不管出租車司機怪異的眼光,依舊公主抱着顧泠瀾,直接回到自己的家。雖然說泠瀾家就在隔壁,可是,要照顧一個醉酒的病人,還是在自己家比較好不是嗎?
溫柔将顧泠瀾放進自己大床,小心地幫他脫掉外套和長褲。六月底的天氣溫度已經挺高,他倒也不怕顧泠瀾着涼。泠瀾小美人的外號真的不是吹得,看看那安靜美麗的睡顏,看看那纖瘦柔美的身軀,還有那交纏的兩條大長腿,啧啧,真是睡美人啊。
孟歌黠促地笑着,摸着下巴很猥瑣地盯着床上的人兒,想着是不是再來重溫舊夢吓吓小泠瀾。不過醉酒兩方換過來,他要再幹點別的,那就是趁人之危了,對于美女,啊不,是美男,孟歌一向是很有紳士風度的。
于是孟大帥哥只是掏出了手機,各個角度給睡美人留念一圈之後,就細心地用熱水幫顧泠瀾擦拭了一下身體。以前顧泠瀾身體不好,喝酒都只能偷着那麽咪兩口,從來沒有醉成這樣過。今天這樣子,被吃豆腐也毫不知情,足夠讓他嘲笑好一陣子了。
襯衫穿着睡覺估計會很不舒服,孟歌找來自己的睡衣,輕輕扶起顧泠瀾,幫他把紐扣一個個解開。手指到達胸口的時候,忍不住微微顫了顫,細膩柔滑的肌膚上,有一條猙獰突出的新生疤痕,突兀地出現在胸口。
孟歌的身體有點僵硬。他沒敢看,只是将顧泠瀾的後背緊靠在自己胸膛,指腹順着疤痕一點點向下,一直到鎖骨下方兩寸左右的位置,延伸到肋骨以下。
這就是泠瀾的傷口。這就是他新生的代價。
孟歌的笑容漸漸變成了無言的心酸和心疼。他就保持着這樣的姿勢好一會兒,而後又輕輕一笑,伸手揉亂了顧泠瀾微軟而柔順的長發:“你小子,放心吧,我什麽都沒看見。”
他重新溫柔地把顧泠瀾放下來,幫他一一扣好扣子。泠瀾暫時還不想給別人看的東西,他就非禮無視。
洗漱,确定自己身上幹幹淨淨,孟歌毫無廉恥地跳到了自己的床上——嘿嘿,明兒估計能讓小泠瀾吓一跳吧?回到那些同床共枕的日子,感覺還真的不錯呢。
鐘筝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換下了一身華服,然後把自己扔進浴缸,好好地泡個澡,洗幹淨自己的身體,洗幹淨自己混亂的思想。
錦衣雖美,對她來說卻如同囚服,束縛了身體,也舒服了靈魂。階層的烙印雖然可以被努力所改造,可是目前為止,她很滿意自己的生活,并且自得其樂,她并不想去融進那樣的圈子,不适合她。
她就喜歡沒心沒肺大笑,而不需要笑不露齒注意姿态儀表;她就喜歡大大咧咧英姿飒爽,而不需要踩着三寸高跟婀娜妖嬈;她就喜歡大杯喝酒大聲吆喝,和兄弟朋友們在一起直來直往,而不喜歡一大堆衣着革履的陌生人湊在一起,互相說着恭維客套的話,卻猜不透心裏的想法。
所以,她和宋宸灏,不應該有交集。他是陽春白雪,她是下裏巴人;他高高在上,而她,只是塵土裏一朵堅韌的小花。
他或許一時興起看上了她的潔白素雅,可是她沒辦法适應那種高處不勝寒的冷空氣,離開了她根植的泥土,她會很快枯萎死去。
飛蛾撲火一樣的感情,她要不起。愛情的花朵固然充滿着芳香,可是,她還有許許多多同樣的事情需要去做,她要愛惜自己。
人生總有取舍是不是?與其望着水中月鏡中花,不如踏踏實實做點自己能做的事情。灰姑娘的美夢,偶爾做做就好,不能當真。
當真就輸了。
她好像已經一敗塗地。
過了剛才那種慌亂的心情,離開了那個衣香鬓影的場合,蝸居在這屬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她的思緒層層沉澱,脈絡分明。勇敢面對自己,積極反省自己,一向是她的人生準則,可是有意無意地,她已經裝鴕鳥好長一段時間。
想假裝看不見自己在意他的心,想假裝自己,沒有喜歡上他。可是,該怎麽解釋,看見他就驚慌失措的心情,面對他就無法思考的混沌,靠近他就心跳加速的緊張,以及,在他的懷抱與親吻裏,不斷沉淪的本能。
他對她而言,是特別的。原來這種感覺,叫做喜歡,叫做心動。不同于以往的感受,很美好,也很甜蜜。
可她對他而言呢?是不是只是一種吸引而已?僅僅來自身體的吸引。
她喜歡他的靠近,如伊甸園裏的蘋果,散發着致命的誘惑。她原本也願意就這麽偷偷喜歡着他,體會着別樣的心跳加速和期盼緊張,可是,他今天的舉動,近乎殘忍地讓她感到屈辱,她的自尊和自愛,讓她無法接受自己如此堕落。
我可以接受卑微地愛着你,可是不能接受愛意被如此地踐踏。你若想要我的身體,那就拿你的真心來換。
鐘筝沉入水中,屏息,直到不能呼吸的感覺仿佛要爆炸一樣,才鑽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水珠順着發絲和肌膚滑落,分不清來自那裏。
或許,也有眼裏。
顧泠瀾行走在黑暗裏。身體似乎特別的沉重,腳步也極其地緩慢,四周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濃郁如墨色一樣将他包圍。奇異地,他的心中沒有緊張,沒有恐懼,仿佛這一路走來,他已經習慣,已經麻木。
驀然,靜谧地讓人窒息的黑暗裏,忽然出現了一點點聲音,零零碎碎模模糊糊,可是真真切切地傳來。仿佛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浮木,顧泠瀾麻木的神經忽然醒來,他停下機械的步伐,仔細循着聲音的來源。
“顧泠瀾,加油!你一定可以的!”那是一個清亮的女聲,帶着鼓勵和歡快的味道,還有點點哄孩子一樣的寵愛。
“嘿,泠瀾小美人,你長得這麽漂亮,我看一輩子都看不夠。”一個嬉笑的男聲傳來,放蕩不羁中帶着調侃,不,調戲。
“泠瀾,你一定會沒事的。”最後的聲音低沉而簡練,明明是一句空洞的安慰話,卻偏生帶給人一種強烈的信任感。
“你可不能抛下我。”
“你快回來啊。”
“我們在等你。”
聲音一遍又一遍,漸漸重疊在一起,而後變成如轟鳴一般的聲音,雷聲陣陣般敲打着他的頭顱。腦海裏混沌如盤古開天辟地一樣一分為二,清濁分離,漸漸清明。
于是他看到了路,看到了道路盡頭影影綽綽的身影。有鐘筝,有孟歌,有宋宸灏,有他的父母,他的弟弟,甚至還有他的外公等等,很多他所在乎的人,他所關心的人,同樣,也是關心和在乎他的。
疲憊的身軀裏好像充滿了力量,他振奮精神,重新擡步……
“哎喲!”黑夜裏,一聲驚呼,随即床上是悉悉索索的聲音。
顧泠瀾微微睜開了眼睛,視線裏一片昏暗,與剛才的明亮成了最鮮明的對比。他又做夢了嗎?在那些無盡的治療歲月裏,在那一次又一次病危或者術後的昏迷中,他每一次,都是因為心底有着最堅持的執念,才終于在無盡的黑暗中挺了過來。
酒醉的感覺總是不那麽好的,頭昏昏沉沉,渾身綿軟無力。不過這不妨礙他敏銳的感覺到身邊有一個人,而且那個人的手,還摸在了自己的腿上。
“誰?”顧泠瀾猛地清醒,想也不想,一腳就踹了上去。
“哎喲!”第二聲哀號,一個黑漆漆的人影猝不及防之下被踢下了床。
“孟歌?”顧泠瀾揉了揉宿醉的腦袋,記起了這個聲音:“你怎麽在這裏?”
“這是我家啊。”孟歌龇牙咧嘴從地上爬起來,開了地燈,亮起了一室柔和的光暈。“泠瀾!你太恩将仇報了吧!我好心照顧喝醉的你,你也不能就這樣把我一腳踹開啊。”
“醒來身邊忽然有個大活人,我哪裏控制得住下意識的反應。”顧泠瀾很無辜,他真的是宿醉未醒嘛:“你皮糙肉厚的,怕什麽?”
“哼,我看你當初練得是醉拳吧?”孟歌氣哼哼地重新爬上來:“睡覺的時候也不老實,張牙舞爪的,酒品真差。”
一說到酒品,顧泠瀾忽然很警覺。他直坐起身,一摸自己雙腿,光溜溜一片,再睜大眼睛仔細在昏黃中辨認——魂淡!
那!個!家!夥!果!然!又!裸!睡!
顧泠瀾的眸子裏頓時閃過一抹羞色和惱色,然後,還不等孟歌剛爬上床的身體落定,顧泠瀾又是一記佛山無影腳過去。
“孟歌你個變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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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我們janech也晉升秀才啦。麽麽噠!謝謝大家的支持喲!扇子會努力噠!宋大少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讓小筝好好修理他的擰脾氣。啊雖然小孟被配對了,可是我還是喜歡孟顧配。這樣的日子,以後越來越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