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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聽了霍容與那句問話,秦楚青忍不住扶額嘆息。

皇帝那邊剛剛搞定,這位就來瞎湊熱鬧了。若是被皇帝知曉,她倒無礙,這兩人又不知該是怎麽個情形了。

就算她想來一句‘時間不湊巧’,但對着他溫和的笑容,又怎麽說得出口?!

于是只能淺淺一笑,道:“怎麽會。來得很好。”

最後一個字剛落下音,霍容與就在她耳畔低低笑了,“不錯。現在倒是肯說假話來哄我了。”

他微微低下了頭,離得她那麽近。輕笑之時,氣息就在她的耳邊微動,帶起一陣癢意。

秦楚青忍不住微微偏頭,想要避開這種感覺。

霍容與卻忽地擡手,稍稍扣住她的下巴,在她耳前落下一個輕吻。

一切不過是發生在一瞬間。

秦楚青猝不及防下被他得了手,不由惱了。恨恨地瞪過去,看到的,卻是他含笑的眼眸。

霍容與擡指摩挲着她的臉頰,在她擡手拍開前提早收手。而後看着她面上騰地下燃起的緋色,不由高興地低嘆。卻不敢說出口,生怕惹了她更為羞惱,就不肯理他了。

秦楚青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正待開口譴責他,轉眸一瞧望向旁邊遠處,不由彎了眉眼。

繞過霍容與走到他的身後,秦楚青揚聲問道:“姨娘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

常姨娘剛應了一聲,就看到秦楚青身邊男子那滿面寒霜的模樣。

對方顯然心情極其不好,就連眼神,都是冷冽如利刃的。細看之下……

呃,好似還有點郁悶加焦躁?!

常姨娘不解,一臉疑惑地看看霍容與。

先前她只聽說有人來尋秦楚青,正在花廳等着。所以她要急着見秦楚青的時候,就來了這裏。

但她沒有料到秦楚青來見的居然是敬王爺。

聽聞秦楚青的問話,她好歹回過神來。對霍容與行了禮後,緊走幾步行了過來。到了秦楚青的身邊,方才輕聲說道:“薇姐兒那邊又鬧起來了。”

秦如薇自前一天由伯府的馬車送回來後,就被伯爺秦立謙喝令關了禁閉。

說是禁閉,其實并未太過嚴苛。不過是讓她待在院子裏,不準出來半步罷了。

即便如此,秦如薇依然心有不甘,想起來便哭一哭,有力氣了就鬧一鬧。整個晚上,她那院子都不得消停。

好在當初蘭姨娘管理事務的時候,不想自己的寶貝女兒與秦楚青挨得太近,特意将秦如薇的院落安排得遠離暖栀院。秦如薇雖鬧個不停,對于懶得理會那邊的秦楚青來說,卻沒什麽影響。

不過,在秦楚青看來,有什麽事稍微使使性子、讓大家知道了怨氣就也罷了。一夜過後,秦如薇那邊怎麽也能消停下來。

誰知睡過一夜後,六姑娘愈發有精神起來。用過早膳後,竟是将碗給打了,為的就是讓人知道她心裏不好過,在發脾氣。

秦楚青知曉,若單單只是秦如薇随意發火,常姨娘斷然不會特意過來尋她。故而又問道:“可是發生了甚麽事情?”

常姨娘猶豫着,再次朝霍容與看去。

秦楚青心下了然,說道:“姨娘無需擔憂。照常直說便可。”

這就是放心霍容與,不介意他聽到了。

常姨娘神色微變,悄悄地看了眼前男子幾眼,這才說道:“薇姐兒今日醒來後發現禁令未曾解除,脾氣愈發大了。方才在那邊随意喝罵,居然将你牽連到了其中。”

言下之意,将秦楚青一并罵了。

秦楚青還未表态,一邊霍容與已然變了臉色,愠怒道:“這是怎麽回事!是誰這麽大的膽子!”

轉念一想名字裏帶個‘薇’字的,他好似想到了一些,轉而問秦楚青道:“昨日裏在将軍府門口鬧事的那個?”

雖說他在發怒,但正因為是顯而易見地由于護着秦楚青發怒,常姨娘反倒覺得他親切了稍許。

不過,她并不曉得秦如薇昨日裏被關是因了何事,只曉得秦如薇惹怒了父親。

畢竟那種事情不太光彩,秦立謙沒有多說。

于是她心中驚訝,脫口問道:“薇姐兒昨日提早回來不是因了身子不适?而是在将軍府鬧事?”

秦楚青輕輕點了下頭,常姨娘瞬間惱怒起來,氣道:“平日裏看上去規規矩矩的,一不留神,就讓她鑽了空子惹是生非,當真是個不省心的。”

常姨娘和陳媽媽如今在幫着秦楚青管家。

陳媽媽畢竟是仆婦,很多事情不能做主。故而許多決策之事還得常姨娘出面。

如今她這樣說,就是将秦如薇的事情攬到自己身上,十分自責了。

秦楚青忙勸道:“她自己生了雙手雙腳,想做甚麽、想去哪裏,又哪裏有人看管得住?”想了下,問道:“姨娘不知她去将軍府之事麽?”

“不知。昨兒她只說和那人一同要去外頭買點東西,順便去看看二三房的故人,死命去磨伯爺。伯爺最終答應了,我們就也不好攔阻。”

說到這裏,常姨娘眼中驟然閃過一絲暗色,恨聲道:“先前不知她惹了什麽事情就也罷了。如今看來,她和那人騙過伯爺私下作祟,去到了将軍府。怪道伯爺如此生氣!”

她口中的‘那人’,說的便是蘭姨娘。

想通了這一點後,常姨娘愈發氣憤,卻也不願将自己心中的怒氣在秦楚青面前發出來,便匆匆告辭。

看着她憤然離去的背影,秦楚青正嘆了口氣,就聽霍容與冷聲道:“此女忒得無禮!明明自己言行無狀,卻還将怒氣随意散到別人身上!”

說罷,他沉沉地開口問道:“阿青平日裏可是常受難為?若是如此,不如我派些人來幫你。旁的不敢保證,讓那些宵小再不敢随意亂言,卻是不難。”

“不用。不過是些逞口舌之利的人罷了。”

秦楚青剛剛拒絕完,忽地想起另外一事。

沉吟片刻,她轉口說道:“不過,其他事情我需要你的幫忙。”

秦楚青想到的前一晚和陳媽媽說起之事。

從她第一次吩咐下去棋,當年的事情之所以查了那麽久都沒有甚麽進展,最大的原因,便是人手不足。

再确切點說,是可用的人手不夠。

那時能夠接觸到那些事情的人,很多都被蘭姨娘以各種借口給弄出了伯府。秦楚青若想弄清其中緣由,尋到那些府裏出去的老人,特別是當年蘭姨娘身邊的舊人,最是快捷。

只可惜,秦楚青所能吩咐到的,大都是後宅婦人。就算擴展出去,也不過是些店鋪和莊子上的人。這些人平日裏接觸的人和事太過有限,想要靠着他們查出蛛絲馬跡來尋人,着實困難。

可霍容與就不一樣了。

對他來說,這些事情雖說不至于易如反掌,卻也極其容易。

秦楚青考慮了片刻,想要将那事徹查,還真得依靠他的幫助。

霍容與聽聞秦楚青要他幫忙,唇角的笑意愈發深了幾分,語氣卻還是如平日一般平靜,“是何事?你與我詳說一番,我即刻派人去做。”

……

霍容與到來一事,稍後才驚動了秦立謙和秦正寧。

最近因為秦楚青在管家,所以有客到來,管事們第一個去通知的,就是秦楚青。

這一次霍容與到伯府,亦是如此。

待到父子倆聽聞敬王來了、又匆匆趕了過來,霍容與已經将事情吩咐給了周地,讓他立刻去辦了。

面對眼前這清冷男子,父子倆心裏的感覺十分複雜。

一方面,作為鎮守北疆的敬王爺,他們敬重他。另一方面,由于猜中了他對秦楚青的那般心思,他們護着秦楚青、提防着他。

若是在公衆之地遇到就也好說了。只當他是前一個‘敬王爺’,萬事客氣着點,場面話一說就也罷了。

偏偏這般私下裏碰見不太好辦。

想要對他恭敬些禮貌些,可還是有些壓不住心裏的火氣。

秦正寧倒還好說,起碼維持着平日裏溫和的笑容。

至于秦立謙……

瞧着霍容與側首與秦楚青含笑低語的模樣,明遠伯爺的臉上就怎麽也憋不出笑容來。拉着一張臉,就這麽和霍容與打了個照面。

霍容與好似沒感受到他的怨氣一般,無論秦立謙向他問好時語氣如何生硬,都仿佛沒有察覺到,依然循着禮數一一應了。

如此一通下來,反倒是秦正寧覺得心中有些過意不去,對着霍容與的時候,便客氣了許多。寒暄過後,還順勢說道:“午膳已經快要備好。王爺不如留下來一同用餐?”

他不過是随口一句,霍容與這般話語聽多了,自然是辨了出來。

霍容與本想拒掉,誰知秦楚青聽了後,也在邀請他,“也好,不如留下來吧。”

她神色和語氣自然是誠懇的。

看霍容與朝秦立謙那邊看了眼,沒有立刻表态,秦楚青頓了頓,說道:“今日原本答應了你,結果又爽約,是我不對在先。嗯,等下敬你杯酒,權當賠罪了。”

雖說她的酒量不怎麽樣……

如今在自個兒家裏,又只是喝一杯,應當沒甚麽吧?

霍容與也想起了先前在将軍府的時候,她酒量不好去尋他時的情形。

不由莞爾,笑着看她,緩緩說道:“如此,也好。”

秦楚青做的邀請,父子倆自是不好多說什麽。

秦正寧還好,稍稍調整下心态,便能和霍容與談笑風生了。

秦立謙心裏苦哈哈的,偏還要對着自家女孩兒笑,對着霍容與的時候,臉色就沒那麽好看了。

雖說父子倆對于秦楚青的邀請持了支持的态度,但對于秦楚青說起的另外一件事,倆人卻齊齊表示了反對。

那就是秦楚青說的‘自罰一杯權當賠罪’之事。

秦立謙首先板起了臉,不準她這樣做。

“女孩子家喝甚麽酒?若是沖撞了客人,反倒不好。”說罷,轉向自家兒子,道:“不如讓正寧替代了罷!”

他平日裏對秦楚青管的甚少,基本上是由着自家女兒想怎麽來就怎麽來。就連秦楚青赴宴,他都從未說起過不準女兒喝酒那樣的話語。這般禁止,倒是第一次。

表現得這般明顯,任誰都看得出他不高興了。

秦楚青只當霍容與做了甚麽事情惹了秦立謙不高興,笑着橫了霍容與一眼,順勢說了聲“好”。

霍容與不會想去惹怒秦立謙,自然而然地也答應了下來,又朝秦楚青淡淡一笑。

兩人這般默契,看的秦立謙心裏頭一陣發堵,一口濁氣悶在胸口差點緩不過勁兒來。

好在秦正寧适時走到了秦楚青的跟前擋住了那兩人相視而笑的目光。秦立謙見某人瞧不見自家女兒了,這才大大松了口氣,心裏頭憋悶的感覺也輕了不少。

只是……這還不夠。

秦立謙板着臉對秦楚青道:“待會兒這邊自有我和正寧,阿青回院子裏去便好。”

雖然男女不能同席,但如果秦立謙不這樣說的話,在同一個院子裏擺上兩桌,父子倆和霍容與一桌,秦楚青一桌,倒也合乎規矩。

偏偏秦立謙十分堅持讓秦楚青回院子。

見他這般,秦楚青望向霍容與。見霍容與微微颔首示意無妨,便告辭離去。

剛出花園,不遠處就行來一人。

秦楚青不需細看,就瞧出前面悶頭往這邊跑過來的少年是誰。不由笑了,揚聲喚了他一聲,問道:“小六怎麽過來了?”

秦正陽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停在秦楚青的跟前,氣喘籲籲說道:“我聽說敬王爺來了?”

“是。你準備過去見他?”秦楚青看看時辰,道:“這個時候應當是你練拳的時辰罷?于先生準你停下練習了?”

“那倒沒有。我是偷跑出來的。”

秦正陽小心翼翼地回頭看了眼,又望了望花廳方向,驀地昂首挺胸,說道:“王爺費心費力幫我請來于先生,可是好人。他既然來了,無論如何也得給他問聲好才行。也不知王爺何時走,不抓緊點,怕是遇不上了。”

說罷,不管不顧地悶頭就繼續朝裏跑。竟是連和秦楚青多說一句話的時間都沒有。

不過片刻,他就又跑了出來。朝秦楚青快速揮了揮手,就忙不疊地往回奔去。

秦楚青笑着搖了搖頭。

難怪小六跑得那麽急。

若是被于先生發現了,怕是要罰他的。

回到暖栀院後,秦楚青便列了個菜單,将霍容與喜歡的菜式趕緊寫了幾個上去,交給煙羅她們盯着廚房的人去做。又吩咐身邊的人做了幾道點心,将點心的口味細細說了,這才閑了下來。

剛回屋喝了幾口水,常姨娘來了。

一進屋,常姨娘就氣憤地說道:“有些人真是不識好歹。好生和她們講道理,她們不聽。非得吵起來罵到頭上了,才有感覺。偏還不覺得自己錯,哭着鬧着說旁人欺負她們。”

秦楚青知曉常姨娘先前去了秦如薇和蘭姨娘那邊,此刻聽聞,知曉常姨娘是在那邊受了氣,忙讓人端了錦杌給她坐下。

看着常姨娘怒極的模樣,秦楚青不想她再想起先前不開心的事情,轉而說道:“方才遇到小六了。他近日來十分刻苦,連歇息都顧不上,每日都在練習。”

常姨娘本就是柔順的性子。說起兒子後,眉目瞬間柔和下來。

看看四周沒了旁人,她才嘆道:“不瞞姑娘。其實是他堅持着要習武,先生又贊他是個好苗子,我這才讓他繼續下去。不然的話,看着他那般受苦,我也是有些心疼。”

秦楚青寬慰她道:“雖說伯府能保他衣食無憂,但他既然有自己的抱負,總要朝着目标行進才是。這樣長大後,方才不會後悔。”

“正陽也是這麽說。”常姨娘面露笑容,“他還說,最佩服的人是敬王爺。往後他也要去北疆,做一名合格的将士。姑娘剛才怎麽遇到他的?”

秦楚青就将先前秦正陽要去見霍容與一事說了。

常姨娘不由皺了眉喟嘆:“這孩子。這般魯莽,怕是又要被于先生罰了。”

另一邊,秦立謙遣了人去問秦正陽那邊的情況。

知曉自家小兒子因着偷溜出來被師父給罰了、不能來參加宴席後,伯爺暗嘆一聲,命人擺上午膳。想了想,又讓人拿了些好酒出來。

一個,是因為秦正寧有一杯酒要替秦楚青喝。另外,秦立謙也有自己的打算。

有些事情悶在心裏,着實難受。倒不如攤開來說。

但這‘攤開說’,也需得有些技巧。一個不小心,或許就會‘弄巧成拙’。

伯爺暗自思量了許久。聽着秦正寧和霍容與在那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也沒開口。

直到宴席開始、秦正寧将替了秦楚青那杯飲盡,秦立謙方才有了幾分把握,使眼色讓兒子在一旁悶頭吃飯不說話。

秦正寧有些反應過來,開口欲言,被秦立謙搖頭制止了。

秦正寧暗嘆一口氣,只得依照父親的吩咐行事。

然後……

秦立謙就開始不停地勸霍容與飲酒。

面對長輩的勸酒,霍容與也幹脆。秦立謙給一杯,他就喝一杯;給兩杯,喝一雙,絕不含糊。

只是,他也沒忘了回禮。

每飲完一次,就給秦立謙把杯子也滿上。

王爺敬酒,誰敢不喝?

幾番下來,霍容與面色不改從容談笑,秦立謙卻有些微醺了。

伯爺原本有話要問,生怕霍容與避而不答。

如果是旁人,他緊逼一下就也罷了。偏偏霍容與身份地位非尋常人可比,又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所以,秦立謙打算着想要讓他先醉一醉,再套他幾句話。

無奈面前之人段數太高,自己這是拍馬也趕不上了。

眼看着話再不說自己就要醉倒睡過去,秦立謙趕忙擺手止了霍容與給他倒酒的動作,将酒杯推到一邊,搖頭說道:“且慢,我有幾句話,想要問問王爺。”

秦正寧忙過來扶他,歉然對霍容與道:“父親有些醉了,在說醉話,還望王爺多多包涵。”說着,就想将秦立謙扶走。

秦立謙擡手制止了他。堅定地讓他去到一旁坐下,不準過來打擾。這才對了霍容與,問道:“王爺常年征戰沙場,戰功赫赫,令人敬佩。”

霍容與沒料到他會說這樣一番話來。轉眸去看秦正寧。

秦正寧抱歉地笑笑,希望霍容與不要和醉酒的伯爺多計較。

霍容與颔首會意,與秦立謙道:“多謝伯爺誇贊。”

秦立謙揉了揉有些發疼發暈的頭,“北疆應當有不少王爺的下屬與夥伴罷?還有時常遭受外族騷擾的人民。王爺可還放心得下那裏?”

霍容與沉吟片刻,說道:“當年一起奮戰的将士,如今早已成材,能夠獨當一面。北疆在他們手中,我很放心。”

“那王爺是不準備回去了?”秦立謙一把推開再次過來攔阻的秦正寧,愕然望向霍容與。思量半晌,又搖了搖頭,“不對。王爺遠離京城多年,顯然是喜歡北疆多過京城,又怎會突然改變心意。回到那處,不過早晚的事情罷了。”

霍容與有些明白過來,秦立謙就算有些醉了,依然不忘記繞着彎子打聽他何時回北疆,到底是在想甚麽。

他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對秦立謙說道:“原先遠離京城去往北地,不過是想着要‘先立業再成家’,故而不急着回京。如今戰功已有年歲已到,自然有了其他的打算。”

“其他打算?”

秦立謙喉嚨一哽,一下子有些清醒了,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王爺現在的計劃是……”

朝着暖栀院的方向遙望了一眼,敬王爺的眼角眉梢染上了溫和的笑意。

“如今,本王反倒覺得‘先成家再立業’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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