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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用過午膳後,秦楚青算着時間差不多了,就遣了人去看父兄那邊的午宴結束了沒。不久後,得到回禀,王爺被伯爺請去了書房談話。

秦楚青聽聞,倒也沒太放在心上,兀自尋了一本書來看。估摸着時候過了些時間,又遣了人去問。

誰料這一次跑回來的小丫鬟卻是禀道,王爺已經走了。

秦楚青暗自驚奇。

她沒料到霍容與居然沒再見她一面就這麽離去。

說起來,依着他的性子,應當不會不辭而別才是。

到底發生了什麽,會讓他突然這樣做?

“爹爹現在何處?”秦楚青微訝,擱下書卷問道。

小丫鬟想了想,說道:“奴婢聽那邊院子裏的姐姐們說,伯爺正在書房裏生悶氣呢。”

“生悶氣?”

“嗯,應當是這樣……”

秦楚青一聽這話,就知她說的不是原話,便問:“她們原本是怎麽講的?”

小丫鬟猶豫了會兒,歪着腦袋想了半晌,到底是把伯爺那邊幾個丫鬟的原話記了起來,說道:“她們說,伯爺一個人在書房裏,臉色很不好看,瞧着就不高興。奴婢想着,屋裏又沒有旁人,伯爺可不是在生悶氣麽?”

秦楚青稍一思量,便知父親如今這般或許和霍容與的突然離去有關。想要細想弄清楚,過了半晌,卻還理不出頭緒來。

也罷。既然如此,多想無益。

他們二人都不是心胸狹窄之人。許是突然鬧了甚麽不愉快的事情罷。不過,就算他們之間有點什麽矛盾,想必過段時日就也不再擱在心上了。

秦楚青沒打算去問秦立謙。

秦立謙畢竟是父親。很多時候,不會對她推心置腹将明白。

她若真想知道的話,倒不如下一次碰到霍容與的時候問他,肯定要比從父親這裏得到答案要容易得多。

第二日一大早,秦楚青就起了身。

因為下午要進宮一段時間,她便打算趁着上午安排好各項事宜,順便見見府裏的諸位管事。

大家将事情盡數禀完,秦楚青又作了安排後,各人便陸續退了出去。偶有事情不明或者是有事相詢的,便稍稍滞後一些。挨個仔細詢問秦楚青得了答案,這才離去。

唯有一位姓洛的媽媽遲遲未走,拿着手裏的一個本子不住和陳媽媽低聲講話。

旁人有好奇的,過去瞅了一眼。見是一些漂亮的花樣子,就只笑笑打趣了幾句便也離去。

陳媽媽本還有事,有心想要趕快結束這個話題,就朝洛媽媽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晚些時候再說這個。

誰知,洛媽媽卻反過來目光微閃朝她暗示了下。

陳媽媽這便心中有數,耐着性子和她細細地說。

直到其他人盡皆離去,屋裏頭只剩下秦楚青、陳媽媽和她三個人了,洛媽媽方才說起了今日這般做法的用意。

“……原以為過了這些日子,那一位能夠安生許多。最起碼,老老實實當她半個主子就是了。誰曾想,她竟是偷偷地在和外頭聯系呢。”

洛媽媽說着,朝蘭姨娘院子的方向指了下。

陳媽媽忙道:“你這話是怎麽來的?先前府裏頭的人換了那麽多去,還是留了她的人下來、被她鑽了空子?”

“可不是。我也是才剛發現的。許是她的人藏得深,許是那人這些日子裏被她收買了。”

洛媽媽低聲道:“先前也有留意到不對勁。一直懷疑蘭姨娘還暗中和那兩邊的人在來往,只是苦于沒有證據,只得作罷。今兒早晨的時候,廚房裏的婆子和送菜的人多說了幾句話,被我無意間聽到,這才心中有了底,敢和姑娘詳說。”

就算要說這個,也不急在一時半刻。晚些時候,她尋了理由來暖栀院一趟,照樣說得。

如今這般急切,怕是這事兒沒那麽簡單。

秦楚青心下了然,想了想,問道:“你可知曉她與那邊聯系是為了甚麽?”

“為了甚麽沒聽清楚。不過——”洛媽媽四顧看看,見周圍沒了旁人,方才用手遮了口,在秦楚青耳邊輕聲地道:“和蘭姨娘私下聯系的,是二老爺。”

二老爺?秦立謹?

秦楚青指尖劃過椅子扶手,微微挑眉,揚起了個意味不明的笑。

這倒是奇了。

大房伯府的一個妾侍,沒事兒去和二房的老爺私下聯絡。

不過,認真說起來,這兩位才是正兒八經的表兄表妹。自家爹爹和蘭姨娘,說起來,到底是隔了一層關系在裏頭。

“洛媽媽如何确定對方是二叔的?”秦楚青轉眸問道:“蘭姨娘慣會示弱哭慘,可不能冤枉了她。”

不然被反咬一口,可是夠受的。

“斷不會錯的。”洛媽媽肯定地道:“對方口裏特意提到了一句‘獨一份的那位’。府裏年輕些的怕是不知道,但我們這些老人,可是多年前聽到老太太好些次督促二老爺讀書時,念叨二老爺是她心裏頭獨一份的。是他準沒錯。”

秦楚青便笑了,“那這話還有誰聽到了?”

“沒有旁人。她們細心看過,周圍沒了人才說的。我當時也是因為彎腰去撿掉地上的扣子,這才被她們看漏了過去。”

陳媽媽聽聞,對着蘭姨娘院子的方向冷哼一聲,道:“也是個不省心的。平日裏好吃的好喝的供着,卻還吃裏扒外。有這份心力,倒不如好好修修自己的性子。也總比走邪道的強!”

轉念一想,陳媽媽又覺得不對勁,悄聲低語:“她一個婦道人家,不去巴結着老太太,去尋她的那個表哥做甚麽?”

洛媽媽在旁低嘆道:“說的就是這個。您老可是忙糊塗了,說了這半晌,居然才剛發現。”

陳媽媽和洛媽媽都是府裏的老人。多年的交情了,說起話來便少了許多顧忌,沒事的時候也是随意互相開開玩笑。

聽了洛媽媽的打趣,陳媽媽沒有絲毫平日裏的輕松,反倒更加憂心起來。

洛媽媽一知道了這個消息,就趕緊過來禀明。可見洛媽媽也覺得這事兒沒那麽簡單。

先前秦楚青讓陳媽媽尋了府裏的老人來打探那些事情,陳媽媽自然也與洛媽媽說了。

兩人都是知道當年蘭姨娘做下之事的。旁的不說,單就蘭姨娘一個嬌滴滴的女兒家怎麽把個爛醉如泥昏睡過去的大男人搬進屋子裏,就是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的一件事情。

如今知曉蘭姨娘和二老爺在偷偷聯系……

陳媽媽不由嘀咕:“先前從下人們身上沒查出什麽,咱們都在猜府裏頭哪位主子和她關系最為密切、幫了忙。如今倒好,知道是誰了,反倒更加奇怪了。大房二房素來不合,二老爺為甚麽要幫她?莫不是……”

她的話戛然而止。最後一個字的音飄在屋裏,久久不散。

洛媽媽與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但看秦楚青,卻依舊唇角噙着一絲笑意,好似并未察覺出那話中暗含的意思來,兩人心下稍定,也漸漸平複下來。

那些話被個未出閣的姑娘家聽到,總歸是不太好的。

“無論怎樣,先将事情弄個清楚明白才好。沒有定論前,切忌輕舉妄動。”秦楚青微微垂眸,輕輕一笑,“她既然在府裏稱霸那麽多年,自有她的本事。我們既然不想她翻身,一擊即中才是上策。若是提前慌亂了,反倒不妙。”

霍容與那邊,很快就會有答案過來。

無論發現甚麽,都需得按兵不動。

攻下對方,不急于一時半刻。

洛媽媽說道:“姑娘放心,老奴省得。只是苦了姑娘,還要受那些人的閑氣。”

她是負責置辦內宅物品的管事婆子。先前因着受到蘭姨娘的排擠,被安排去了花園做個看管屋子的閑散事。後來秦楚青将明裏暗裏發現的蘭姨娘的人盡數遣走,她這才有了重新出頭的機會。

雖然自家姑娘年紀不大,卻勝在是非分明,極有主見說一不二。洛媽媽對秦楚青的感覺很複雜。既放心,覺得往後的日子有盼頭了。又擔憂。府裏頭不太寧靜,姑娘年紀輕輕,就得這般勞心勞力。

如今蘭姨娘沒事就要鬧一鬧,雖然有伯爺擋着,但大部分時候,下人們還是來和秦楚青回禀。即便不需親自過去見到那人,每日裏這般聽着,也是鬧心。

如今這事兒說得差不多了,洛媽媽有意岔開話題,就笑着說道:“姑娘今兒晌午後不是要進宮去麽?衣裳首飾可都選好了?”

聽了這話,秦楚青的笑意就凝在了唇角,半晌都沒緩過勁兒來。

是了。今日下午,還得進宮去呢。

……

皇宮中,還是和上次一般景色宜人,空氣清爽。

不過,秦楚青一路行去,心情卻遠沒有上次放松。

仔細想想,她倒不懼霍玉殊。這般心态,或許是因為被逼而産生的抵觸感。

還沒邁入殿閣,正要舉步拾階而上。林公公小跑着一路行來,将她引進了偏殿之中。

“陛下如今正忙着。姑娘不如在這兒稍等片刻。”

倒了杯清茶,親自捧到秦楚青的手中,林公公侍立在旁,恭敬地垂首躬身。

秦楚青也不在意,自顧自飲着茶。

經了昨日‘抗旨’一事,霍玉殊沒發脾氣遷怒伯府已經很是不錯了。秦楚青沒指望他還能大度地當做事情沒發生過。

如今他不過是讓她多等些時間而已。左右在伯府下午的時候也多是在悠閑消遣,今日大不了就當做是換了個地方飲茶。

她已做好了打算,想着今日或許見不到霍玉殊了。正想着要不要問林公公要一兩本書來看,就見林公公身邊經常跟着的那個小太監一路跑了過來,急匆匆說道:“哎呀公公,那位小祖宗過來了!怎麽——”

他的“辦”字兒還沒出口,門外就響起了清脆的咯咯笑聲。不多時,一個紅彤彤的小身影就出現在了門口。

小家夥探頭探腦地朝裏望了眼,頓時眉開眼笑,拍手又跳又笑,“太妃果然沒騙我!阿青姐姐果然來了!”

霍玉暖說着,撒腿就繼續往裏跑。

看着她搖搖晃晃的模樣,秦楚青生怕她跑得太快摔到了,忙站起身來張開雙手上前去迎。

霍玉暖一頭栽進秦楚青的懷裏,蹭啊蹭的。

秦楚青笑着将她抱到懷裏,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好,“暖兒怎麽來了?”

霍玉暖‘吧唧’在她臉上親了一口,說道:“皇帝哥哥有事,沒空理我。我就去尋太妃玩。太妃剛才和我說你進了宮,我就趕緊過來尋你啦!”

說着,她小嘴一癟,不高興地道:“昨日裏皇帝哥哥和我說你會進宮,我眼巴巴趕了過來,都沒見到你。”

霍玉暖生的玉雪可愛,說話聲音嬌嬌軟軟的,很是惹人憐愛。

秦楚青握了她的小手,想了想,擇了昨日那個‘借口’,說道:“昨日我病了,無法前來。”

“病了?”霍玉暖驚叫一聲,摸摸秦楚青的臉頰,皺着小眉頭關心地道:“那你可要好好休息,千萬別累着了。”

她這樣擔憂地說着,倒搞得秦楚青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先前不進宮的借口就是那個,說了旁的,反倒不妙。

于是她只能笑着說道:“謝謝暖兒的關心。我記住了。”

兩人正在這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話,門口突然傳來了個少年的哼笑聲。

“騙小孩子,心虛不心虛?”

赫然就是霍玉殊。

秦楚青也不擡眼,依然看着霍玉暖,開口駁道:“出爾反爾,自作主張将日期提前,理虧不理虧?”

門口那邊無話可說了。

霍玉暖眨巴眨巴眼睛,歪着小腦袋看秦楚青,“皇帝哥哥說阿青姐姐騙我,是說的什麽呢?”

這次不待秦楚青說,霍玉殊已然行了過來,主動答道:“我說的是她明明昨日要進宮的,後來生病沒能來成,騙的我們暖兒白來了一趟。”

他一走近,霍玉暖就伸手讓他抱。

霍玉殊将小女娃娃抱在懷裏了,小姑娘方才嘟了嘴不高興地道:“皇帝哥哥說錯了。生病來不了,怎麽能說‘騙’呢?”

童言無忌,卻往往直戳人心。

秦楚青聽了‘生病’二字,忍不住扶額。

霍玉殊被霍玉暖譴責的目光死死盯着,忍不住嘆息。

他倆對視一眼,苦笑不已。卻都默契地将先前那事就這麽揭過去了,誰也不打算再提。

霍玉暖進宮後玩得開心,一直沒有午休。窩在霍玉殊懷裏和秦楚青說了幾句話後,便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霍玉殊點點她的鼻端,笑道:“快些睡吧。再這樣硬撐着,怕是晚膳都吃不上就要睡着了。”

霍玉暖很是乖巧地“哦”了一聲,伏在他的肩上,閉上了眼睛。

霍玉殊笑着低聲贊了她一句,起身抱着她,在屋裏來回走着。輕聲哼起一首歌。

是首曲調頗為奇特的歌曲。秦楚青隐約記得當年似曾聽過,卻記不太清了。

少年的聲音原本清亮透徹,此刻卻刻意壓低,帶着一種低低的婉轉悠揚,飄蕩在這屋中。

輕輕拍着霍玉暖的脊背,一直等懷中的小女孩兒睡着了,霍玉殊方才将她交給了身邊的宮人,抱她到寝殿裏睡下。

看看四周沒了旁人,秦楚青輕聲問道:“那首歌……是你們族裏的曲子麽?”

霍玉殊怔了下,笑笑,說道:“是的。我曾經對你唱過,你還記得嗎?”

雖說他的身份明了後,二人還私下裏偶遇過幾回。但秦楚青對于兩人之間的交往,當真記不得太多了,只得歉然說道:“抱歉。”

霍玉殊低低一嘆,搖頭道:“沒事。”滞了一瞬,他轉而又笑,“其實這首曲子,我是為了妹妹才學的。當年她很喜歡這首歌,我就學了來,常唱給她聽。”

秦楚青聽聞,大為驚訝,“妹妹?”

那時的他是敵國皇帝的幺子。秦楚青從不知道他有個妹妹。

“阿青沒聽說過罷?”霍玉殊彎了彎眉眼,“我有個妹妹,比我小很多。只不過身子不好,因着心疾,沒活過三歲就死了。”

說着,他比了個高矮,“差不多有暖兒那麽大。卻比她矮很多。”

先天不足的孩子,素來長不高,不會像健康的孩子那樣能夠茁壯成長。

霍玉殊放低了比量高低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秦楚青沒料到霍玉殊竟是因了這個這樣疼愛霍玉暖。

想到他對這個小姑娘無微不至的呵護,秦楚青一時間語塞,最後卻只能讷讷說道:“你……節哀順變。”

霍玉殊側首望她,驀地一笑,道:“早知道這件事情能打動你,我早就講給你聽了。”

他說得半真半假,秦楚青甚是無語。斜睨了他一眼,一言不發。

霍玉殊哈哈大笑,朝她做了個‘請’的手勢,與她一同出屋,往正殿行去。

其實霍玉殊給她安排這個職位,當真是無甚特別的事情要做。

研墨,有小太監;捧書,有小太監。端茶遞水,有宮女。

秦楚青這個所謂的‘侍書女官’,真的只需要在他看書的時候,留在旁邊陪着就行了。而且,霍玉殊對她的要求很松。

——只要她在這個屋子裏,不出他的視線範圍,她就算是睡覺,他都不會去管。

秦楚青甚是無語。

她不明白,他非要她來這一趟做甚麽。

霍玉殊看出了她的不解,也看出了她的郁悶,不由心情大好,耐心地說道:“你看,我太忙了,輕易沒法出宮。你既然不肯主動來宮裏見我,那我只能尋了法子逼你過來了。”

秦楚青看他笑得眉眼彎彎,心裏頭一陣發堵。恨恨地抽出一本書來,自顧自坐到旁邊去看。

“哎——那一本你肯定不喜歡——”

霍玉殊說到一半,見秦楚青固執地不肯走過來再換,搖頭失笑,也不多說什麽。看看時辰,當即一驚,趕緊從旁抽了一本折子,凝神斂目細瞧。

半晌沒有聽到他說話,秦楚青這才松了口氣,把那本甚是無趣的‘宮廷舞蹈注解’給丢到一旁。

她也沒料到,自己竟然拿了這麽一本書過來。

若想換一本,需得走到霍玉殊的身邊去。

……罷了,還是別打擾到他了。不然,指不定兩人還會針鋒相對地說些什麽出來。

百無聊賴下,轉眸望着案前奮筆疾書的紫衣少年,秦楚青有片刻的失神。

其實,霍玉殊不亂使性子的時候,還是很好相處的。

他素來多思多慮。

以往就是如此。

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安安靜靜的。或是在看書,或是在想事情。可以很久都不說一個字。

偶爾喚他一聲,他或是沒聽到壓根不理睬,或是聽到了,怔怔地擡起頭來,有着思路被打斷的茫然。

現在他批閱奏折的時候,亦是不言不語擰眉細思。就連手邊擱着的茶盞,也許久都未曾去碰過。

秦楚青正盯着那邊細瞧,突然,少年擡起頭來,直直地望了過來,神色專注而又堅定。

秦楚青被驚到了。

她不明白這人好好地批着奏折怎麽又想起她來了,不由問道:“怎麽了?可是有事?”

“這裏有一份催我趕緊成親的折子。”

霍玉殊捏着手中之物輕敲桌案,朝秦楚青微微笑着,口氣十分随意,眼神相當認真地道:“于是我就想,如果我丢個聖旨給你讓你入宮為後,你是會抗旨不遵呢,還是會依旨行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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