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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二房的人徹底被吓傻了。

他們怎麽也沒料到,先前聽聞蘭姨娘和秦如薇受責難,不過是想着借機來聲讨大房的人。誰知不過短短時間內,一轉眼,反倒他們成了被責罰、被驅逐的那個。

一時之間,府裏哭嚎聲不止。卻都是真心實意的為己哀嚎,再沒了先前那種氣勢洶洶的模樣。

因着霍玉殊一句“二房的人再不得入伯府”,他手底下的侍衛給秦蘭氏行杖刑的時候,直接将人拖到了伯府的大門外,就這麽光天化日之下,明晃晃地對她行刑。

一板子一板子打下去,外面看不到傷處,卻實打實的全都杖在了骨肉深處。疼得人哀哀直叫,旁人還瞧不出到底打得有多重。

秦蘭氏的叫聲引來了路人的圍觀。

有好事者見着這些個行刑的侍衛不像是伯府中人,便問了句是哪裏來的。

旁邊負責攔住圍觀者的侍衛中有人耳尖聽到了,并未去答,而是虎目圓睜,怒視周圍,道,這處不準圍觀。又命令衆人盡數散去。

有個漢子不服,悄聲嘀咕了幾句,被侍衛抽刀一亮給吓到了,趕緊連連後退。

侍衛又呵斥了幾句,‘無意間’道出自己和兄弟們的來處。

衆人恍然一驚,這才意識到,此刻對着伯府先前的老太太發威的,并非是一向謙和的明遠伯爺,而是當今聖上。

如果是明遠伯對着秦蘭氏行杖責,旁人會覺得在道義上有些說不過去。再怎樣,也是秦蘭氏一手将他帶大。那樣太過忘恩負義。

但這如果是皇帝下的令,那便不同了。

一個知曉些內情的婦人在旁悄聲對周圍的人說道:“聽說這位,”她指指秦蘭氏,“以往的時候就把伯府的權利握在自己手裏,半分也不讓大房的人沾。如今被皇上這般責罰,指不定做了什麽罪大惡極的事情呢。”

一時間,衆人紛紛議論。

有贊明遠伯寬容大度的,說這些年來他都對秦蘭氏處處禮讓,就算是前些時候分家,亦是行事妥帖。

也有唾棄秦蘭氏的行為的。畢竟就算她養大了伯爺幾個人,使的用的也全都是伯爺繼承下來的家業。不過是花伯爺的銀子雇上些人罷了,根本都不用她費心費力。只要安排下去,讓手底下人去做便成了。

衆說紛纭。但,大體上的意思是相同的,那就是伯爺寬厚仁愛,皇上聖明體恤。

至于秦蘭氏……

偶有幾個想為她說幾句話的,看看周圍的風向,努力了半晌,最終沒能出口。

誰肯為了個不相幹的人來被人诟病?

三十杖的時間,說短不短,說長,卻也當真不長。

不過大家說了會兒話的功夫,那邊哀叫的聲音就漸漸小了下去。

衆人齊齊擡頭看了眼,瞧見秦蘭氏癱軟在地的窘迫模樣,議論聲再次大了起來。

不久後,二太太和三老爺他們灰溜溜地跑了出來,命人擡了老太太,快速地離去了。

秦如薇臉色煞白地跟在後面,頭垂得快貼到胸前去了。

若不是三太太時常回頭看她兩眼叮囑她小心些走,她都覺得,自己恐怕已經被二三房的人給忘記了。

其實……忘記了或許更好。

蘭姨娘已經被下令定了‘去處’。至于二……老爺,他雖然在‘聽候發落’,但卻不能留在府裏等,将要被京兆尹帶走,在監牢中度過這段時日。往後的日子,怕是也離不開那個地方了。

而她。

雖然陛下說的要二老爺領她回家,但二老爺自己都回不去,怎能帶她去到家中?

于是,其實她是要跟着二太太去的。

一想到剛才二太太看她時候的惡毒眼神,秦如薇的心裏就忍不住地泛冷和發顫。

是了。

若二太太時時刻刻惦記着她,往後的日子,只怕是極其難熬了……

秦如薇越想越難過,淚珠子啪嗒一下落了下來,滴在了胸前衣襟上。

三太太看她一眼,又往前瞅了瞅。

見二太太和昏過去的秦蘭氏都顧不到她這邊了,三太太方才落後幾步,到了秦如薇的身側,嘆道:“別多想了。事已至此,走一步算一步罷。你可得好生照顧自己。”

“我好不好,又有誰理會!”

“二哥吧,還有,蘭姨娘。”三太太遲疑着說道。

“姨娘?”一聽三太太提到蘭姨娘,秦如薇思及剛才自己那無地自容的窘迫樣子,禁不住咬着牙低低喊道:“若不是她,我也不至于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正是因為蘭姨娘的不知廉恥,才讓她成了這副模樣!

而且,現在她處境那麽艱難,姨娘卻也沒法在身邊護着她了!

三太太本不過是想勸她一二,見她無論怎麽說都滿懷怨氣,三太太也無奈,低嘆一聲,快步走上前去。

待到回了自家夫君的身側,三太太就聽三老爺在低聲嘟囔着甚麽。

她本沒在意,畢竟今日經歷了那麽多事後,誰的心裏頭都不會好過。說上幾句發洩出來,反倒能夠平靜許多。

誰料片刻後三老爺扭過頭來,有些不悅地問她:“你怎的不理我?”

三太太這才知道三老爺剛剛是在和她說話,便道:“剛剛我在想着薇姐兒的事情。”

三老爺“哦”了一聲,又低低問道:“哎,你說,我先前做的是不是有些不對?”

“哪一些?”

三老爺張了張口,不知從何說起。努力了半晌,只得作罷。

三太太卻還在惦記着身後不遠處跟着的秦如薇。

“薇姐兒這般,去了二哥家裏,怕也是不會落得個好下場。”三太太有些于心不忍,道:“要不要将她接了咱們家去住段時間,待到事情平息些了,再送回去?”

三老爺想了想,搖頭拒絕了。

“不了。薇姐兒生母能做出那般下賤的事情來,莺姐兒還是少和她接觸為好。”

思及先前一事,三老爺又道:“你還記得前些天的時候,她讓莺姐兒跟着去楚大将軍府的事情麽?後來莺姐兒回家的時候氣得不輕,咱們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若真是吃了将軍府的數落,恐怕她會直接與我們說。如今看了薇姐兒那般作态,也不是個省心的。想來,那日的事情和薇姐兒脫不了幹系。”

三太太颔首道:“我也早已想到了這個。那日薇姐兒回去後,聽說就被伯爺關了禁閉。以往的時候只覺得伯爺待薇姐兒太過嚴厲,如今想想,也不無緣由。”

聽到三太太提到伯爺,三老爺頓時步子一滞。

他回頭看了眼明遠伯府的高門,有些猶豫。

三太太順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道:“其實伯爺當真寬厚。自小到大,他從未為難過我們。待我們也一直十分大方。”

就連當初分家的時候,明遠伯也沒有因為他們不親近他而為難分毫。

眼看自家老爺神色陰晴不定,三太太想了想,又道:“其實老爺也是被人蒙蔽了。若不是看了今日這一出,我們也不知道二哥他們竟是算計伯爺那麽久。”

二老爺慣會作出被傷的模樣,來向他們哭訴大房的人有多麽刻薄,對旁人有多麽不好。

如今想來,倒是惡人先告狀了。

聽了自家太太的話,三老爺慢慢回轉身來。搖頭嘆息了半晌,拉了把三太太,說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走罷。”

行了半晌,三老爺腳步一頓,輕聲說了幾句話。

三太太本還沒聽清。後來想了半晌,方才明白過來三老爺剛才念叨的是什麽。

他說——

“原先還想着薇姐兒和大哥不甚相像,性子相貌皆是如此。如今想來,薇姐兒倒是和二哥極像。只是未曾懷疑過他,便沒想到那處去。”

……

經此一事後,雖然伯府終于和那些人脫離了關系,該有的惡人也盡皆得到了懲處,但伯爺秦立謙也再次病倒了。

其實他的心裏還是十分難過的。

他心地寬厚,便怎麽都想不通,都是多年共同生活在一個屋檐下的親人,那些人怎麽就能狠心至此,将他一步步算計?

因着心中郁郁,他這一病,竟是絲毫也不見起色。請了好些個大夫,吃了好多藥,一直纏綿病榻,不見好轉。

楚家的人很是擔憂。有時候是楚新毅,有時候是楚新婷,時常讓自家孩子過來探病。

每每輪到楚新婷來的時候,秦楚青便都以自己‘料理家務’‘脫不開身’為由,讓秦正寧先去招呼楚新婷。

她則晚上一兩個時辰,估摸着那倆人獨處得夠多了,方再過去,與二人相聚。

一來二去的,就連秦立謙也發現了不對勁。

又一次楚新婷來家、秦正寧過去陪她之後,眼瞅着兩個孩子都走遠了,秦立謙就喚了秦楚青來,細問這是怎麽回事。

“哪有怎麽回事?”秦楚青給父親掖了掖被角,“我太忙了。”

“這話也就你哥哥和新婷傻乎乎的會相信!”秦立謙哼道:“咱們家裏就這幾口人,還騰不出這點時間來?”

他拍了拍榻邊的凳子,“來,坐下,和我好好說說,這是怎麽回事。”

秦楚青見遮掩不過去了,暗道這事要想成,需得秦立謙同意了方才能行。就也不再遮掩,将它大致說了。

“新婷?和正寧?”

“是。新婷顯然很喜歡哥哥,周遭好些個關系近的朋友都知道了。”秦楚青輕聲笑道:“哥哥未娶,她也未嫁。這不剛好嗎?”

聽了這個想法,秦立謙倒是愣住了。

他倒是沒想過将這兩個孩子湊作一對。

不過說起來,新婷是他看着長大的。人品相貌都是不錯。至于脾氣……

秦立謙本就覺得性子直爽的人簡單易相處。在經歷過二房那一遭後,更是覺得爽快幹脆的性子當真難得。

況且,楚新婷待秦楚青,那也是沒的說。有什麽好的,都想着先給秦楚青一份。

簡直就是将秦楚青當自個兒的親妹妹一般。

如今聽了秦楚青這一說,秦立謙竟是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極好。越想,越覺得可行。

“這倒不錯。”秦立謙喃喃說道:“我怎麽之前就沒想到過這一層呢?”

秦楚青沒料到秦立謙居然那麽容易就接受了這件事情,驚訝之下,也是欣喜。

只不過她們兩人雖然私底下說了這事兒,若想事成,還得和楚家人細細商量。

秦家裏适合做這事兒的,如今就伯爺秦立謙一個人了。

可就算兩家的關系親再近,也不好在病中去說此事。不然的話,好好的喜事沾上了病氣,別說楚家了,就算是秦立謙自己,都覺得不太好。

于是從這一天開始,明遠伯爺心情甚好,每日裏都在惦記着怎麽着才能讓自己這病趕緊好起來。

說來也怪。

那麽久都未見好轉的病情,自這時起,竟是奇跡般地漸漸減輕。不過短短三日的功夫,秦立謙已經能夠下了床,在自個兒府裏來回溜達了。

秦楚青和秦正寧一直挂着的心這才放了下來。

直到這個時候,秦楚青方才将自己先前的打算真正實施。

——給暖栀院再添些人來。

剛開始的時候,是剛剛接管家裏,脫不開身。

她和常姨娘、陳媽媽每日裏要适應管理家中事務的生活已然忙碌,若是強行收些新的仆從進來,誰還有精力看管着丫鬟婆子們去教導新人?

倒不如先讓府裏的老人适應了現今的生活再說。

後來家中又有了接連的變故……

直到這個時候,方才算是真正清閑下來。

秦楚青也想過了。招收新人,需得盡快才好。過段時間,等到秦家楚家開始商議那件喜事,還得再忙起來。又要沒精力估計這一茬了。

——若她沒估量錯的話,這喜事九成九能成。秦正寧溫和儒雅,秦楚青爽朗大方,兩個人都是脾氣心性極好的人,無論秦家或是楚家,應當都會對此十分滿意。

因此,她思索了許久後,只能湊了這個時候的空閑時間來做這個。

拿定主意後,秦楚青就将這個打算和秦立謙還有秦正寧說了。又問兩人是否需要添置人手。

秦立謙雖說不用,但秦楚青和秦正寧商議過後,還是決定在父親身邊再添兩個有經驗的媽媽。旁的不說,能看着自家老爹好好用飯、好好吃藥便好。

秦正寧身邊的丫鬟有的已經年歲頗大了。

秦楚青就做主放了兩個有着別樣心思的出府去,又計劃給哥哥新收四個丫鬟進來。

秦正寧哭笑不得,說道:“哪用這麽麻煩?若是覺得人不夠,留着先前的兩個,再添兩個就是。若是覺得人太多,只管放了出去。這一趕一添的,又是怎麽回事?”

他一個大男人,自然不會明白那些女孩兒打的甚麽心思。

但陳媽媽她們看出來了,禀給了秦楚青,秦楚青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再過些時日,楚新婷或許就要成為自己的內定嫂嫂了。若現在不将那些礙眼的盡數處理走,往後吃虧的,必然是楚新婷那個大喇喇不懂得用手腕的。

“哥哥莫急。再過些時日,你就要感激我了。”面對秦正寧的詢問,秦楚青不輕不重地賣關子,“只是現在嘛,還不能告知你是怎麽回事。”

語畢,她意味深長地朝秦正寧看了一眼。

對着自家妹子,秦正寧實在是提不起來脾氣。只能沒轍地攤了攤手,道一句:“那你看着辦吧。”

想想,猶不放心。又沖秦楚青的背影喊道:“唉,改天你給我挑人的時候,選幾個事兒少些的。”

別鎮日裏黏黏糊糊地盡往他跟前湊。連書都沒法好好讀了。

秦楚青回頭看了眼秦正寧,正巧瞅見他那難得一見的郁卒模樣,轉念一想就也明白過來,忍不住笑了。

看來哥哥也不算太呆。好歹知道那些丫鬟不省心。

只不過還沒娶妻,自然想不通那些丫鬟的用心而已。

聽說自家姑娘要再招些新人,陳媽媽和常姨娘頓時忙活開了,遣了人去叫了好些個牙婆來,與她們分別見面。又讓牙婆們帶了各自适齡的女孩兒,來給二人看。

她們兩人是從楚大将軍府就跟着先伯夫人的,後來又來了伯府。幾十年來,看過不少內宅事情,也經歷過被人排擠、被人嘲諷,自然懂得什麽樣的人可用,什麽樣的人用不得。

待到經歷過兩人火眼金睛的考驗後,才有十五個女孩兒留了下來,由秦楚青進行挑選。

女孩兒們原先和其他姐妹都是在牙婆手下經過叮囑的,知道大戶人家規矩嚴。進了屋,本等着主家的當家太太來挑選,誰知候了半晌,等來的卻是個眉目極其漂亮的嬌滴滴的姑娘家。

她們不解,卻也沒再四顧亂看,趕緊站直了身子,心中忐忑地靜靜等着。

這些女孩兒,大都是在七八歲到十歲之間。有幾個年齡稍大的,看上去很是沉穩可靠,眼睛也不亂瞄。

秦楚青暗暗點了下頭,讓衆人依次報了姓名和來歷。

到最後,秦楚青給自己屋裏選了兩個年齡偏大的女孩兒。約莫十一二歲的年紀,比她稍大一些。

一個不愛說話,性子有些木讷,但很實在。另外一個說話很伶俐,手腳也麻利。

兩人都是家中遭了難後被賣的,經歷頗為坎坷,言語間就比旁的女孩兒多了一分小心翼翼。在別的年齡小些的女孩兒需要幫助的時候,兩人也會出手相助。

很懂得照顧人。

秦楚青就給她們二人更名為煙雲、煙月。

秦楚青另外給秦正寧屋裏挑的,都是年齡小一些、姿色較為平常,但性子很溫和妥帖的。

她不希望自家兄長的後院再鬧出些麻煩事情。

事情既定,秦楚青又特意和常姨娘說了,秦正寧那邊去的這幾個丫鬟,要好好調。教一番。

她生怕常姨娘不理解,又悄聲與她說了秦正寧和楚新婷的事情。

常姨娘十分歡喜。

一個,是因了自家的世子爺事情有了着落而高興。另一個,則是為先前主家的姑娘而開心。

她這才明白過來,秦楚青那般吩咐的用意。

那四個丫鬟,分明是要準備好了迎接新太太的。

後面商議婚事、定下婚事,再到迎娶,怎麽也得個一兩年的時間。到那時候,這四個小丫鬟長大些了,也就到了能獨當一面的年齡了。

若現在教導好,到時候便能成為新太太的助力。那樣的話,楚新婷能省下不少心。

常姨娘知曉了秦楚青的用意,就選定了兩個嚴厲的大丫鬟去教導這四個小丫鬟。

這兩個大丫鬟平日裏就十分守規矩。她們帶出來的人,自然也會将這些話記在心裏。除非是本身就存了不好念頭的,不然的話,好生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一般不會行差踏錯。

至于秦楚青屋裏頭的那兩個。秦楚青不要求她們太多,只要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就成。陳媽媽就選了個性子溫和丫鬟去教導二人。

往後的幾日裏,秦楚青選了兩名媽媽,又挑選了些負責花草樹木的婆子。

這般緊張了些時日後,有一件京中的大事,也悄悄臨近了。

那就是一年一度的‘群芳宴’。

據說,到了這一天,氏族和官家的太太們都會盛裝打扮,帶上自家的少爺姑娘們一起參加。場景很是熱鬧盛大。

秦楚青對這個宴會很是期待。

一個是她從未見到過這樣的盛事,心中頗為好奇。

另外一個就是,她收到了淩嫣兒的來信,知曉淩嫣兒也會被淩太太帶着來京參加這個宴會。

能夠和許久未見的好友重聚,對秦楚青來說,着實是一件值得慶祝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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