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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回到城內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發暗。

原本大晴的天,此刻帶着些微的暗光,露出些許壓抑和沉寂。

在這般的沉寂之中,城門近了。

馬車緩緩停下。車外傳來秦正寧和車夫的悄聲議論。

張逢英察覺不對,透過車簾往外看了幾眼,搖頭嘆息道:“這般情形,可怎麽過去?”

楚新婷向她那邊探身朝外瞧了瞧。

城門外,衆多車馬聚集。守城侍衛對着進城之人挨個仔細詢問。兩側将士鷹眸警惕觀察四周、持着刀槍肅容站立。

照着這般的情形,那麽多的車馬,想要在天黑以前到達卻是不可能了。

周圍傳來低低議論聲。大都是一同參加群芳宴的親眷。大家剛剛受到了一場驚吓,如今在這裏等待着,這種焦急的滋味着實難熬。

秦楚青查看了下四周的情形,往外挪動,跳下了車子。

楚新婷想攔她,沒攔住。慌忙扒住車邊跟着跳了下來。

眼見秦楚青要往外去,楚新婷急了,一把拽住她,說道:“你這是做甚麽?這麽多人,這麽亂,怎能亂跑?跟我回來。咱們稍稍等會兒罷。”

秦楚青看了看天色,婉拒了她的好意,笑道:“莫慌。我又沒說要自己過去。”

望着四周被困被攔的車子,她撫了撫手中一塊沉香木腰牌,看着那些守衛的将士,低聲說道:“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我先想了法子看看能不能進去。”

這般說着,她側首朝旁邊的秦正寧看去,“不知哥哥可否過去走一趟?”

秦正寧一直騎馬跟在女眷們的車旁。自秦楚青下車起,他也已經下了馬,走到了她們的車邊。聽聞妹妹的話後,他往秦楚青手中望了一眼,心中了然。

——這塊牌子,是敬王府的腰牌。

當初霍容與将此物送與秦楚青的時候,還是他從敬王手中接過來的。自然識得。

秦楚青見他已然明了,就将那物交到了他的手裏。

秦正寧也不多言,只管拿了東西步行前去。

後面有人高聲喚他。回頭望去,卻是寧王府的随從。言談兩句,方才知曉寧王妃也擔憂前面的狀況,将寧王府的信物拿了出來,請秦正寧拿着過去給守城兵士看,瞧瞧能否通融通融。

畢竟那麽多女眷,若困在此處,終究不便。

秦正寧穿梭于車馬間向前行去。到了城門處,正欲和守着的士兵交談,旁邊響起了一聲高喊。其聲如雷,洪亮高昂。

“前面那位公子可是明遠伯府的?”

秦正寧往前看去,才發現持了刀槍的守衛身旁有一男子。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手持巨大雙斧,面色黝黑,雙眼好似銅鈴。兇神惡煞地往四周一看,人人噤若寒蟬。

問話的時候,那視線正是停在了秦正寧身上。

秦正寧心下一凜,拿不準此人是誰。雖然今日局勢被霍玉殊和霍容與控制住,仍不敢大意。朝對方拱了拱手,“不知閣下是……”

黑臉大漢哈哈笑道:“公子莫怕,我在此守着,乃是奉了王爺之命。”

兩人交談幾句,秦正寧方才知曉,原來此人居然是霍容與的副将。亦是因了今日的事情,暗中被霍容與從北疆急招回來。

秦正寧就将敬王府的腰牌拿了出來,又拿出了寧王府信物。

黑臉大漢仔仔細細翻看了半晌,颔首道:“是真的沒錯。”

他将東西捧還給了秦正寧,“前面已經有兩撥公子哥兒帶了女眷進去了。秦世子與我說說哪些是你們的人。”

秦正寧一一說了。

有個女官在他旁邊立着。待到車馬行來,她依次掀開車簾詢問女眷們的身份,與手中一個單子細細對照了。确認無誤,方才放行。

那個漢子說話聲音極大,先前秦正寧過去時候他問的話,隔得大老遠秦楚青她們就聽到了。

楚新婷不解,趁着查問的時候,就問了那女官,“你們怎知他是誰的?”

她口中的‘他’,自然是說秦正寧。

女官知道這些都是自己人,便也沒那麽太過警惕。側頭看了眼秦正寧,又看了眼車裏的秦楚青,抿着嘴笑道:“秦家人生得貌美。陛下說過,看着最好看的那家人,必定的秦家的準沒錯。”

楚新婷和張逢英對視一眼,忍不住笑了。

秦正寧在車外自然也聽到了,沒料到是這麽個答案,只能尴尬地跟着扯了扯唇角。

入到城內,衆人方才知曉進城時候為何查得那般嚴。

遍地狼藉,滿目瘡痍。

京城之中,顯然也經歷過一場殘酷的厮殺。

街道上,一片一片,多處暗紅之色,顯然是沒能被清理幹淨的幹涸血跡。

兩側房屋,被砸破損被燒灰黑。就在秦楚青她們的車子經過時,右側咚地一聲響,原是一座房屋的木質窗棱在風中墜落到地。

雖未親眼所見,但這些情形,無不昭示着此處經歷過怎樣的争鬥。

車馬進到城內,早有各家的人們等在道路兩旁。大家焦急而又期盼地不住四顧,卻因拿着武器的兵士的攔阻而不得近前。

衆人都急着歸家,一進去便各自道了別。

看到自家親眷安然歸來,很多等候的人激動之下泣不成聲。急走幾步去到親人身邊很想開口詢問,最終卻只能在士兵警惕的目光下招了招手,示意回家再說。

張國公府和楚大将軍府也來了迎接的人。

兩輛車子也如旁人家的一般,沒能停在大道上,而是駐在了旁邊遠處的小巷子裏。

楚新婷和張逢英與兄妹倆道了別,就各自去到自家人的旁邊。

沒有看到明遠伯府的人,秦正寧和秦楚青本以為自家沒有來人,倒也沒多想,反而暗暗松了口氣,心道父親等在家中也好。

誰知剛行過一個街口,兩人便聽到不遠處傳來争執聲。争執雙方的聲音都很是耳熟。且,恰好就在兄妹倆歸家的路上。

秦正寧和秦楚青行了沒多久,自然而然地遇到了那些人。

卻是秦立謙和三老爺秦立誠。

旁邊,赫然立着不住抽泣的秦如薇。

三個人來自不同的三家,這倒是奇了。

秦正寧瞥了眼正撩着簾子往外細看的秦楚青,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多管,放下簾子。

将馬栓到一旁,邁步前行。秦正寧扶住氣得手抖的秦立謙,問道:“父親怎地在這裏?”

秦立謙剛才就看到了兒女,心中驚喜。只是正在氣頭上,一時間收不住火氣,聲音冷硬地說道:“沒什麽事情!我們走!”

秦正寧看也不看秦如薇,只攙了秦立謙往側邊行。

三老爺見狀,剛才冒出來的火氣也有些壓不住,“薇姐兒到底是咱們看着長大的。她一個姑娘家在這種危險的時候出來買東西,你們就真的不擔心、真的不打算送她回去?”

他将剛剛擱下的舊事重新提起,秦立謙的怒火就又冒了上來。一把推開秦正寧,三兩步走到三老爺跟前,指了他的鼻子說道:“那些渾人做出那些醜事,你忍得,我忍不得!你能對着那窩狼心狗肺的東西笑,我不成!往日裏我看你是我弟弟,讓你幾分。如今醜事揭開,你若還護着那幫人,莫怪我翻臉不認人!”

三老爺看看在旁抽泣的秦如薇,看着她身上顯舊的衣裳和她梨花帶雨的小臉兒,終究有些不忍。

思及以往對大哥的諸多誤會,他耐着性子勸道:“我也不是說非要怎麽樣原諒他們。不過孩子這樣子,咱們總得幫一幫吧。”

“三叔這話說的……幫?人家的家事,我們怎麽幫?”

秦正寧突然開口,打斷了三老爺的話。平日溫和的面容上,半點笑意也不帶地道:“這一次他們讓她在危險的時候跑出來買東西,我們若是幫了,那下一回呢?下一回再這樣出來,有了問題,還要扯上我們麽?她終究有自己的父母親、有自己的祖母。我們若是管了,反倒是插手旁人的事情。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三老爺一時語塞。

他自小和大哥自小就不對付,多少年來辯駁慣了。可這侄子是一頂一好說話的,如今卻也拿了這些來堵他。

一時之間,他不知該如何對付這個平素十分溫和的少年才好。

旁邊的秦如薇見三老爺面露遲疑,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抱了三老爺的腿說道:“三叔叔,三叔叔你可不能不管我呀!姨娘她不在這裏,二太太……”

說到那個人,秦如薇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二太太又是個刻薄的。我若不買了東西回家,她必然饒不了我。若是你們都不管我的死活,沒人送我回家的話,我恐怕就……”

“你覺得你可憐。我且問你。你口口聲聲說二太太薄待你。那她是短了你的吃食,還是短了你的穿着?”

軟軟糯糯的女聲從車子裏傳來。

幾人側頭望過去,就見一個女孩兒緩緩下了車子,扶着車壁,望向這邊。

她一張小臉透着蒼白,眸中好似平靜,卻隐隐可見憤怒的光在閃動。

秦楚青直直地看着秦如薇,說道:“你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那不妨說出來聽聽。”

依着秦楚青對二太太的了解,那人雖然刀子嘴刀子心,卻不見得會在明面上和秦如薇過不去。

果然,秦如薇猶豫了下,說道:“不曾短了。不過,她們吃點心吃果子,都不曾給過我。她女兒有新的绫羅綢緞,卻只丢給我她們厭了的。平日裏出去玩,她們也不帶着我。今日更是過分。兵荒馬亂的,她們都待在家裏不敢出來,偏偏讓我出來買東西……”

她委委屈屈地細數着,半晌,沒聽到旁人開口。怯怯地擡眼去看,卻見四周的幾個人全都冷着臉瞧她。

秦如薇知道大房的人已經對她徹底冷了心,就去看秦立誠。

秦立誠擰着眉說道:“二嫂她們既然不曾薄待你,你又為何這樣委屈?”

秦如薇不敢置信地道:“這還不曾薄待麽?她對我,和對五姐姐她們、分明不一樣!甚至還不如四……”

“那又怎能相提并論?”三老爺奇怪地看着她,“你如今是甚麽身份,到現在還看不清楚麽?”

‘身份’兩字突然砸了下來,宛若千斤重,一下子讓秦如薇有些透不過氣。

她沒料到,大家竟都拿着這個說事兒。

“二太太讓你買的是甚麽?”秦楚青忽地說道。

秦如薇嗫喏了下,沒開口,眼淚先啪嗒落下來了。

秦楚青扭頭對車夫說道:“走,去二老爺家一趟。咱們去問問,二太太老太太到底讓她去買甚麽,搞得她這般委屈。”

她作勢就要上車,秦如薇急忙起來跑到她車前張手攔住。

車簾晃動間,秦如薇瞧見裏頭情形,震驚問道:“怎麽就你自己?其他人呢?”

失魂落魄地倒退兩步,她喃喃自語:“我明明聽老太太說,你們會一起回來的啊。”

“甚麽其他人?”秦立謙擰眉問道。

秦正寧有些反應過來,答道:“先前我們回來的時候,是和新婷、逢英一起的。”

張逢英是張逢剛的妹妹。當初秦如薇為了見張逢剛一面而硬闖楚大将軍府的事情,大家都還記得。

聽了這話,三老爺有些明白過來,厲聲問道:“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因了買東西而來了這裏!亦或是,想要借機接近張家人?”

見秦如薇蒼白着一張臉不說話,三老爺也怒了,甩了袖子就要走人,“我倒要看看,老太太她們到底是讓你去買的甚麽!你們都不用去問。我去問!”

秦如薇急了,不管不顧地去攔他,“不能去問啊!若是被她們知道,怕是要打斷了我的腿去!”見三老爺堅持己見,她哭出了聲,“她們、她們是讓我去買燒餅。”

“燒餅。”三老爺點點頭,“就在你家出了門的巷子口。真是難為你了,轉了三四條街到了這兒。”

他一把推開秦如薇,不管地上癱坐的女孩兒,朝秦立謙深深一揖,“弟弟對不住大哥。一而再再而三冤枉你。”

秦立謙剛才就被他的那些話給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哪會因了他三兩句話就消了氣?

當即和兒女道了聲“我們走”,再不搭理這邊,自顧自騎了馬去。

秦正寧和秦楚青也各自上了馬上了車。

三人的馬和車剛剛離了半條街去,突然後頭傳來一聲凄厲喊叫。

“你們都這般無情,我活着還有甚麽意思!”

接着,便是一聲悶響。繼而是悶悶的噗通倒地聲。

大家被唬了一跳,趕緊回頭去看,卻是秦如薇一頭撞到了牆上,額上紅了一大片……

陳媽媽聽說了此事後,只嘆了句“不是個省心的”,旁的,半個字也不多說。

秦立謙和秦正寧亦是沒有搭理秦如薇的那一茬。

秦如薇雖沒去打探,但煙柳她們時不時要出府去置辦東西,少不得會聽旁人提起二三房的事情。

得知了秦如薇的消息後,她們思量過後,還是悄悄和秦楚青說了。

“……聽說她額上碰出來老大一個疤,破了相,一時半會兒的怕是難以好了。”

“可不是。那麽大一個口子,她也真狠得下心去撞。”

“有甚麽狠不下心去的?她以為把自己弄得更可憐些,就能得了旁人的同情了。殊不知她那般惺惺作态,只會惹了人厭惡。”

有個小丫鬟當時聽到的話更多些,等到幾個大丫鬟說完,就小聲地說道:“我聽說,那位姑娘的傷本來不至于完全好不了。因着她偷跑出來,惹了二太太生氣,不肯給她請大夫,拖了四五天才成了這般模樣。”

她這說法倒是新奇。

連秦楚青聽了,都有些驚訝,從賬薄上擡起頭來,“不是二太太讓她出去買燒餅麽?”

“雖說她們那條街的街口上就有賣燒餅的,可是二太太她們自有廚房去做,哪就需要去買了?好似是二太太讓那位姑娘去廚房吩咐一聲,多做些燒餅晚上吃,不知怎的,她竟是‘聽錯了’,就那般跑了出去……”

秦楚青一聽,頓時明了。

高門大戶人家,就算是個庶女,也斷沒有差遣出去買東西的理。

雖然秦如薇的存在是個恥辱。但老太太也不會當真像差遣奴婢一般讓她抛頭露面做事。一來那樣的話她們會被人背地裏說閑話。二來,秦如薇在人前多出現一次,就是多提醒旁人一次二老爺做過的那些荒唐事。

秦楚青本以為那次是二太太獨斷專行遣了秦如薇去。卻沒料到是秦如薇自作主張。

二太太本就性子急,壓不住事情。這樣被秦如薇一鬧,她自然是不肯給秦如薇請大夫。

可憐秦如薇。她自以為聰明,處處算計,卻總是差了這麽一着。

“原本她的處境就艱難。如今破了相,怕是更難了。只望她經了這一劫後自此好生歇着,溫順一些,往後二太太便也不會太為難她。”

常姨娘知曉這事兒後,如此嘆息了兩句,便喚了丫鬟們趕緊做事去了。

陳媽媽卻不以為然。

她悄悄與秦楚青道:“那位姑娘就不是個本分人。原先她就覺得自己吃了虧,方才處處鬧着要求個‘公正’。如今她遭了這一事,怕是會更加憤憤不平。難保還會做出甚麽事來。”

秦楚青笑道:“無論她怎樣,斷不能再動了伯府分毫。由着她去就是。只是往後瞧見了她,需得繞遠了些。省得被她給纏了進去。”

她這話并非空xue來風。

那日她們三個騎馬坐車走得快,離了半條街去。但三老爺卻沒那麽幸運了。

秦如薇将頭上撞破了的時候,三老爺正在她的旁邊。秦如薇頭上流着血,那麽一歪,剛好就靠在了他的身上。

三老爺趕緊讓長随把這瘟神侄女兒給送去她們家。

誰知這麽一來,二房倒是賴上了他。時時刻刻尋了他去鬧,說是秦如薇的醫療費用他需得出上一份。

自此以後,三老爺也怕了二房。

二房的人再去,無論主子奴仆,得,一律閉門不見了。

“是這個理兒。可不能和那般的人再扯上關系。”陳媽媽說道:“只是可惜了淩姑娘。她倒是個好姑娘,誰料竟是碰上了那樣的母親。”

淩嫣兒和淩太太在伯府裏又住了三五日,便也離去。

自出事的那一日起,淩嫣兒待淩太太就頗為冷淡。連秦立謙都發覺了不對來。

秦楚青自是不會将淩嫣兒的事情到處亂說。

只是有一天淩太太憋不住了,斥責了淩嫣兒的态度。

淩嫣兒與她吵了起來,将那日她半暈之時看到的景象說了出來。

伯府衆人這才知道淩太太做了甚麽樣的事。

淩太太雖辯駁許久,到底覺得在伯府裏失了顏面,沒幾日就帶了女兒走了。

秦楚青雖不舍,可淩嫣兒也不想再多待。挽留不得,只能命人裝了好些京城特有的點心吃食,送給淩嫣兒。

……

蘇家和王家被奪爵的消息傳到明遠伯府的時候,秦楚青正和常姨娘商議着添置冬衣的事情。

陳媽媽在一旁搭手與常姨娘捧着花樣子。三人正好生議論着,煙羅急匆匆進了屋,說道:“姑娘姑娘,寧王府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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