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聽到秦正陽這樣說,滿院的人全都愣住了。
待到回過神來,秦立謙當先怒上心頭,吼了一嗓子“混賬小子”,揚起一巴掌就要揍過去。
誰料那巴掌剛揚起來,還沒來得及落下,他就發現自家大兒子在他垂下的另一手的掌心快速寫了幾個字。
——敬王如何。
秦立謙一下子緩不過神來了。
甚麽敬王如何?
敬王如何……是他管得了的?!
秦正寧在他側後方,低低說道:“與入宮相比。”
秦立謙快速琢磨了下。
敬王為人君子端方。
就算是狼,那也好歹是位君子狼。
和喜怒無常的皇帝比起來,敬王再怎麽說,好像也能更着調那麽一點點……
秦立謙來不及多想,當即收了那揚起來的手,順勢半掩住口,輕聲道:“敬王。不錯。”
因着信任自家大兒子是個十分靠得住的,所以先前伯爺那一系列舉動均未曾太過細想。
直到說出自個兒的答案後,秦立謙這才回過神來,扭頭過去想要問秦正寧為甚麽要這麽問。
誰知轉過頭了,方才發現秦正寧已經離了他身邊,舉步朝前走了。
前面,秦正陽正被秦楚青急急地喚回,往人群裏行回來。
兄弟倆擦肩而過。
秦立謙思量着秦正寧會訓斥秦正陽幾句,以示懲戒。
果然,秦正寧拍了拍秦正陽的肩。然後……
……然後對着他一笑?
還滿面的欣慰之色?
看到這個離奇的情形,秦立謙驚悚了。
臭小子在那邊把自家人往火坑裏推,正寧竟然還贊賞他?
這些半大孩子的眼裏到底還有沒有王法了!
明遠伯怒氣上漲挺胸昂首大跨着前行,正欲過去教導教導兩個兒子甚麽是黑白對錯。誰知剛邁了三步出去,就聽到了秦正寧和林公公對言中的下一句話。
武力值暴漲的明遠伯登時萎了,半天緩不過神來,不敢相信剛剛那驚天地泣鬼神的一句話竟是自家最着調最靠譜的大兒子說的。
秦正寧說——
“請恕舍弟無禮。只是若聖旨中當真是說賜婚一事,秦家斷不敢受。只因舍妹已然定親了。”
林公公下意識就問:“定親了?和誰?”
秦正寧朝着臉色刷地下鐵青的林公公歉然一笑,溫和說道:“和敬王爺。”
他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不只吓壞了秦立謙,也着着實實讓院子裏炸開了鍋。
大家刷拉拉都去看秦立謙,火辣辣的眼神如飛箭一般射過來,讓秦立謙頗有種萬箭穿心的痛楚感覺。
他甩頭去瞪秦正寧,抖着手半天說不出話來。
和敬王爺?
定親?
阿青什麽時候和那小子定過親了!
他都沒答應。能定哪門子的親?
糊弄人也該看看對象啊!
那邊是敬王,這邊是聖旨!
秦立謙腿一軟差點跌倒在地。
林公公雙手一袖似笑非笑,對秦正寧道:“世子爺,話,可不能亂說。令弟出口無狀,咱家未和他計較就也罷了。如今這‘定親’還能随口拿來……可不是鬧着玩的。”
“請問公公看我像是愛說胡話的人麽?”秦正寧雅然一揖,道:“斷不敢肆意亂說。”
秦正寧其實先前也在猶豫。
猶豫着,要不要将敬王那一步棋請出來。
他深信敬王對阿青有情意在。只要這話說出來,敬王一定會幫他圓過去。
只是在‘要’和‘不要’上,他真的有些拿不準主意。
直到秦正陽說了那番話……
連弟弟都有這般的勇氣,也看出了敬王對阿青的情意。那他這個做哥哥的,有甚好猶豫的?更何況,他有切實的把握在手。
因此特意問了下自家父親的意見。
好在,父親是同意的。
思及此,秦正寧哂然一笑。對林公公道:“原本不知是賜婚,便打算接旨。可既然曉得了是賜婚旨意,我和父親剛剛商議了下,準備将此事公開。不然的話,聖旨一下,那可就麻煩了。”
語畢,他朝秦立謙一笑,“是吧?父親。”
秦立謙板起了臉,緩步前行。
秦正寧的這問題,到底讓他怎麽回答!
不是?呵呵,自家兒子欺君了。
是?哈哈,女兒要嫁給敬王了。
哪個選擇更好?
這不是為難人麽!
明遠伯爺窩了一肚子的怨氣怒氣往前走着,忽地想起來秦正寧話語中的‘和父親剛剛商議’幾字,他腳步微頓,有些明白過來。
——秦正寧這話,分明是在提醒他兩人剛剛商議的事情。
兩人商議的是……
阿青嫁給敬王和皇帝,哪一個選擇更好?
自然是敬王!
既然是敬王……
秦立謙有些理解兒子的做法了。
他沉吟着上前,行至兩人跟前,深吸口氣,努力扯了個笑容出來,“啊,對,是。嗯,是有這麽回事。”
林公公眼中精光一閃,把手中絹布放回小太監捧着的紫檀木托盤上,皮笑肉不笑地道:“既然如此,咱家倒要聽聽,媒人是誰?幾時來的貴府?當時可有留下憑證在?”
随即,林公公拉下了臉,“先前咱家可是問過了,貴府的三老爺和姑太太都說秦姑娘未曾許婚。”
這最後一句秦立謙聽不慣。先不管其他話語,冷哼一聲直接駁了它,道:“那二人與我們一向不甚親厚,又怎會知曉伯府內的事情!”
聽了這話,林公公啞口無言了。
當初三房二房怎麽和大房人不對付,他和霍玉殊是親眼見了的。
說起來,秦楚青如果定下婚事……
還真不見得會告訴那兩邊的人。
秦正寧的笑意深了些許,上前好生說道:“昨日午後。寧王妃親至。其實時日也不久,故而還未曾讓親友知曉。”
寧王妃?午後?
林公公有些緩過神來了。
再一細想……
當時好像不是沒成嗎?!
他有些狐疑地細問父子倆,“既然說已經訂了親,敢問憑證何在?”
秦立謙幹笑兩聲,心說你想問我要憑證?我還不知道問誰要呢!
輕咳一聲板起臉,明遠伯一本正經地說道:“到時細問敬王爺便可。”
就不信他不承認!
林公公暗暗松了口氣,嘿笑道:“空口無憑做不得數。不過是相互間的口頭約定罷了。又怎能當真?”
說着,朝旁一點頭,示意身邊跟着的小太監将聖旨再捧過來。
态度很明顯。
若是沒有拿出證據,他就權當那是個假的了。
秦立謙郁氣直冒,扭頭去看秦正寧,無聲地譴責他質問他。
——讓你胡說。證據呢?
秦正寧溫雅一笑,不慌不忙地從袖袋裏掏出一物,捧至兩人跟前。
看清那東西後,秦立謙當真是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紅漆禮盒。
寧王妃來的時候,拿出的那個放了敬王庚帖的紅漆禮盒,如今竟然在自家兒子手裏!
這是怎麽回事……
秦立謙活了那麽多年,頭一次覺得腦子不夠使了,直勾勾去看秦正寧。
秦正寧将東西捧給林公公。
林公公的手剛碰到明黃絹布,一瞅此物,又縮回了手。
瞅瞅世子爺拿着的東西。
得。
這還真的是定親時候的庚帖。
庚帖是做甚麽用的?
定親時候互換生辰八字使的!
敬王的庚帖,那是随便甚麽人都能得到的?
如今在秦家,可不就說明了一切了?
這位在宮裏頭混了那麽多年一直風生水起的公公,想通了這些後,冷汗就順着額角慢慢流下來了。
如果定親一事是真。那麽,聖旨怎麽辦?
若是讀罷,那明擺了是要和敬王明着搶老婆。
奪妻之恨,怎麽忍?
那二位最尊貴的爺得真刀實槍幹上了。
不讀吧……
乖乖诶。那可是聖旨啊!
哪有聖旨都到了宣旨的地方,不讀出來,原封不動再帶回去的?
這可是難辦了。
林公公在這邊猶豫的功夫,秦立謙卻是一把拉住秦正寧,一臉的不可思議,瞥了眼紅漆禮盒,無聲問他:東西怎麽在你那兒?
秦正寧悄聲答道:“寧王妃。”
秦立謙緩了半天才明白過來。
敢情昨日寧王妃走的時候,沒把東西帶回去?
秦正寧則是看着手裏頭的東西,心裏頭五味雜陳,頗有些難以表述。
在那舉辦群芳宴的行宮中,失火之後,秦正寧和寧王府衆人都是被敬王所救,帶到了同一處院子。
霍容與和秦楚青去外面尋霍玉暖她們時,秦正寧則和楚新婷她們一起,幫忙照顧院中其他人。
自然也包括了寧王妃諸人。
共患難的情意,非比尋常。
寧王妃見了秦正寧後,說起話來比和秦立謙一起時要随意許多。昨日二人去花園裏轉,說是秦正寧陪她賞花,其實是寧王妃對秦正寧說了不少由衷的話語。包括此次前來的目的。
然後,寧王妃将那紅漆禮盒交到了秦正寧的手裏。
“那孩子是個死心眼兒的。認準了一個姑娘,斷不更改。你好好勸勸你爹。”
她口中的孩子,自然是敬王霍容與。
但秦正寧和霍容與、秦楚青是平輩人,這種事情哪能他來做決斷?更遑論收下此物了。
自然是打算拒絕,将東西還給寧王妃。
誰知寧王妃卻一個字也沒提讓他收下盒子之類的話語。說了那麽幾句後,轉而講起了當日大家一同渡難的情形。
就好似她将盒子放在秦正寧這裏,是随手一擱,并不是将東西給了他。
秦正寧性子和善,慣愛體諒旁人。和長輩一同的時候,時常幫長輩拿着東西。眼看寧王妃不提,他就一路幫忙拿着,半句怨言也沒有。
兩人這般說着話,不知不覺地,他就‘幫寧王妃’拿了那盒子一路。
待到揮手道別、對方離去了,秦正寧方才恍然發覺,那盒子竟然還在自己手裏……
他只得把東西帶了回去,好生擱到自己屋裏。正琢磨着這幾天抽空悄悄給敬王府送過去,哪知今天就迎來了這麽一出。
父子倆在這邊和林公公對上,另一側,秦正陽卻是目瞪口呆地瞧着,木木地扭頭去看秦楚青,張了張口,結結巴巴問道:“姐、姐、姐……姐,王爺他他他……要娶你了?所以今兒早晨才、才……”
才親你?
秦正陽到底年紀不大,面皮也不夠厚。最後那倆字到底沒說出口。
可秦楚青哪知道這些?
昨兒回來後她用完膳就歇下了。今早一起來就受了寒生了病。到現在腦袋還沒清楚多久呢。
結果就聽到這麽些話。
思來想去,與其進宮和霍玉殊那小子鎮日裏大眼瞪小眼地互看不順眼,冷嘲來譏諷去的,倒不如和霍容與那個……嗯,稍微将就這麽一下。
好歹也是多年的熟人了。以霍容與的性子,兩人相處,只有她欺負他的份兒,斷沒有他欺負過來的機會。
怎麽想,都是和他走一起比較舒心。
于是秦楚青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謊,鄭重其事地“嗯”了一聲。
秦正陽的目光愈發呆滞了。
他以為瞧見王爺對自家姐姐有意,就已經足夠震驚的。哪曾想,王爺竟是要成為他的姐夫了。
姐夫……姐夫……
咦?姐夫?
秦正陽一拉秦楚青衣袖,指了林公公那邊,磕磕巴巴說道:“姐,姐,你看!”
林公公拿着聖旨,左思右想天人交戰。
最終,他咬咬牙,下定了決心,攤開那明黃絹布,正打算先完成皇帝陛下的旨意念了再說。突然,旁邊白色身影一閃。
他還沒覺得怎麽樣了,只覺得清風拂過,然後,手裏頭的東西就不見了。
林公公低頭瞧瞧,再擡眼看看。
好嘛。
敢情是敬王爺親自過來了?
院子裏一下子嘩啦啦矮下去了一大片,都給王爺行禮請安的。
霍容與卻無暇顧及。
他垂眸往聖旨上看了眼。只一眼,神色便驟然一冷,冰寒到了極致。手握聖旨的五指慢慢收攏,眼看就要将邊緣捏出個洞來。
感受到了他的滔天怒氣和肆意的殺氣,大家戰戰兢兢,大氣也不敢出。
秦楚青看着他的動作,卻是微微擰眉。思量了下,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手臂。待他放松稍許,就順勢将聖旨抽了出來。
——不管他權勢如何大,也不能公然毀了聖旨。
不然的話,必然要定罪。
秦楚青上前扶起林公公,将聖旨還給了他。
霍容與在此,林公公哪還敢讀手裏的東西?保全它才是頂重要的。趕緊交給了旁邊的小太監,示意他好生收起來。
——左右今日是被敬王打斷了讀旨。陛下知曉了,也只會尋敬王的麻煩。他倒是了了一樁心事,不用那般為難了。
霍容與看到林公公如釋重負的模樣,再看看院內衆人神情各異的模樣,頗有些疑惑。
看樣子,聖旨還未宣讀,他趕得還算及時。
可衆人瞧着他的眼神,怎地不太對勁?
好似——太過熱切了些。
正當他疑惑不解的時候,突然,靜寂的院內響起了嗷嗚一聲歡叫。
總算是緩過勁兒來的秦正陽看到霍容與,倍感親切,小跑着朝他行來,歡叫道:“姐夫!”
這聲“姐夫”宛若天雷突降,着實把沉穩淡然的敬王爺給驚到了。
他怎麽也料不到,早先還死死防着他,不準他靠近姐姐的那個少年,再一見面,竟然拿這麽個特殊的稱呼來招待他。
而且,還十分熱情。熱情到……他有些招架不住。
霍容與死死盯着歡快地撲過來的少年,是揍也不行,踢也不對。想要側身閃過去吧,又怕對方蠻力使足了撲空後會直接趴到地上。
左右拿不定主意,英明神武的敬王爺只好目送着少年嗷嗷叫着撲了過來,一頭撞進……
呃,撞進了周地的懷裏。
周地吐出咬着的草莖,拎着秦正陽的領子就把他給提溜了起來。
“咝……好小子。跑得倒快。要不是爺伸手好,主子怕是要被你給撞到了。于先生的徒弟是吧?這可巧了。來來來,哥兒四個都在呢。順便瞧瞧你這幾天練的怎麽樣了。”
秦正陽才學武幾天?
聽聞自己要和敬王爺的四衛過招,刷地下臉就慘白了。掙紮着要逃出周地的桎梏。
“放開我!我才不會傷自家人呢。而且,而且王爺身手那麽好,哪會被我傷到?哎哎,你倒是放手啊!”
周地可是瞧見了這小子的沖擊力,也看清了主子有意讓着這小子。哪會再給他機會讓他得逞?順手就把他丢給了剛剛過來站定腳的莫玄……
秦正陽在這邊水深火熱着。可他這麽一嗓子,又和周地一鬧,倒是讓先前那緊繃到極點的氣氛給緩和了下來。
林公公讪笑着對霍容與又行了個禮,道:“剛知王爺的喜訊,還沒恭喜王爺呢。”說着,趕緊講了兩句吉祥話。
霍容與不明所以微微蹙了眉,望向秦楚青。
秦楚青面無表情地給他無聲地說了句話,又指了指那紅漆禮盒。
霍容與望過去後,初時一愣。繼而玉骨折扇輕敲掌心,緩緩勾唇,笑了。
大家哪見冷面鐵腕的敬王爺笑過?
他本就生得好看。這一笑,當真是宛若冰雪天裏陰霾頓消、晴光初現。
一下子把滿院子的人都瞧得呆立當場。
……冷汗直冒。
林公公自是最緊張的那一個。
他瞅瞅一下子緩不過表情、神色各異的伯府衆人,趁人不備,大手一揮,帶着小太監們趕緊溜了。
待他走遠,霍容與看了眼他的背影,這才緩步前行,走到秦楚青身邊。
秦立謙雖然默認了他比皇帝靠譜。但一看見他接近自家寶貝女兒,還是心裏頭不舒爽。
輕咳一聲走到二人身邊,正欲開口說話,旁邊秦正寧給自家父親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過去打擾。
明遠伯被今日跌宕起伏的生活給攪得心煩意亂,臉色便有些不好看。快步過去,對着大兒子正要開口斥責,秦正寧卻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個點。
“此次本是我們先斬後奏,用王爺來擋住陛下旨意。王爺知曉後,卻絲毫都不予以計較。父親應當慶幸才是。”
秦立謙轉念一想,是有幾分道理。認真說起來,自家未來的,那個女婿,是個很寬容大度的。
可自家兒子這話,怎麽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呢?
到底是哪裏呢?
明遠伯爺正苦苦思量着,秦正寧卻已經出了手,将他拖走。
旁人一步三回頭地慢慢散去。霍容與總算是有機會和秦楚青獨自說幾句話了。
他給她捋了捋鬓邊的發,看着她蒼白的臉色,心疼不已。
左思右想,到底他不能陪在身邊,說甚麽都是無益。暗嘆幾聲,只得說道:“近日會有大雨。莫要出行。好好養病。”
秦楚青擡眼看看天。
果不其然,已經有烏雲慢慢籠了上來。
于是颔首笑着應了。
霍容與憂心那聖旨一事會引得霍玉殊大發雷霆。霍玉殊的身子不好,已然經不起大怒。
他需得進宮一趟,去看看那邊狀況如何。故而無法在此逗留太久,匆匆和秦楚青說了幾句話後,就道了別,往宮中趕去。
正如霍容與所說,這一天晚些時候,天空就降起了大雨。
這雨鋪天蓋地地襲來,接連降了一天一夜,都沒停歇。
可就算是這樣的大雨,也未曾澆滅京城中人那顆八卦的熱切之心。
大家都在悄悄傳遞着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敬王爺,定親了!
——那個令人極其羨慕的倒黴姑娘,正是明遠伯的掌上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