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是。”寧王府世子在旁笑言道:“過些日子就要到暖兒的生辰了。她和令愛一向十分投契,我們便想着邀了秦姑娘至家中,和暖兒一起過些日子。”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且又含蓄。但寧王妃和秦立謙打過交道,怎不知這明遠伯是個甚麽樣的性子?
待到兒子說完,寧王妃見秦立謙面露猶豫,知道越是繞圈子,以這位伯爺性子,怕是事情越難辦成。
于是在秦立謙開口拒絕前,她索性将話攤開來說:“近日燕王餘孽作亂頻頻。敬王是他們唯二最要除去的人之一。阿青身為敬王未婚妻,且上次在行宮外親見燕王被擒,想必已經成了賊人的眼中釘。”
憂心這話還不夠嚴重,仔細考慮後,她又道:“陛下亦是很看重阿青。他和敬王,都擔憂那些人會對阿青下手。”
霍容與和霍玉殊,雖性子不同,但有個共同點,甚少将旁人放在心上。
但是,他們卻很在意秦楚青。
且不論是何緣由……單單知道這個結果,便足夠讓秦楚青成為惡人的目标了。
寧王府世子沒料到母親将話說得這樣明白,生怕她這樣會惹惱了明遠伯,忍不住想要出言相勸。誰料卻見秦立謙聽聞後微微颔首,神色竟是松動了兩分,這才按下不勸。轉念一想,說道:“上一次是抓錯了人,阿青才能幸免于難。可他們的目标,終究還是阿青。”
他這次特意一同前來,本是想着有自己幫忙勸勸明遠伯應當會容易一些。卻沒料到,最終還是母親說到了點子上。
“是的。”世子妃将一切收在眼中,在旁接道:“上次暖兒……”
想到愛女被捉時自己那憂心至極痛不欲生的感覺,世子妃忍不住戰栗了下,“……上次暖兒就是被那些賊人給捉了去,所為緣由,不過是陛下疼愛暖兒。那些人、那些人為了達到目的,竟是不擇手段,連小小幼女也不放過!”
看出嬌妻的悲痛,世子安撫地握了握世子妃的手,也坦然說道:“這也是容與的意思。他和陛下已經派了人暗自護住寧王府。但伯府這邊,他與陛下均不便派人前來,就想讓阿青去寧王府裏暫住幾日。”
世子妃緩了緩,道:“原本打算大雨停歇就來商議敬王爺和阿青的事情。無奈昨日忙着此事,無暇旁顧,拖到今日方才能夠前來。”
這話就是表明失态緊急了。
秦立謙便開始猶豫,“話雖如此,可讓阿青前去叨擾……”
總有些說不過去。
“那有甚麽?”寧王妃看出他的松動,說道:“暖兒過生辰,想請了最喜歡的姐姐過去陪她幾日。伯爺竟是不放心愛女在王府裏麽?我保證她安然無虞,你盡可放心。”
“怎麽會不放心?”秦立謙見對方将姿态放低,忙道:“阿青去王府,我再放心不過。”
将事情前後細想一番,他最終下定決心,朝着寧王府一揖,“那就麻煩您了。”
“自家孩子,說甚麽麻煩不麻煩的?況且,阿青素來懂事,我很喜歡。”寧王妃立刻笑着轉向兒媳,說道:“這下暖兒怕是要高興壞了。”
“可不是?”世子妃笑道:“平日裏總說府裏無趣。如今阿青去了,有人與她一起,可是再不能抱怨甚麽了。”
世子就對秦立謙道:“近日家人都不得出門。有阿青陪着暖兒,也是好事。”
秦立謙見王府衆人都真心實意,便也不再說客套話。轉而問起這些日子可有何需要留意之事。
說話間的功夫,秦楚青和秦立語命人準備的蔬果點心陸續端了上來。
幾人慢慢用着,将近日的事情好生商議了一番。
事态緊急。既然已經商議好,即刻動身最為妥當。
秦立謙就命人将少爺姑娘們盡數叫回來,又讓人去喚了陳媽媽和常姨娘來,吩咐她們趕緊準備好姑娘平日裏必需的一應物品。
秦正寧先前一直和趙家的孩子們在一起,乍一聽到這件事,也是有些驚愕。忙輕聲問緣由。
他素來沉穩淡雅,很有分寸。因着行宮那時候,寧王府衆人與他熟悉了不少,知曉他為人,便也沒刻意瞞着他,透了一兩句給他。
“王爺近日要出城去剿滅惡賊。那些人先前盯住了阿青,往後也少不得會這樣做。暫且讓阿青住在王府較為妥帖。”
秦正寧略一思量,就明白了關竅所在。頓時有些心驚,微微颔首,也不再多言。
倒是寧王妃見他再無事要問了,就将他喚了過去。笑眯眯地打量了他幾眼,含笑說了句“對不住”。
秦正寧初時只是在擔憂那逆賊餘黨之事,并未想明白這聲道歉是為何。再一細思量,方才反應過來,應當是因為那‘紅漆盒子’一事。
說實話,當時看到手裏留下的那個東西,他就曾經想過,對方到底是有意留下亦或是無意遺失。
但,那裏面裝的是敬王霍容與的庚帖。以寧王妃對敬王的關愛程度,怎會将那樣重要的東西貿貿然丢下?
因此,答案如何,便一目了然了。
雖不知對方的用意為何,不可否認的是,林公公帶來聖旨的那日,幸虧有此物在手,方才能夠救了急。
單單因了這個緣故,秦正寧也不會再去刻意計較此事。
故而此時他朝着這位長輩躬身一揖,笑着搖了搖頭,道:“沒甚麽。”這便将此事給揭過去了。
秦楚青沒料到離開短短時候,再回來,自己竟然就要離家一段時日了。
她還沒反應過來,旁邊暖兒已經激動地抓着她的手高興地跳個不停。
“姐姐姐姐,終于有人陪我玩啦。”
小姑娘一臉的興奮,旁邊的小少年卻頗有些郁郁。
秦正陽沒料到會這樣。想到要有段時日見不到時刻鼓勵自己的姐姐了,頓時垮了臉。一臉的悶悶不樂,在那邊郁卒地悶頭喝茶。
秦楚青當真是沒料到事情會這般樣子。想要細問緣由,秦立謙卻只說是要她去王府陪伴霍玉暖一段時日。再多的,不肯說了。
再看秦立寧,也是心中有底的模樣。只是她問起的時候,也只說些冠冕堂皇的話語,實質性的內容一個字兒也不說。
秦楚青便知,肯定是和大事有關系。而且,怕是與她的安危有關。
想到大雨前霍容與急匆匆出京去剿滅逆賊餘黨一事,她心裏約莫有了些底。再問了句“大概要去多久”,知曉“不會太久,但長短不定”,她心中愈發肯定起來。
只是趙家人和寧王府的人都在場,她便沒再當衆糾結此事,幹脆地回了暖栀院去,和陳媽媽、常姨娘商議哪些是必帶物品,又安排人将東西收整好。
臨行前将東西裝車的功夫,秦楚青和秦正寧他們道別。趁機尋了哥哥單獨說話,這才有機會将這事兒細細問了。
秦正寧有些擔憂,道:“就算有人在旁保護着,你也需得照顧好自己。需知旁人再妥帖,也無法面面俱到,總有疏漏。萬一被惡人鑽了空子,吃虧的還是自己。”
聽着先前寧王妃她們的意思,秦楚青去了後,寧王府裏怕是會大門緊閉許久,輕易不準人進出。
這般的銅牆鐵壁下,雖性命無憂,但他們想要知曉秦楚青的狀況,怕是也難了。
只能讓秦楚青自己照顧好自己。
秦楚青知道他的擔憂,笑道:“你放心。”
短短三個字,卻是她的保證。
秦正寧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他本就知曉妹妹并非是給人添亂的性子,到時候知曉了王府衆人的打算,一定會和她們一同守在王府裏。但沒聽她親口答應,到底不夠安心。
此時大事商議既定,秦正寧又和秦楚青細細叮囑了些旁的,方才作罷。
看着秦立語在府裏忙前忙後,幫着吩咐仆從做事。寧王府世子妃想了想,上前握了秦立語的手,與她說了會兒話。
而後又道:“原先這府裏的事情都是阿青處理的。如今她要去王府暫住幾日,伯府裏少不得要姑太太幫忙照看着。這裏爺們兒幾個,沒有女眷,令愛想必會有些局促。倒不如去王府裏,也好和阿青、暖兒做個伴。”
秦楚青一離府,府裏的主子只剩下了秦立謙、秦正寧、秦正陽。
先前秦立謙和秦立語就商議過,若是這邊事情忙,秦立語最好搬到王府來住。一來方便幫忙,二來,兄妹倆也好多見見面。
如今秦楚青一離去,秦立語暫且搬過來一事八。九成就定下來了。
若是如此,秦楚青去了王府住下,那麽趙家的孩子們跟着母親搬來伯府,趙芝雯便是唯一的女孩子了。
世子妃這話是替秦立語着想,其實,為的還是幫助伯府。不然的話,萍水相逢的人,何苦去思量這些?
秦立語長年跟着夫君在任上,平日裏時常處理人際交往,又哪會看不出來這些?
她并不是個不識好歹的。只要想通了其中關竅,便能自如應對。
故而趕忙推辭道:“多謝世子妃一片好意。只是雯姐兒與莺姐兒很是親近,在三哥那裏住的這幾日,兩人好得像是親姐妹似的。今早過來的時候,莺姐兒還怕我們回去得玩,叮囑莺姐兒一定要早早趕回去,陪她一起玩那九連環。”
這就是表明态度,即便她搬過來,孩子們也可以留在三老爺那邊暫住。
世子妃微微颔首,與她寒暄了幾句,這便作罷。
眼看着秦楚青就要離開伯府了,霍玉暖歡喜得一直窩在秦楚青身上不肯下來,攬着她的脖子,笑眯眯地看着秦楚青旁邊的那個小少年。
而秦正陽卻苦着臉,不住在旁念叨:“幹嘛要去寧王府?在家裏不好麽?要不別去了。到別人家裏住着,怪不舒坦的不是?”
霍玉暖一聽這話不樂意了。更緊地摟住了秦楚青,小臉上滿是不悅,“我家怎麽了?姐姐去了,自然跟自己家一樣,想怎樣就怎樣。哪裏不自在了?”
語畢,板起了小臉,扭過頭去,不肯搭理秦正陽。
秦正陽和小丫頭早就熟悉了,聞言說道:“既然這樣,倒不如你來伯府住着?左右是要給你慶賀生辰。倒不如你來我們這裏罷。那樣姐姐也不用過去了。”
一聽這話,霍玉暖的五官慢慢皺了起來,不高興了。
秦正陽就哼了哼,“所以說,無論是誰,都還是覺得自家好嘛。”
霍玉暖把他的話擱在心裏,再仔細想想,還真有點道理。就朝秦正陽說道:“那你沒事的時候可以多來王府陪陪阿青姐姐。”轉轉眼珠,“順便多帶些好玩的來給我玩。”
秦正陽面露喜色,“真的?”
“騙你幹嘛。”
小少年這就歡喜起來,和霍玉暖叽叽喳喳在那邊說着秦楚青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
直到車子将要離去,兩人還沒商量好。
世子妃抱起霍玉暖和秦正陽道別。霍玉暖還有些不開心,揮着小手叮囑秦正陽:“這幾日我要準備過生辰,不能出門。你經常來看我呀。”
說罷,又扭着身子鑽回秦楚青那邊,和秦楚青同坐了一輛馬車離去。
……
寧王府顯然對秦楚青的到來提前做了有意的安排。在僻靜處單獨給秦楚青辟了個小院子出來,院中還新移栽了一小片竹子。與暖栀院類似,恰在她的屋邊。
秦楚青看了眼院子和屋子,只來得及匆匆說了句“把東西放到屋裏去”,就被歡天喜地的霍玉暖拉着去逛寧王府各處了。
秦楚青這次過來,只帶了煙羅、煙柳兩個人。
秦立語雖有心幫忙,但伯府內部很多事情,她不曉得,也插不上手。
陳媽媽知曉明遠伯府的很多安排。有她和常姨娘一道留在伯府,起碼能保證伯府諸事不出大的問題,還能幫上秦立語不少忙。秦楚青便沒讓她一同過來。
況且,來旁人家小住,帶太多自家仆從也不甚合适。
有這兩個可靠的丫鬟也足夠了。
如今看着自家姑娘被小郡主拉跑了,兩個丫鬟便吩咐王府擡箱子的婆子将箱子暫且擱到院內。待到一切停當,她們向婆子們道了謝,等對方離去後,方才開始動手收拾一應物品。
屋內已然打掃幹淨。莫說地上塵土了,就連桌上,也是半點灰塵都不帶。
大致看了下屋內情形,兩人就把物品一件件擺入屋中。
“現在栀子花已經敗了,不然的話,這裏的院子怕是還會移些栀子過來。”煙羅正拿了幾本書打算往架子上擱,忽地一愣,冒出了這樣一句話來。
煙柳聽了她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在旁嗔了她一眼,“瞎說甚麽呢?”
煙羅低低說道:“真的。你看這屋子裏書架上的書,好多都是姑娘愛看的。筆墨也是姑娘平日裏用的。若說沒有人特意安排,我是不信的。”
說着,她嘆了口氣,把自己手裏那幾本又擱回了箱子裏。
——左右架子上有一樣的,還是同個版本,放那麽多作甚?
徒占空間罷了。
煙柳本是不信。将手裏的幾件衣裳擱到衣櫃中,湊過來朝書架子上瞧。看了幾眼後,也是驚奇。
煙羅剛從院子裏進到屋中,就看見煙柳一臉震驚。于是說道:“我就說罷,有人特意安排好了。”
煙柳“嗯”了聲後,扭頭就瞧見煙羅臉上的促狹笑意。仔細一想,煙柳這便有些明白過來,奇道:“你的意思是——未來姑爺做的?”
她口中的‘未來姑爺’,自然是敬王霍容與。
只是每次提到‘敬王’這二字,大家沒來由地就感到一陣膽戰心驚。索性私下裏改了稱呼,這樣說起來,能順口點,也能親切點。
煙羅笑道:“可不就是?除了他外,還會有誰這樣了解姑娘?”
“那姑爺對姑娘還是很不錯的。”煙柳喟嘆道:“這樣也好。”
“甚麽姑爺?甚麽這樣也好?”
秦楚青的聲音突然傳來,驚得兩個丫鬟猛退半步。回過頭去,就見秦楚青正在屋門外一臉茫然地望着她倆。
煙羅瞬間冒出一種被捉住了的心慌,嘿嘿兩聲,扭頭去瞅煙柳。
煙柳也沒料到秦楚青突然而至,上前将衣裳接了過來,問道:“姑娘怎地這個時候回來了?”看到秦楚青探尋的目光,又垂眸說道:“這個地方,看上去和暖栀院可是有些相像。”
秦楚青聞言将屋裏屋外打量了一番,又将她們說的甚麽“姑爺”“不錯”細想了下,有些明白過來她們說的是甚麽。
好笑地瞥了倆丫鬟幾眼,她坐到椅子上,揉了揉眉心,說道:“有些累了,回來歇歇。”
其實霍玉暖當時還想讓她繼續陪着玩的。
說是‘玩’,其實是秦楚青抱着霍玉暖,坐在轎子裏,由婆子們擡着,在寧王府各處裏繞。
每到一處地方,霍玉暖便會告訴秦楚青,近日來這個地方多玩一玩,或者,近日這個地方不要多逗留。
“娘親說了,這個地方太偏僻,若是在這裏玩,很容易走丢。走丢了都不會有人看到。阿青姐姐一定小心,千萬別在這個地方待太久呀!”
霍玉暖十分耐心地将世子妃她們叮囑她的細節一一告訴秦楚青。還特意告訴她,在家裏,也是安全第一,千萬不要一個人單獨走。
“現在壞人很多。阿青姐姐一定要注意啊!”
小女孩神色十分認真,秦楚青笑着點了點她的小鼻子,也認真地一一答應。
只是世子妃想到秦楚青前段時日還在病着,生怕她剛剛好了沒多久、精神不濟害得病情再複發,沒多久就将霍玉暖給叫走了。又叮囑秦楚青好好歇會兒。晚一些再來探望她。
霍玉暖也很乖巧。
初時還說自己沒帶姐姐逛完整個王府,不答應。後聽聞秦楚青身子不舒服,也讓秦楚青好好休息。還說“阿青姐姐若不好好睡覺,暖兒就不找你玩了”。
秦楚青就笑着和她們道了別。
其實秦楚青本沒覺得累,不然的話,早就直言了。知道由王府的丫鬟引着慢慢往這邊行來,放松下來,才覺得有些疲乏。
如今到了屋裏坐下,不用再撐着,便不由自主露出了一些疲态。擡指在頭痛處輕輕按着。
前幾日秦楚青病着的時候,煙柳跟着陳媽媽學了點按揉頭部的手法。秦楚青頭痛不舒服的時候,她幫忙按揉過多次。
此時見秦楚青不舒服,煙柳忙将手裏的活計擱下,上前來說道:“姑娘,怎麽了?可是身子不爽利?不如奴婢給您揉揉?”
秦楚青想了想,颔首“嗯”了聲。
煙柳趕緊過去淨手。之後,走到秦楚青的椅背後,探手輕輕按着。
煙羅知曉這個時候姑娘經不得吵,就拿了針線活,去到門外廊下,邊靜靜守着,邊做些活計。
微微的酸痛從按壓處傳來,卻奇異地讓頭上舒爽了不少。
秦楚青慢慢放松下來。
先前壓抑住的疲憊之感愈發加重,竟是帶出了一絲困倦。
她不由微微合了雙眼,任由那黑暗襲來,将自己慢慢籠罩。
半清醒半昏沉間,秦楚青忽地回了神,卻意外地感覺到額間按揉的力道不對。
——前幾日煙柳時時這般做,她的力道、她的習慣,秦楚青早已了然于胸。
心下暗驚,秦楚青猛地睜開眼,擡手就朝兩側的手指突然襲去。
剛到那處,手下一空。
指尖微熱,卻是反被對方握在了手中。
秦楚青正要起身回擊,背後傳來一聲低低的輕嘆,帶着些許疲憊的黯啞。
“阿青,你竟是連我也認不出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