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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秦楚青沒料到他會出現,震驚之下,猛地站起身來。

先前她便有些疲累,頭也有些痛。這般突然動作,略有些不支,冷不防一陣頭暈。

身子歪了下剛要按住扶手穩住身形,雙臂驟暖,卻是被人從後面輕輕擁住。

感受到那熟悉的力度和溫暖,秦楚青心中一陣熨帖,輕輕道了聲“多謝”。

霍容與頓了頓,道:“你我既已如此,為何還要和我如此客氣?”

聽出他略有不悅,秦楚青微微回首朝他看去。

他正立于她的身後,兩人又挨得頗近。這般回頭,她的臉頰就蹭到了他的衣襟。又因身子發軟,忍不住晃了晃,跌進了他的懷裏。

霍容與呼吸猛然一窒。忍不住探出手去,準備輕攬住她。

誰知秦楚青毫無所覺。

她這一跌,腿碰到了椅子扶手。乍一疼痛,頗為難捱。瞬間覺得這椅子在二人中間很是礙事,便微微側身,轉了出來。剛好避開了霍容與的輕擁。

雙手驀地一空,心,也頓時空落落的。

霍容與懸着的雙手滞了一瞬,緩緩放下。

秦楚青剛好站定,擡首望向霍容與。

看他雙唇緊抿似是在隐忍,她當他還在為剛才那事不高興,便揉揉眉心,笑道:“對不住。不是和你客氣。只是有些累了,所以不太舒服。”

說罷,她又覺得這話牛頭不對馬嘴,轉而說道:“你是知道的,對着旁人或許我還需要客套遮掩。對着你,何須如此?不過是順口一句罷了。”

霍容與努力了半晌,方才剛剛平息了稍許。再一聽到她這樣毫不設防全心信賴的一句,終究忍耐不住,大跨一步将她摟在懷裏。

微涼的綢緞觸到臉頰,但懷抱,卻是一如往昔的溫暖和可靠。

秦楚青微怔之後,勾唇笑了下,軟了身子,任由自己挨在這個熟悉的懷抱中。借着他的力道,來求取片刻的全然放松。

佳人在懷,饒是淡定沉穩如敬王,也不由心中一蕩。

女兒家的芳香在鼻端萦繞。懷中,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且,是他未來的妻。

一想到這一點,霍容與薄唇抿得更緊了些。雙手忍不住慢慢收攏,将她更緊得擁入懷裏。卻也不敢使了大力,生怕将她按疼。

秦楚青發現了這一點,便探手環住他的脊背。

意識到她的主動,霍容與如何再忍住?

稍稍将兩人分開些許,一手摟着她,一手探上她的臉頰。

秦楚青不知為何他突然将她松開,有些迷茫地看向他。不料,卻撞進了一雙黝黯深沉的眼眸中。那裏面暗流湧動,似是在苦苦壓抑着。

她有些不解,也有些心疼。探手想要撫上那雙眼眸。誰知剛剛伸出去,他卻一把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落下一個輕吻。

那吻既輕且柔,帶着微濕的溫暖,攪得她心底一顫,下意識的就要縮回手來。

霍容與察覺了她的意圖,握住她的手輕輕往下一拉。雙眼定定地看着她,既熱烈,又隐忍。

秦楚青莫名覺得有些危險,不由自主想要往後退去。剛剛動了動身子,就聽他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

“別動。”

她不解,茫然地看過去。

霍容與将她摟得更緊了些,又将她往身上按了按。

察覺了某事後,秦楚青不由雙眸微睜,全身僵住了。

霍容與便低低笑了。擡指撫上她的唇畔,在那處不住流連。

感覺到她全身越來越緊繃,他暗暗嘆息着,稍稍傾身,垂首,朝着那紅潤之處挨去……

‘咣當’一聲驟然響起。

煙羅的聲音随即響了起來。“哎呀”一聲後,便是逃竄般的雜亂腳步聲。

秦楚青一下子清醒過來。

眨眨眼看看面前近在咫尺的隽秀容顏,發覺兩人挨得太近,近到都能感覺到對方的鼻息了。忙輕咳一聲,扭着身子往霍容與身後看去。

呃……煙羅落荒而逃了?

霍容與動作猛地頓住。而後無力地垂首,将額抵在她的發間,深深地連連嘆氣。

秦楚青動了下,準備抽身出來。

霍容與将她又往懷裏按了按,說道:“你等下。我……緩一緩。”

秦楚青尴尬一笑,繃着臉等了半晌,才感受到他松開了雙手的桎梏,忙後退半步離開了他的懷抱。

兩人相對而立,卻默契地齊齊保持了沉默。

秦楚青覺得這氣氛略有些詭異。

想她和他相識多年,兩人間可謂是無話不談。哪裏出現過這般說不清道不明的境況?

搜腸刮肚地想了片刻,秦楚青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脫口問道:“你怎地在這裏?”不應當出城去剿滅惡賊餘黨了麽?

話一出口,她才發覺自己的聲音也有些不對勁。竟也有些沙啞。

這倒是奇了。

看她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霍容與反倒低低笑了。

他撫了撫她泛紅的雙頰,輕聲道:“逆賊尚在京城。那些人又怎會輕言放棄、善罷甘休?少不得要來此探尋。”

秦楚青略一思量,就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燕王餘黨并未盡數消滅。

但群龍無首不是長久之計。他們比然要想盡辦法來救燕王。

想來,就是為了引出那些人,霍玉殊暫且先留着燕王。

不過——

“那你出京城的消息是怎麽傳出來的?”秦楚青不解道。

霍容與含笑道:“那是莫玄。”

“莫玄?”

“嗯。他幫我出城。我潛在寧王府,靜待時機。”

秦楚青仔細想了下。莫玄那冷冷淡淡的性子,和霍容與倒是真有幾分相似。

若有高人相幫,那麽莫玄僞裝成霍容與出城引開旁人的注意,倒是個極其不錯的法子。

先前霍玉殊将霍容與支走……是另有所謀。

如今那事已然成了定局,從全盤考慮,這段時日內還是霍容與留在京城較為妥當。

仔細想想,霍玉殊還是比較着調的。

秦楚青正兀自思量着,便聽霍容與低笑着問道:“在想甚麽呢?”

她自是不能将霍玉殊講出來,讪讪一笑,順口說道:“我在想,大家都在王府裏待着,那定親的事情可是一時半會兒的解決不了了。”

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不對。

正暗暗嘆氣呢,就聽霍容與低笑道:“怎麽?等不及了?”

秦楚青扯扯嘴角,幹笑兩聲。

霍容與撫着她的唇角,欺身而至,在她耳畔低喃道:“可我已經等不及了。所以,你放心。必然會盡快解決。”

他素來沉穩持重。秦楚青哪會想到他能親口說出這番話來?登時驚得呆了呆,有些緩不過神來。

霍容與輕笑着搖了搖頭,拉着她的手,朝外行去。

煙柳煙羅正杵在院門口朝着屋子這兒探頭探腦。一看兩人牽着手出屋,兩個小丫鬟先是笑了下。而後被敬王爺冷冷一瞥,頓時吓得全身僵直。忙彎下了身,半點也不敢亂動了。

秦楚青看得好笑,擡眸瞥了身邊人一眼。晃了晃手,示意他趕緊放開。

霍容與哪會如了她的願?

當即抓得更緊、更不容置疑。

想了想,到底是輕聲說了一句,好安一安她的心,“莫怕。近日她們出不去。待到能夠出王府,你敬王妃身份已定,旁人又怎敢随意置喙!”

“身份已定?”秦楚青想了下那‘過不了多久就能回伯府’的話,有些疑惑,“就這麽幾天,能把親事定下來?”

霍容與輕笑道:“你盡管放心就是了。”

秦楚青先是笑着點了下頭,而後察覺不對,笑容頓時一僵。

——她放心?

她有什麽需要不放心的!

霍容與帶她前行,所做之事竟然和先前霍玉暖類似——将寧王府的人手安排告訴她。

因着算準了餘孽會回京,故而寧王府各處如今分成了兩部分在管理。

一部分,便是衆人起居必經之處。這些地方,嚴防死守,護衛甚嚴。只要在這些地方活動,斷不會有半分危險。

另一部分,便是王府的主子們平日裏不太去的地方。這些地方,便是防守的‘薄弱’處。

——說是薄弱,不過是明着的護衛少罷了。其實暗衛很多。

若是賊人來襲,定然是挑選了這些地方當做突破口來入王府之中。

只是霍容與與府內衆人商議好了,既然以往的習慣不太去這幾處,後面的時間裏,大家索性不再去到這些地方,只讓那些明着扮作家丁仆從的侍衛偶爾去走一走。

不然的話,如果賊人原本做好了計劃,卻在來時剛好碰見霍玉暖或者是世子妃她們出現在那裏,臨時将計劃改變,更為麻煩。

秦楚青思量了下,說道:“你的意思是,他們一定會來寧王府。寧王府,一定會受襲。”

“是。”霍容與直言道:“暖兒在這裏。比起直接去設了天羅地網的天牢劫人,将暖兒擄去當做人質再要挾陛下以人換人,來得更為簡捷方便。”

秦楚青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哼道:“你怎麽不說他們也想劫了我去呢?”

霍容與莞爾,“你既是能夠想到,又何必我再多說。”

說着,又緊了緊兩人交握的手。

秦楚青輕嗤一聲,甩了甩手就想抽出來。

可霍容與哪會如了她的願?

當即握得更緊了些。又忍耐不住,在她手背落下了個輕吻。

秦楚青有些羞惱。

烈日當空,院外之處,大庭廣衆。

他竟然敢這樣?!

氣惱地瞪了他一眼,她不管不顧地繼續抽手。正掰扯着,就聽旁邊不遠處響起了一人的輕喚聲。

秦楚青聽得耳熟,頓時全身一僵,直直地扭頭看過去。

果不其然。

寧王妃正朝這邊行來。面上滿是笑意。

秦楚青尴尬一笑,微微挪動步子,用身體将兩個人交握的手給遮了去。

只是還不能太刻意了。若太刻意,被寧王妃留意到,反而提醒了對方背後有玄機。

那就不妙了。

秦楚青一點一點地快速挪動着,好不容易做完了這些,剛松口氣,霍容與卻大跨着步子往前迎去。

他走得快,秦楚青走得慢。這樣一拉扯,兩人交握的雙手就大喇喇地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然後寧王妃的視線慢慢下移,就這麽直截了當地瞧見了這一幕。

有那麽一瞬,秦楚青覺得,自己可以尋個地洞鑽進去了。

想當初,軍營裏的兄弟們豪爽至極,拉着自己個兒的媳婦兒介紹給軍友認識。可那人家是正兒八經拜了堂成了親的。

他們這連定親都還沒的……

“您怎麽過來了?”霍容與問寧王妃道。

寧王妃笑容和藹地道:“府裏栽的那棵橘子樹結果子了。想讓人給阿青摘一些吃吃。”

“橘子?”秦楚青說道:“不必那麽麻煩了。”

特意為她去摘……

實在過意不去。

霍容與側首看到她紅紅的模樣,唇角勾起,說道:“府裏的橘子樹是當年暖兒出聲時所栽。意義非比尋常。”

但他到底舍不得讓秦楚青窘迫太過,便對寧王妃道:“既是到了此處,已離那裏不遠。不若等下我與阿青過去摘。您就不必特意再去一回了。”

寧王妃也發現了秦楚青的羞窘。

平素時候,秦楚青都是大方得體的閨秀模樣,幾時露出過這般小女兒的嬌态?

再看霍容與……

平日裏那麽冷情冷面的一個人,遇到心儀的姑娘,便大不相同了。就連笑容,都是帶着暖意的。

還處處護着這小姑娘。

瞧見兩個人時不時的視線相觸,寧王妃很是欣慰。替霍容與高興,也松了口氣。

“即使如此,等下你們二人自己過去罷。”寧王妃打定主意不再去打擾這兩個年輕人,笑着對秦楚青道:“阿青可不要動手。讓容與去摘。那麽大的個子,不使喚下可是浪費了。”

這長輩對晚輩的語氣讓秦楚青怔了怔。

可以看出,寧王妃是真的很喜歡霍容與、疼愛霍容與的。說這話的時候,就跟說寧王府自個兒的孩子似的。

秦楚青不由微笑,重重應了一聲,拉一拉霍容與,道:“聽見了沒?我只管吃。摘的話,只能靠你了。”

霍容與完全沒料到會出現這般情形,輕笑道:“好。就依你。”

寧王妃察覺出秦楚青與她的親近,笑着看了兩個孩子幾眼。又上前握了握秦楚青的手,低聲交代了幾句,這便離去了。

霍容與并未聽清寧王妃說的是甚麽。待她走遠後,就順口問了句。

秦楚青便道:“王妃說讓我們小心一點。”

霍容與本也不是愛追根問底的性子,不過是想和秦楚青多說兩句話,所以提了提。既是得了答案,便沒多想。

秦楚青想到剛才寧王妃的話,卻是擡眸看了眼身側之人,輕輕笑了下。

其實,寧王妃說的是——

容與這孩子,我就交給你了。請務必要好好待他。

……

兩人沒想到的是,到了橘子樹下,意外碰到了休息過後生龍活虎的霍玉暖。

小姑娘穿了一身火紅衣裳,正在樹下撿橘子。有兩個小丫鬟正執了剪刀,一個一個地把橘子剪下來。卻不拿着丢到筐裏,而是任由橘子落到地上,再由霍玉暖一個個拾起來,放到筐中。

小姑娘剛剛又撿起了個橘子,正拿在手裏站直身子的時候,一擡眼看見了秦楚青,擡高聲音就叫她。又揚了揚手裏的橘子,喊道:“阿青姐姐,過來吃橘子呀。”

話一說完,她剛要樂沖沖地跑過去迎秦楚青,一轉眼,瞧見了秦楚青後面跟着的霍容與。小臉兒頓時垮了下來。不甘不願地停了步子,一步一步往後挪。

秦楚青瞥了眼身後神色清冷的男子,意思很明顯——

看你把小家夥吓得。都成甚麽樣子了。

霍容與很是無辜。欲言又止後,不知從何辯解,只得暗暗嘆氣。

思量半晌後,敬王爺步子一轉,到了旁邊的梧桐樹下,靜靜站着了。

霍玉暖見他不過去,頓時歡快了起來。拉了秦楚青,叽叽喳喳告訴她怎麽撿橘子。怎麽放進筐裏。

秦楚青連連應聲,要幫忙給她撿拾,她卻不肯。

“這是我的橘子。我要自己動手。”霍玉暖一本正經地說道:“姐姐只管等着就好了。我裝好了後,送給你吃呀!”

語畢,她戰戰兢兢地看了霍容與一眼,閉了眼将秦楚青往霍容與那邊推了推,說道:“姐姐去那邊等會兒罷!”

然後忙不疊地趕緊跑遠,繼續她的撿拾橘子去了。

就在這時,霍容與突然冒出來了幾句話。

他這話說的聲音不大,霍玉暖和她的乳母還有丫鬟都未聽清。

可秦楚青就在霍容與的身邊,就将那話聽了個十足十。

他說的是——

“阿青,往後……咱們要不要也栽一棵樹?或者,多栽幾棵?”

秦楚青初時沒聽明白。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

這橘子樹,是霍玉暖出生那年所栽。與霍玉暖一同長大。

既是如此,霍容與那話說的,分明就是……

往後有了孩子,就也栽棵樹?

至于不只一棵——

難道他還想多生幾個?!

想通了的秦楚青頓時黑了臉,沒好氣地橫了霍容與一眼。甩手就要走人。

霍容與看她如此,知曉她是想明白了,不禁低低地笑着,拉過她,阻了她離去的腳步。

霍玉暖忽閃着大眼睛瞧了瞧兩個人交握的雙手。

在霍容與朝她看了一眼後,小姑娘高聲叫了句“我甚麽也沒看見”,然後自顧自繼續撿橘子去了。

秦楚青又羞又惱,恨恨地輕聲道:“這還沒定親呢!”

怎麽就想那麽遠去!

孩子……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霍容與用拇指摩挲着她潤滑的手背,撩。撥得自己心裏難耐,卻甚麽也不能做。

他努力壓制了半晌,輕聲說道:“阿青,我們早些成親,好不好?”

秦楚青雙頰不由慢慢發熱,而後頓了頓,忽地燦然一笑,“當然可以。”

敬王爺唇角微勾。

秦楚青笑着說道:“只要我爹同意了,讓我明天嫁給你都可以。如何?”

明遠伯?

他怎麽可能答應!

剛剛松了口氣的敬王爺忽地一愣,徹底僵住了。

橘子樹下傳來一陣暢快的哈哈大笑。在此情此景下,恰到時機。十分暢快地表達了秦楚青此刻的心情。

敬王爺緊繃着臉心中微愠正要發怒,扭頭一看,最終無計可施。

……好嘛。

居然是小暖兒……

寧王府裏的主子們既是不能随意出府去,大家就時不時地聚在一起,或是吃果子閑聊,或是輕聲商議些事情。

只是有兩個人不太和大家同在一處。

一個是霍容與。另一個,便是秦楚青。

敬王爺一來喜靜,素來獨自在屋中看書,故而不和旁人在一起玩鬧。二來,他事情繁多。三來,有他在的地方,別人大都唯唯諾諾大氣不敢出。旁人就罷了,霍玉暖看了他也跟老鼠見了貓似的,縮着小脖子小心翼翼。

思來想去,霍容與決定還是不要随意在她面前出現了。省得把個小姑娘給吓成了那模樣。

他既是打定了主意要在屋裏,就不由分說将秦楚青也拖了去。

原本兩人多年來就習慣了一同商議事情一同看書,秦楚青順口就答應下來,自然而然地陪着他。

他們倆覺得順其自然。寧王妃他們看了二人和諧相處的模樣,卻大為驚奇。但也沒有說破,省得兩個孩子又要害羞……

日子一天天過去。

不多時,就到了霍玉暖的生辰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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