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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蘇晚華‘哈’地笑了一聲,哼道:“‘啬’?那是甚麽?我可是完全沒有聽過。”

霍容與垂眸輕笑道:“是否聽過、是否知曉,你心中有數。只一點,你這般花了心思來算計我們,卻是太過愚鈍,怕是無法成事了。”

秦楚青想到了霍容與或許會當面拿這話與蘇晚華對質。有心想阻了他,卻在臨伸手的剎那有了一瞬的猶豫。

她了解霍容與。他看上去待人疏離難以相處,但熟悉的人都知曉,他其實很有容人之量。

比如他和霍玉殊。即便兩個人一向不對付,時常因了政見不合而争執。但當面對上後,若有一人先做退讓便可緩解掉那種一觸即發的緊張狀态,霍容與不介意先行退一步。

但,他有自己的底限。

他之所以面對霍玉殊時能夠退讓,是因為如今兩人已經是同一陣營。且霍玉殊很有分寸,不會将任性使在政事上。因此,在霍玉殊私下裏發脾氣的時候,霍容與能夠容忍。

可面對蘇晚華所做的事情,便會是不同反應。

蘇晚華這樣設計暗害人,分明是心思歪邪。而這樣的人,最為霍容與所不齒。

想透了這一點,秦楚青便明白過來,難怪兩個人多年來一直不合。依着蘇晚華這樣的性子,恐怕這‘不和’還會繼續下去。

此時的屋內,瞬間靜了下來。秦楚青甚至可以聽到蘇晚華那因了憤怒而愈發急促的呼吸聲。

前來的親眷都是心思通透之人。霍容與那話已然點明了大半,大家又怎會聽不明白其餘未表之意?雖平日裏習慣了遮掩情緒,但乍一當衆聽到這樣的事情,衆人已然難掩情緒,面露震驚,短暫地怔在了那裏。

而後秦楚青快速環顧了下四周。便見屋內人的視線有的落在蘇晚華的身上,暗含鄙夷,卻也有将目光放在霍容與身上的,隐有譴責。

是了。

蘇晚華再不好,也是霍容與名義上的繼母。在座的太太們大都已為人母,霍容與這樣當衆指責蘇晚華,當然有人看不慣。

秦楚青被那幾個譴責自家夫君的視線堵得有些鬧心。不願霍容與再被這些人這般瞧着,拉着他的衣袖便想帶他離去。卻在即将伸手的剎那,瞬間冷靜了下來。

這個時候,還不能走。若真走了,怕是才更合了蘇晚華的意。

就在秦楚青下定決心之時,旁邊響起了一聲突兀的嗤笑。那笑聲漸漸增大,慢慢地,竟是發展成了大笑。

須臾後,大笑戛然而止。

蘇晚華帶着來不及收斂起來的笑容,擡頭望着霍容與,眼神冰冷地說道:“當年我就說過你,空口無憑的話莫要随意說出來。有本事,只管拿出證據來!含血噴人的事情我見得多了,當年你娘她們就做過不少。只可惜,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一點都沒有長進。還是這般無知,還是這般随意說假話潑髒水。你跟你娘,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渾說什麽!”那位不茍言笑的太太驀地發了怒,猛地站起身,對着蘇晚華道:“你真當她人已經不在了,就可以随意誣蔑不成!”

“是不是誣蔑,我心裏明白就成。”蘇晚華渾不在意地說着,臉上的笑容複又凝聚,“若非她心思深,怕是也入不了這敬王府。”朝那位太太望了一眼,哼道:“先前國公府還在的時候,你們誰也不敢這般。如今國公府出了事,便人人都要往我頭上來踩一腳了!”

那位太太聽聞這句,先前憤然的神色倒有了幾分和緩,露出一些不明,“這與國公府又有何幹?”

她雖然是真的不知蘇晚華為何突然來了這麽一句,但蘇晚華卻不信她是真的不明白,也不解釋,只那麽帶了點譏諷地看過去。

那太太正打算再駁,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個略顯蒼老的聲音打斷,“今日是孩子們的好日子,你們就不要吵了。”

人群中慢慢站起一人。花白的發被一絲不茍地梳起,身着金絲繡牡丹的绛紫色衣裳,既端莊華貴,又不失喜氣,“大家既然說起了這些事兒,我就也來說上幾句罷。想當初,我是看着你們這些孩子長大的,你們的事情,我倒還能插嘴一兩句。”

竟然是明王府的太妃。她的夫君,是先帝的叔叔。滿屋子的人裏,唯獨她的輩分最高。

明太妃慈愛地看着秦楚青,與周圍人說道:“其實呢,今兒是你們幾個小輩過來給容與慶賀,我年紀大了,本不該來湊這個熱鬧。只是偶爾聽起大家偶爾說起的一些話,想着大好的日子裏,可別出了岔子,這才走了這麽一趟。”

老人家比蘇晚華還要高上一個輩分。見了明太妃,就連氣焰嚣張的蘇晚華,也不得不低了頭,好生行了個禮。

明太妃擺擺手,在當中的椅子上坐下來,又招了招手,讓霍容與和秦楚青去到她的身邊。

她一手拉着一人,仔細端量了許久,最終欣慰地點了點頭。

“不錯。不錯。兩個都是好孩子。先前只聽容與這媳婦兒是個厲害的,小小年紀就能管好一個伯府,我還擔心來着。如今一看,也是個好性子的。”

她和藹地拍了拍秦楚青的手,與她說道:“好孩子,你放心,如果你娘還在,就算蘇家倒了,大家也斷然不會說她半句不是。”

秦楚青這便聽了出來,明太妃說的‘母親’是霍容與的生母先敬王妃。而這話看似是說給她聽,其實,也是說給旁人聽,便順勢低低地“嗯”了聲。

明太妃見她聽懂了,十分欣慰地點了點頭,慈愛的笑容愈發深了些,“她那樣好的品德,那樣好的性子,從不會做出任何德行有虧之事。見了人只有笑的,斷然沒有一句怨言、一句重話。那樣的一個人,即便是如今不在了,誰又能說起她一句不好來?所以說,得饒人處且饒人。與人為善、做事留些餘地,這才是長久之道。”

大家都明白她這話是說給蘇晚華聽的。太太們倒也罷了,不動如鐘。有幾個姑娘忍耐不住,朝蘇晚華看了一眼,被她鐵青的臉色給驚到,忙收回目光垂下了頭。

蘇晚華緩緩調整着自己,慢慢地神色恢複如初。

她坐了回去,雙手擱在扶手上,長長的指甲輕輕點着木質負手,挑眉望了眼明太妃,說道:“您是長輩,說的話我也不好駁斥什麽。不過,先前他們誣蔑我的事情,我可是聽不明白。您做事公正,不如把這事兒給解了,如何?”

這話看似恭敬實則挑釁意味十足。饒是明太妃脾氣不錯,也被她氣得心頭怒起。但蘇晚華說的也沒錯。這事兒總得有個了結才是。這大婚第二日的敬茶之禮眼看着是不能成了,但個中因由,總得搞個明白才行。

于是望了眼那桌上的茶,明太妃與霍容與商量道:“這事兒你可有把握?”

霍容與颔首道:“請您稍等片刻。”

秦楚青見霍容與偶爾朝門外看上一兩眼,不明所以。趁着明太妃說話的空檔,問詢地朝他望過去。

霍容與抿了抿唇正欲無聲地回答一二,屋外突然傳來故意放重了的腳步聲。緊接着,是兩人齊齊的高禀聲。

“回主子,東西尋到了。”“主子,人帶來了。”

霍容與神色頓時一凜,安撫地朝秦楚青點了下頭,回身朝外望去。其他人不知是何緣由,就也順着朝那邊看。

兩個黑衣男子立在院中,正是莫天和周地。莫天的手裏,還拿着一個油紙包。周地的手中,則是拽了根繩子。繩子的那一頭綁了個神色委頓的中年婦人。

看那婦人的衣着打扮,倒是頗為體面。不像是奴才,更像是半個主子。

就連霍容與看見她後,也微微蹙了眉,看上去頗為意外。不過他的眸底一片寧靜波瀾不驚,顯然這個意外雖大,倒還不至于大到驚了他。

在霍容與的示意下,莫天捧了東西上前。而周地,拉着那根繩子就到了屋子門口。而後将繩子用力一甩,力道大得竟是讓那婦人站立不穩,身子晃了晃,跌落在地。

蘇晚華自先前看過去的時候就瞧清了婦人是誰。如今看得分明,怒火更熾,當即拍案而起,怒斥道:“你好大的膽子!她再怎麽說,也是老王爺身邊的人。你怎敢如此待她!”

周地咧了咧嘴,晃晃手道:“手滑了。”而後将手慢慢放下,似笑非笑地道:“自己身邊的人,卻幫人來害自己的親子。若老王爺在天有靈,知曉之後,不知該作何感想。”

“一派胡言!”蘇晚華揚聲喝道,緊走兩步上前,正欲再言,眼角餘光瞥見霍容與手中打開的那個紙包,臉色微微一變,腳就有些邁不出去了。

明太妃看着霍容與掌中的油紙包,疑惑道:“這是——”

霍容與望向莫天。

莫天朝明太妃恭敬行了禮,躬身說道:“這便是‘啬’。北疆的一種毒物。我們在那人的屋裏尋到的。”說罷,朝着門口跌倒在地的中年婦人望了眼。

那婦人扶着門框慢慢地站起身來,抽出帕子哀哀地哭,“想當初老王爺在世的時候,我們雖算不得正經主子,卻也有幾分體面在。如今他過世多年,王爺便不顧當年的情意,竟是将我們當做徹頭徹尾的奴才來看待了。”

先前兩邊對峙的時候,大家就聽出了些門路。如今這婦人将話點明,屋內的人們方才确認這一位是先老王爺身邊的姨娘。不免竊竊私語起來。

蘇晚華快速聽着周遭人的議論。

有人說莫、周兩人是男子,入後院怕是不妥;有人說霍容與這樣對待父親的身邊人,到底有些不近人情。

蘇晚華暗暗得意,冷哼一聲,質問霍容與道:“姨娘們可是都與我住在王府西苑的。你就讓這兩個男人随随便便翻我這兒?誰準你這樣做的!”

心念電轉間,她想借了這個機會徹底除去那些人對她院子的監視,又對明太妃軟了态度,面上露出泣然模樣,道:“還請您給我們做主。府裏頭就算護衛再嚴,也不能任由這些男人到處亂跑吶。”

說着,做出泫然欲泣的模樣。待到發現明太妃沉吟不語,她慢慢地說話已經有些哽咽了。

明太妃也覺得這事兒做得有些不地道,轉頭望向霍容與,“你看這事兒如何是好?那幾個孩子在這邊亂跑,到底不成體統。”

“我父親。”霍容與淡淡說道。

“甚麽?”

“太妃是想問誰給我的這個權利罷?”霍容與極為平靜地道:“是我父親。”

聽了他這回答,莫說是明太妃和蘇晚華了,屋子裏的其餘人也齊齊擡眼看了過來,無一不面露震驚。

霍容與卻只神色柔和地看了眼秦楚青驚訝的模樣,便轉向了明太妃,說道:“父親過世前,說,若是我有需要,可以調動親衛隊來搜查府裏的任何一個角落。我想簡簡單單一包藥而已,怕是不好如此大動幹戈,故而只遣了莫天和周地兩個去。”

太太們聞言,面面相觑。原先那些指責的腹诽之語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本以為他這是放縱手下,誰知人這做法已經是極其收斂的了。

不過……

老王爺過世前特意叮囑了兒子這樣一番話?

任誰聽了,都覺得這做法有些蹊跷。而這番話的來由,更讓人費思量。

試問哪一個尋常人家裏,父親的臨終遺言裏會帶上這樣一條?!

大家不由沉默。

先前或是指責或是疑惑的目光,也漸漸歸于平靜。

蘇晚華也沒料到霍容與竟是得了這樣的允許方才如此肆無忌憚。但她不敢在這個時候要求當面求證。

——如若親衛隊的隊長親自來禀,說是老王爺在世時當真對他下過這樣一個命令,那她當真是要顏面無存了。任誰都會懷疑她定然是做了甚麽了不得的‘大事’,方才驚動了老王爺下了這麽一個命令。

心裏頭火氣越來越旺盛,蘇晚華直接将老王爺暗暗咒罵一番。

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只有兩種選擇了。

要麽就是糊弄過去,權當這事兒是個意外,哈哈一笑随風而去。這也是大多數後宅管理之人選擇的方式。

另外一種情況,便是徹查。

明太妃作為在場的輩分最高的長輩,依然好生詢問過霍容與和秦楚青的意見。

提到這個,秦楚青搖頭嘆道:“想到這計謀的人,當真心思缜密。如若太妃因喝了茶而生病,再查出毒物來自北疆,恐怕無論我們怎麽辯駁,旁人也無法信服了。”

這話一出,不少太太都點頭暗暗稱是。

滿屋子的人裏,獨獨霍容與一個是常年在北疆、對那裏情況極其熟悉的。如果事情真的那樣發展,不可否認,和霍容與不相熟的人聽聞之後,頭一個懷疑的就會是霍容與,定然會覺得事情是他做的手腳。

明太妃這便知曉,兩人是堅定地選擇了第二種。就仔細讓人将東西拿了過去細看,又讓人将那位姨娘帶了過去,細細盤問。

東西,自然是在她屋子裏找到的無疑。方才莫天、周地二人鬧出的動靜不小。雖然這邊離得稍遠沒人聽見,但當時可是有不少人瞧見了。斷無掩過去的可能。

只是那姨娘雖承認了東西是自她房間搜出,卻不肯承認東西是她所放。

“你當真不肯說出實情?”明太妃收起了先前的慈愛模樣,語氣冷淡地問道。

姨娘趕忙跪下磕頭。但口裏的話卻一直都不更改。

——不認識那是甚麽東西。也不知道那東西怎麽去了她的院子。

明太妃見她翻來覆去就是這樣,擺擺手讓她退到了一旁,又與秦楚青道:“罷了,這也無關緊要。只要能确定茶杯裏的确含有這個成分,自然有千千萬種法子來撬開她的口。”

于是明太妃就親自将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封了口,遣了明王府的随從,命他送去太醫院查驗其中所含成分,看是不是有‘啬’在其中。

眼看着事情朝着不可逆轉的方向奔去,滿屋子的人都心甘情願地留了下來,等待太醫院那邊的結果出來。

青蘋看了看那紙包,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姨娘,再看了看臉色愈發蒼白幾分的蘇晚華……咬了咬唇,低下頭,暗暗思量着。

這時旁邊忽地噗嗤一聲笑,引得大家都循聲看了過去。

原是郡王妃的那位潑辣的兒媳。此刻她正掩了口彎了眉眼,顯然正笑得開心。

見大家都望了過去,她朝郡王妃看了眼,見婆婆毫無攔阻的意思,方才對着衆人歉然一笑,說道:“對不住。我不過是想到了一些事情,這才有些忍不住。”

說罷,她走上前來,親昵地挽着秦楚青的手臂,“不知王妃有沒有空?我有些話想要與王妃說。先前不知何時合适。此刻看來,這時候無事可做,最是恰當。”

她與秦楚青并不熟悉,此刻相見,特意做出這般親昵舉動來,又親自開口相邀,想來她所說之事必然不會是閑時聊起的尋常閑事。

秦楚青心裏有了五六分把握,就笑着和衆人說了一聲,與這位太太往院子裏走去。

待到去到院子正中,那位太太看了看四周,見滿屋子的人雖都有些好奇,不時地往這邊看。但這距離已經足夠遠,二人輕點說話,裏面斷然聽不見。于是面上故意揚起個暢快的笑容,聲音卻是刻意壓低,說道:“有些事情,不只是你,恐怕連敬王爺也不知曉。我是聽母親還有幾位伯母提起來過,才略微曉得一些。或許與今日之事有無相關,但想着你多知曉她的情況一點,便能多些心理準備。”

見秦楚青稍稍點了頭後依然全神貫注,她暗暗松了口氣,快速斟酌了下詞句,說道:“我聽說有戶人家有個庶女,很漂亮的一個人兒,平日裏也很會來事。先前她嫡姐和姐夫定了親後,時不時來家中做客。一來二去地不知怎麽回事,竟是害她對她姐夫上了心。結果啊,那個庶妹非要說姐夫有意于她,覺得嫡姐阻了她的婚事。最後到底使了手段在嫡姐過世後嫁給了姐夫。”說罷,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屋子裏,輕聲道:“多年過去,只怕她那黑白颠倒的功夫,如今愈發厲害了。”

秦楚青仔細留意着他最後的那一看和最後的那句話,心中一動,有些明白過來——這話中的‘庶妹’八成就是蘇晚華,而那姐夫就是霍容與的父親。

那位太太見秦楚青心思敏捷已經想到了甚麽,便極其明顯地大大松了口氣。

她緊了緊挽着秦楚青的手臂,輕聲道:“有些話我說着,你當個笑話聽着、想着。心裏有數是誰就罷了,莫要講出來。不然,怕是又要得了一個‘空口無憑’的‘罪狀’了。”

這最後一句,略帶着調侃,看似是在叮囑秦楚青,實則也是在譏諷蘇晚華。

秦楚青忍俊不禁,又趕緊道謝。

“謝甚麽?”她笑着搖了搖頭,“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氣。”

兩人快速說了會兒話,就有人大汗淋漓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正是先前明王府派了去太醫院詢問茶水一事的随從。

看他那急慌慌的模樣,明太妃高聲斥責了幾句。又想到這随從一去一回地太快,也不知事情辦沒辦成,忍不住焦急那杯中物的情形,趕忙問道:“太醫院可是查出甚麽來了?”

“并未、并未去到太醫院中。”

随從急急說完一句,眼看明太妃臉色陡然一沉顯然要發怒,忙趕緊又粗粗喘息着快速補充了一句。

“剛才進宮的時候,恰好遇到陛下。他識得裏面的東西,就親自嚴查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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