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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陛下?”

對于霍玉殊的插手其中,大家都感到十分意外。誰也沒料到,居然會有這番巧遇。不過,驚奇過後,衆人都覺得這樣一來事情或許能夠得到更快的解決,暗暗松了口氣。

大家對這樁巧遇基本上沒有什麽不喜的感覺,只是對于絕大多數的人來說。至于其中一小部分人,聽聞此事後還是面色微變。

比如,那位姨娘。比如,蘇晚華,比如,青蘋。

雖說敬王和皇上素來不和,但自兩人攜手将燕王一黨除盡後,二人間的關系好似緩和了許多。更何況王府裏這位新娘子是陛下欽點的侍書女官,素來甚得陛下歡心。

這樣的一對新人被旁人用計來暗害,若是那性子陰晴不定的帝王知曉了,還指不定會落得個甚麽樣的下場。

燕王作亂後,一衆黨羽的可怕下場猶在腦海。國舅蘇家的悲慘結局更是宛若昨日之事歷歷在目。

只一個敬王,已經是極其難以對付的鐵腕冷血之人。再加上一個六親不認的皇帝……

今日犯事之人的悲慘下場,可見一斑。

那位姨娘驚得當場癱軟在地,渾身哆嗦。無論旁人再問甚麽,都只搖頭不語。連句“不知道”都無法盡數說清。

至于蘇晚華……

她聽了這事後,不過撇了下嘴冷哼一聲罷了。神色倒是較為如常。不過細細觀察,便會發現她的臉色較之先前已經開始蒼白起來。

明太妃當即喚了那随從,讓他将結果告知大家。

随從将重新封好的茶盞捧到了屋中,交給了明太妃身邊的媽媽,這才行禮答道:“陛下說,裏面确實有‘啬’。”

滿屋嘩然。

大家都知道,霍玉殊雖性子不定,卻不會去做那弄虛作假的事情。他既是說了是那種東西,定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思及先前秦楚青的那些分析,屋內人各有思量下,齊齊覺得她那番話甚是有理。

——若是敬王府太妃飲了此茶後生出‘疾病’,再查出此毒物來自北疆,這對新人小夫妻可不就是頭一個懷疑對象了麽!

可霍容與與秦楚青,從始至終,都未沾過那茶水半分!

大家心中有了數,有意無意去瞄蘇晚華,想要從她臉上看出此事被揭穿後這位太妃究竟心中如何思量。

誰料就在衆人将全副心思都擱在了蘇晚華的身上時,屋內突然‘噗通’一聲響,驚了所有人的思緒。

所有人聞聲看過去,這才發現竟是青蘋驟然跪倒在地。

“這件事是我做的。是我自作主張,與旁人無關。”

她慢慢将手撐到地面上,頓了頓,毅然決然地磕了個響頭,複又将聲音加大,“是我做的!這事兒是我做的。要殺要剮,随便來吧!”

明太妃年紀大了,看過的紛紛雜雜亦是繁多。先前一見青蘋臉上那視死如歸的表情,就約莫有了些數。如今聽了青蘋這番話,更是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側過臉去,看着蘇晚華臉上緩緩綻開的笑意,慈愛的目光漸漸轉冷。

“哦?是你做的?”蘇晚華絲毫不理會旁人的目光,點點頭道:“如此……甚好。”

霍容與和秦楚青對視一眼,俱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怒火。

這丫鬟分明是在替蘇晚華遮掩!

秦楚青上前兩步,“你将事情盡數道來,不許有半分虛假!”

“就是我做的。”青蘋一改先前的懼怕模樣,眼底一片死寂,顫抖着身子,顫抖着聲音,堅持着說道:“東西是我家人從北疆帶回來的。他們并不知道我偷偷從家裏拿了些。你們不要為難他們。至于放在茶水裏……”她閉了閉眼,“也是我的主意。”

明太妃問道:“你為何這樣做?”

“為何?”青蘋咬了咬唇,慌亂地搖了幾下頭,顯然有些思緒混亂。

蘇晚華在旁涼涼地開了口:“我素來對下人比較嚴苛。她懷恨在心,也是難免。”

青蘋猛地擡起頭來,飛速地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低下了頭,雙拳緊握,渾身抖得更厲害了些。

霍容與眉目凜然,朝旁邊示意了下。

兩個身材健壯高大的婆子上前,扣住青蘋,将她押住,而後厲聲詢問。

可無論怎麽問,青蘋回答的始終是那幾句。

“事情是我做的。”“要罰就罰我吧。與我家裏人無關。與太妃無關。”

滿屋子的人都是在後宅中長大的。一個丫鬟,即便是太妃身邊的貼身大丫鬟,能耐有多少、權利有多少,大家心裏俱都有數。

青蘋這情形,顯然就是将自己折進去想要保住另一人。至于那人是誰……

無需多想,大家心裏也就已經明白了。

面對這個十分嘴硬的丫鬟,婆子們有些無奈,擡頭去看霍容與。

“送官。”霍容與淡淡說出兩字。

一聽他這般說,青蘋猛地擡起頭來。

霍容與微微垂眸掃到她的神色,又道:“無論大小案件,最怕不詳實。官府必能将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青蘋大駭。

官府牢獄中撬開人的口,手法多樣。絕不會随随便便聽她一兩句就會結案,必然會在處置她前細細問案。

到了那時……到了那時……

青蘋再不敢顧及當初蘇晚華叮囑她時說的那番話,當即驚恐地向蘇晚華看過去,朝着她喊道:“太妃!太妃您一定要救救奴婢啊!”

見蘇晚華一臉淡漠,她忙大力磕頭,不住地說道:“奴婢下次不敢了!奴婢一定改過!求太妃幫幫奴婢,饒了奴婢這一回罷!”

蘇晚華稍稍舒了口氣,扭頭望向霍容與,卻不料霍容與也正望向她。

四目相對,他眸中的寒意讓她心裏忽地一窒,一股子涼意自足底向上升騰,激得她全身發冷發寒,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蘇晚華忙別過了眼去。雙拳慢慢握緊,豔紅的指甲刺着掌心也毫無所覺。

在這一刻,她突然想到甚麽。

——他這次,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她惹到了他那寶貝的小妻子,所以,他決定與她徹底來個了結!

這般情形下,怕是要将往日的舊賬盡數翻出來!

敬王的手段絕非常人可比。一旦他下定決心,她怎還能有活路?

斷不能讓他抓住了把柄去!

蘇晚華深深呼吸着,思緒飛轉。最終作出決定,擡眸掃視屋內。緩緩勾唇一笑,目光悠遠地望着門外白雲,說道:“這般肆意妄為的奴才,刻意誣陷王妃、加害于我,擾亂敬王府。即使如此,不如竟她……杖斃了吧。”杖斃了,才能徹底開不了口,将那罪責盡數擔下。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杖斃”二字仿若幽魂,在這屋子裏不住飄蕩,攪得大家心煩意亂。

明太妃身子微微前傾,在蘇晚華和青蘋之間來回看着。

青蘋不敢置信地張大了嘴,片刻後反應過來,忽地高喊:“太妃,太妃您不能這麽對待奴婢!太妃!奴婢忠心為您,您不能這樣啊!”

“不然怎樣?”蘇晚華搖頭嘆息,“今日你刻意為難王妃,做錯了事。我若再袒護着你,豈不是要替你擔上了那惡毒的名聲?”

青蘋跟她許久,一看她這語氣、這神色,便知她已經下定了決心。嘶喊着哭號着,想要掙脫婆子們的桎梏。

另有粗壯婆子過來,聽了蘇晚華的命令,準備将青蘋押下去。誰知剛走到屋裏,還沒行至青蘋的跟前,她們就被個高大身影給擋住了。

“且慢。”霍容與大跨一步将想要上前拖人的婆子攔住,對擺出置身事外神色的蘇晚華說道:“敬王府內素無私刑。但凡仆從做錯,盡可以交由官府定奪。太妃怎可如此罔顧他人性命!”

“不然呢?依着你的法子,将她送到牢裏,任由那些臭男人将她嚴刑逼供折磨致死?”

蘇晚華冷冷笑着,微微閉了下眼,“你好生去罷。雖然你做的這事我無法饒恕,但念在你伺候多年的份上,又素來忠心護主,你的老。子娘親還有你的弟弟妹妹,我自會安排妥當。”

她這話,分明是說給青蘋說的。

青蘋呆呆地望着蘇晚華那絕情的面孔,眼神空洞。

明太妃和諸位太太也覺得這事兒蹊跷得很。雖說青蘋能完全認下能将此事快速了結,可怎麽琢磨,都有些不對勁。

再說了,今日可是新人結婚第二天,是好日子。怎麽一個做婆婆的随随便便就能說出讓人死的那種話來?

太太們都望向明太妃那邊,明太妃不悅地對蘇晚華道:“太妃這話十分不妥當。孩子們成了親高高興興來你這邊完成禮數,你居然——”

她話沒說完,忽地震驚愣住。而後突然站起身來,瞪大了眼睛望着前面。

霍容與和秦楚青望着明太妃那錯愕的模樣,緊走兩步過去想要扶住她。

明太妃卻指了前面說道:“她、她……”

兩人暗道一聲不好,忙回身望過去。

卻已經晚了。

只見一個身影已經到了柱子旁,砰地一聲悶響後,頭上血流如注。

變故發生得太過突然,完全脫出了衆人的預料…就連霍容與和秦楚青,也怔了下後方才反應過來。

秦楚青忙喚人來救。霍容與亦是叫了自己的手下趕來救人。

但兩人看了青蘋的狀況後,見了她滿頭是血渾身抽搐的模樣,其實心裏都明白——撞成這個樣子,怕是救不活了。

究竟下了多大的決心,才能讓活生生的一個人做出這番舉動、一條生路也不留給自己,不死不休?

又是怎麽樣的恐懼,逼得她走投無路,不得不選擇了這樣的一條路?

想到這幕後主使者,再想到先前青蘋認罪後,蘇晚華那句‘念在你此後多年忠心護主’的話裏特意提到了青蘋的家人,二人心中有了數。

——那蘇晚華,分明是在字裏行間特意‘提點’青蘋、告訴青蘋,如果她無法将罪責盡數攬下把蘇晚華完完全全扯清的話,蘇晚華怕是要對她的家人下手!

看着青蘋漸漸不再抽搐,看着死氣一點點蔓上她的身體,再想到先前她那頤指氣使仗勢欺人神靈活現的模樣……

秦楚青心底一片冰涼。

“事情既然如此,就暫且這樣了結了罷。做錯一件事,賠上一條命,也算可以了。”當婆子們将滿頭是血已然沒了氣的青蘋拖下去時,明太妃頹然說道。聲音裏透出了一些苦楚,一些無奈。

“怎能算是‘可以’?”霍容與指了漸漸沒了聲息的青蘋,冷聲說道:“這可是一條人命!”

秦楚青也沒料到明太妃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忍不住道:“此事還沒徹查清楚!”

“徹查?”明太妃搖頭說道:“如今這丫鬟已經不在了,就算想查,又該如何去查?”

将那東西放到姨娘屋子裏的,是青蘋。把東西從北疆帶回來的,是青蘋的家人。今日将茶斟好碰進屋裏的,依然是青蘋。

從始至終,這事兒都是經了青蘋的手。至于蘇晚華是怎麽吩咐的、怎麽示意的,也只青蘋一個人知曉。旁人半分也不清楚。

如今青蘋一死,唯一能揭露蘇晚華的人,就也不在了。

秦楚青還欲再言,寧王府世子妃剛忙起身,拉了她一把,将她拽到了自己的座位邊上,朝她搖了搖頭。

明太妃望向霍容與,“王爺說想深究。好!可以!現在還能循着什麽去查?那個經不得事的?”她指了指那個姨娘,大家才發現,那人已經吓得癱軟在地,身下一片濕,已然失禁。

她又指向青蘋,“……還是說,王爺想要拿了她的家人細問?這樣雪上加霜的事兒,王爺能下得了狠手?就算下得了這樣的狠手,她的家人,又能知道多少?”

既然青蘋都能作為棄子,那麽她的家人,定然是不知道關鍵事宜的。不然的話,蘇晚華也不會走這一步。

霍容與沉默半晌,忽地擡眸,面色冷峻,神情堅毅。

“來人!”他高聲一喝。

有十幾個黑衣身影不知從何而來,驟然出現在了屋子裏。宛若鬼魅,滿身肅殺。

太太們姑娘們被他們身上的煞氣所擾,低低驚叫着站起身來,不由自主往後退。

霍容與長指擡起,直指屋中一人,厲喝道:“将她拿下!”

衆人順着他指着的方向看過去——

齊齊震驚。

王爺這是要将太妃抓了?

大家在這邊驚愕不已,但黑衣人卻沒有絲毫的猶豫。

霍容與一聲令下,他們便已行動。待到屋內人回過神來,蘇晚華已經被他們反手扣住,擰動身體也掙脫不得。

蘇晚華怒斥霍容與:“你好大的膽子!”又對着周圍的人嘶喊道:“你們就由着他亂來?”

太太裏有幾位長輩想要去勸,霍容與冷目一掃,不為所動,沉聲吩咐黑衣人道:“送刑部。”

黑衣人中有個人抱拳上前:“以何罪名?”

“擾亂查案,迫人致死。”

見他這般行事,明太妃也不甚贊同,由一位姑娘扶着走了過來,拉了秦楚青道:“你也不去勸着點?”

秦楚青也上前扶了她。看着明太妃在旁坐好,方才問道:“為何要勸?”

“畢竟是一家人,怎麽能将事做絕半分,餘地也不留。”

“一家人?”秦楚青将這三個字又念了一遍,緩緩笑了,“太妃說我們是一家人,是,我們記得,也努力去做了。一大早就趕了來,便是想要完成這個禮數。可結果呢?”

結果呢?

望着地上未幹的血跡,望着這屋內狼藉,還有那一杯茶……

明太妃默然不語了。

周圍幾個聽到了的太太姑娘們,也心情沉沉說不出話來。

——原本是小夫妻倆敬重長輩想要和和美美地來敬茶,卻在這一天的好日子裏經歷這般事情。任誰,怕是都會心中不甘。

更何況,霍容與和秦楚青本就沒錯。一切事情,全都是蘇晚華一人鬧出來的。

雖然她貴為王府太妃,但此時在場的太太姑娘們,都是霍家的正妻與嫡出女兒,哪一個不是身份高貴之人?蘇家已倒,蘇晚華原本好好做她的王府太妃,好好過活就也罷了。偏她不知足,非要鬧出這許多事情來,又有誰願為了她這樣看不清的人出頭?

衆人保持沉默後,這一會兒的功夫,黑衣人便押了蘇晚華走出門去。

到了院子裏,但凡有人攔阻,為首那人一言不發地拿出身側腰牌,便再無人敢去這般行事。

這次來敬茶禮的親眷,均是王府近親。敬茶禮上發生的事情,大家能夠遮掩的,俱都幫忙掩了下來。就連蘇晚華被送到刑部,也是明太妃想方設法讓人用轎子擡了去的。外面人瞧不出半分。

這些事兒,也就這幾家親戚知道一二。旁人家,半個字也沒漏出去。

霍容與不願秦楚青沾染到這些事上,将女眷們送走後,就吩咐好人處理青蘋的事情。而他,則推了一切事務,送秦楚青回院子。

誰知兩人并行了沒幾步,秦楚青身子歪了歪差點站立不住。

霍容與大驚失色,忙一把拉住了她,讓她歪靠在了他的懷裏。

秦楚青是真的疲憊了。

前一天晚上基本上一夜未睡,還被他折騰來折騰去,早就沒了氣力。方才在人前還硬生生強撐,如今只和霍容與獨處,自然無需再遮掩。一放松下來,瞬間頭暈目眩。幸好霍容與發現得快,不然,她怕是要跌倒地上了。

霍容與的身上帶着淡淡的茶香氣,幹爽又好聞。在此刻的秦楚青心裏,莫名地,還有點凝神靜氣的感覺。

她在他懷裏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蹭了蹭,正想說要歇會兒。誰知還沒來得及開口,眼前便是一陣頭暈目眩。

她忙不疊地伸手去撈,好不容易才抱住了他的脖頸,這才穩住了身子,細看自己如今的處境。

……呃,居然被他打橫抱起來了……

然後不管不顧地一路疾走。看這架勢,像是要一路抱着她去到院子裏?

秦楚青知道一路上定然會遇到不少仆從,頓時羞得不行。恨不得趕緊掙脫下去,離了這羞窘狀況。可一想到霍容與如今的心情不佳,便硬生生忍耐住,拿出視死如歸的豪情壯志,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将頭埋在他胸前。自我安慰道,這樣可以看不見旁人,也就能夠當作旁人不存在了……

淡淡的熟悉的氣息萦繞在鼻端。窩在最信任最可靠的懷抱之中。秦楚青本就疲累至極,乍一放松到了極致,竟是一下子就睡了過去。

等她再次醒來,天色已經開始發暗。迷迷糊糊睜開眼,只見一個挺拔的身影正靠坐在床邊,靜靜望着窗外。

在這靜谧之中,他的背影寂寥且孤單。秦楚青看得心裏發酸,想要擡手去碰觸他。誰料這一動作,才發現自己的五指正被人握在手中。

她微動的指尖驚動了他。

霍容與轉身過來,默默地望向她。而後擡手,輕輕撫上秦楚青的臉頰。

最終,他沉沉一嘆,俯身将她摟在了懷裏。而後,輕輕吻着她頭頂的發,在她的耳邊一遍遍輕聲低喚。

如此重複幾次後,秦楚青方才确認,他從始至終喚着的,始終都是她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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