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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霍玉鳴本是來看秦楚青的,哪裏想到會聽到這樣的一番話?初時愣了愣,待到反應過來,臉色一下子黑沉如墨,“那又如何?”轉念一想,又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你這事兒沒有刻意去瞞,想要打聽出來,并不難。更何況,此物牽連甚大,更是要打探清楚了。”

霍玉鳴将‘不難’兩個字仔細琢磨了下,面色頓時更加沉郁,“我哥讓四衛去查了?”

“四衛?”秦楚青輕嗤一聲,“你以為這事情瞞得很好?需要動用四衛?”

霍玉鳴想了想,氣得一拳砸到旁邊樹上,“這幫無事亂嚼舌根的!”應該是有人私下裏亂說,才将事情傳了出去!

他氣呼呼地就要折轉回去,突地腳步一頓,又回頭去看秦楚青。

秦楚青正淡笑着望着他。

霍玉鳴盯着她的笑容看了半晌,慢慢轉過身來,說道:“不對。你到底怎麽知道的?劉管家告訴你的還是那兩個老婆子?他們應該也不知道啊!”他也沒想着秦楚青會去回答,問過之後也就作罷,哼了哼,說道:“我就帶回來了那麽一次。見過的人不超過三個。他們不會亂講的。”

“只有三個?”秦楚青淡淡問道:“你确定?”

“咦?我怎麽覺得你是在套我話?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知道這件事?”霍玉鳴瞪了她一眼,抱胸往樹邊上一靠,“就那丫鬟的哥哥和爹見過。頂多加上她娘。”

話已經開了頭,他覺得也沒甚可隐瞞的了,索性說道:“當時他們拿進屋裏看了會兒,那丫鬟正當值,肯定沒見着。就他娘進出屋子的時候有可能看過,再沒旁人。後來就将東西還我了。不過他記性倒是好,去北疆的時候也帶了幾株回來,居然沒采錯東西。”

“她哥哥去北疆,竟是特意取這東西的?”秦楚青沉吟着,雙眉漸漸蹙起。

“你果真是在套我話?”霍玉鳴忽地氣憤起來,大聲說道:“他們的爹背上生了爛瘡。我聽說這個東西雖有毒,但是用得好了的話,少量外用可以治療那種病症。既然知曉了,自然要幫他們一幫告訴一聲。試過之後,果然有用。他為了他爹,就特意去那邊又采摘了些曬幹帶回來。難道這都有錯嗎?”

少年心緒波動太大,一通話喊完,已經耗盡了力氣。跌坐到旁邊的石凳上坐下,猶在喘籲。

秦楚青這才将事情的脈絡徹底理清。

先前她還奇怪,為何青蘋一家會留意上這麽個東西。

但看霍玉鳴氣憤猶在,絲毫不能平靜,她略微停了會兒看他喘息地輕一些了,方才說道:“你當初做這事情的初衷是對或是錯,想必心中自有思量。前日的事情和你有無關系,你心中也定然有了計較。想必無需我再多言。”

霍玉鳴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眉目間的沉郁之色愈發濃厚。

秦楚青暗暗嘆了口氣,也不再多說,轉身離去。

其實這事情,還真是莫玄查出來的。但她不想讓霍玉鳴知曉四衛插手其中,所以才故弄玄虛讓霍玉鳴猜不出消息的真實來源。不然的話,他和霍容與的關系怕是要更加難以緩和了。

莫玄寡言,很少說話。但讓他開口的,一般都是比較重要的事了。

他這次向她禀告這事兒的時候,多說了一句話。秦楚青就特意留意了下。

他說:“二爺對着主子發怒,或許和這事情也有點關系。”

秦楚青就将這話認真想了想,再将前因後果牽連起來,方才明了。

霍玉鳴将‘啬’帶到王府,緣由是何不得而知。但他告訴青蘋兄長這東西的‘藥性’,本是好意為之。誰知正因了青蘋一家知曉這個東西,又牽扯出來敬茶那日的諸多事情……

想必他的心裏是極其不好受的。

太妃到了如今的境況,他責怪霍容與,有。但是自責,也有。

這樣的心情沖擊下,少年的心裏定然有些承受不住。

不管怎麽樣,秦楚青到底和他立場不同,與他講這些的話也只能點到為止。再多,真的要吵起來。

至于蘇晚華……

短時間內怕是不會回到王府。

不只因為霍容與。還有霍玉殊。

那日進宮求證‘啬’時,這件事情已經被霍玉殊知曉。

依着那家夥的性子……

“太太,鳴少爺已經走了。”秦楚青回屋後正想着這事兒,不多久陳媽媽過來向她禀道。又壓低了聲音,說道:“金媽媽和何媽媽出了院子後就都往金媽媽的住處去了。也不知是打算商議甚麽。”

先前她沒來得及跟上兩個人,就派了個機靈的丫鬟跟了過去。如今丫鬟将事情告訴了她,她便趕緊向秦楚青禀了。

秦楚青笑道:“無需這般緊張。由着她們去就是。”

“可是這樣一來太太就有些被動了。”陳媽媽有些遲疑。

秦楚青不甚在意地搖了搖頭,道:“由着她們去。她們做出些事情來,我們才能知道她們的目的是甚麽。到時也好應對。”

其實金媽媽和何媽媽的心态也比較好理解。

在軍營裏也看過類似的情形。長期在軍營混了好些年的老兵,手握權力多年,暗中也斂了不少好處。乍一來了個新的比他們級別高的軍官,要将他們手裏的權力盡數收回,他們肯定心裏不好過。

心裏的落差肯定是有的。單看她們怎麽行事了。

若是得用,就留下做管事的媽媽。不得用,給些銀兩打發出去。

想到先前提到與西側院那邊的往來時金媽媽和何媽媽的應對模樣,秦楚青到底留了意,思量過後,叮囑道:“先留心下她們中有沒有誰和那邊往來緊密。若是有,就跟牢一些。”

霍容與治下甚嚴,卻只針對軍營和兵士。後院這兩位媽媽本來就是他母親留下來的老人,且只能管一些內宅裏銀錢上的事情,故而他并沒有過多管制她們。

如今秦楚青既然準備管好這個家,必然不能忽略這些。她不了解這兩個人。需得先看看她們為人如何,再做打算。

這些事情安排妥當後,秦楚青就順手拿過架子上的一本書來翻閱。看了幾眼,發現眼生,才恍然意識到這裏不光有她的書,還有,他的。

手裏這本,應當就是霍容與的書了。

往年的時候,兩人就常常閱讀同樣的書籍。

雖然對她來說,那不過是一段時間以前的事情。可是對他來說,卻已經過去了将近二十年。

這二十年間他有沒有變化?現在的他,喜歡閱讀的可是和以前一樣的書籍?

秦楚青頗為好奇。拿着手中書籍細細翻閱起來。

眼看到了晌午,金媽媽遣了人來問,午膳的時候秦楚青想吃甚麽。

負責傳話的小丫鬟是平日裏負責伺候金媽媽的,倒不似金媽媽那般寡言,口舌伶俐得很,邊問了這些,還邊說道:“王爺平日裏是四菜一湯一飯,一共六樣兒。只不知太太喜歡甚麽樣的。”

秦楚青本就知曉霍容與素來不在這些上面太過講究。當年貴為天子,也不過草草用了飯就罷。反倒是她在的時候,特意為她準備好些個吃食。

秦楚青笑而不語,靜等那丫鬟後面的話。

丫鬟半晌沒等到秦楚青開口,偷眼觑了下,見秦楚青面上含笑,就又低了頭,道:“王爺先前吩咐下來,說要奴婢們好生伺候着,看看王妃喜歡甚麽,便做來給王妃吃。”

“也要依着王爺的習慣準備四菜一湯一飯?”

丫鬟一哽,沒料到秦楚青居然這樣堵了她一句,讪讪笑道:“怎麽會。王妃若是喜歡,一桌子都使得。”

“說得好。那就準備一桌子去罷。”

那丫鬟頓時呆住,顯然沒料到秦楚青會有這麽一說。

秦楚青見狀,莞爾一笑,和顏悅色地問道:“王爺應當給了你們銀子的罷?”

她知道霍容與素來不吝啬,特別是對待她。

既然他特意吩咐了這些人給她好生準備午膳,定然會特意留下了不少銀子來。別說置辦一桌家常菜了。就算是一桌酒席,都可能綽綽有餘。

丫鬟滞了下,說道:“給了。給了。”

秦楚青就笑,“那就讓媽媽們緊着點兒準備罷。再遲些,可是要誤了午膳的時辰。”

這丫鬟下去後,煙羅煙柳頗有些憤憤然。

——看了前面“這一出”後,任誰都能明白過來,那丫鬟是故意說起霍容與有多麽節儉。

若是別的新嫁進門的太太,恐怕就會随了夫君的習慣,讓置幾盤簡單的家常菜就作罷了。她們就想着特意‘提點’了下秦楚青,以為她也會如此去做。

那麽一來,霍容與給的那些銀子,怕是就成了她們的囊中物了。

偏偏出乎她們意料的是,秦楚青和霍容與的關系,遠非尋常的‘新婚夫妻’那麽簡單。兩人可謂是無話不談。秦楚青若想即刻拿捏住她們,現在就能叫來留守在府裏的莫天,吩咐他去找霍容與,問一聲這位爺到底給了那兩位媽媽多少銀子來做這頓午膳。

不過是衡量過後,秦楚青覺得霍容與事務繁忙,為了這點兒後宅小事去麻煩他,得不償失。故而決定按下不說罷了。

将這些事情看在眼裏後,就連平日裏很是溫和的煙柳都忍不住說道:“她們在這種明顯的事情上都敢這麽欺瞞,難不成以為自己在王爺面前比王妃還有臉面不成?又或者,覺得咱們主子是好欺負的,任由她們擺布?”

看她氣得狠了,煙羅反倒沒說甚麽了,勸她道:“那些個人作威作福慣了。看平日裏王爺不管這些瑣事,就以為能一直欺瞞下去。”

陳媽媽看出了點端倪,當場叱了她們幾句:“平日裏管着自己的嘴些,沒有真憑實據的情況下不要亂說。”

陳媽媽素來管教丫鬟們很嚴。兩個丫鬟雖然跟了秦楚青多年,也是她身邊獨當一面的大丫鬟了,在陳媽媽面前卻還是十分乖巧,當即垂了頭說道:“是。”

秦楚青這便問道:“那個丫鬟的來歷,你們可清楚?”伶牙俐齒的,年紀小小,心思卻不小。

煙羅煙柳面面相觑,都說不清楚。陳媽媽自然也不知道。

——金媽媽都是頭回見,她身邊的一個小丫鬟,哪就讓人去留意了?

“不過,夏婆子可能知道。”煙羅突然說道。

她這麽一講,煙柳和陳媽媽就也反應過來了。

煙羅口中的夏婆子,原先就是負責清掃霍容與院子的,如今秦楚青來了,就沒讓她挪動,依然讓她在這邊做活兒。

不知是不是因為先前府裏頭伺候的人少,平日裏沒甚麽機會和人閑聊,這個婆子也不太愛和人湊在一處。其餘的婆子們有幾個已經和陳媽媽她們搭上話了,但這個夏婆子和她們十分不熟悉。

不過,因了她是在這個院子裏伺候的,喚來最為方便。如今想打聽下金媽媽她們的事情,問她倒是最為便利。叫了在其他院子裏做活兒的人過來,反倒要引起了那兩個媽媽的注意。

只是不知道這夏婆子知道多少、口好不好撬開了。

陳媽媽唯恐她不識擡舉,又是個在王府裏做慣了的眼界高的,就親自去叫夏婆子。

她過去的時候夏婆子正在屋裏侍弄自己的花草。

簡簡單單的一個小屋子,還比不得煙羅的房間大。卻足足放了十幾盆的花草。夏婆子一手拿着小剪刀細細修剪,一手平攤着,将剪下來的盡數接住。然後倒在旁邊的紙簍裏。

陳媽媽看她十分仔細認真,便留意了下四周。

很尋常的一桌一椅一櫃子。除了這些外,入眼的便是這些花草了。

十分的幹淨,整潔。

“不知您過來有何事?”夏婆子走了過來,說道:“我這裏平時沒人來,剛才只顧着手頭的事情,沒有留意到您。”

陳媽媽此刻的心裏對她有了些好感,說話便較為客氣,“太太叫您過去,有些話想問一問。”

夏婆子注意到她說的是‘太太’而非‘王妃’,顯得親近些,就笑了笑應下了。也沒多說什麽,趕緊淨了手理了理衣裳,就跟着陳媽媽去了。

夏婆子出現在秦楚青面前的時候,秦楚青也對這個旁人口中的‘婆子’有些意外。

說話不卑不亢,神色淡然平靜。身上衣裳雖然顯舊,卻十分整潔。

出了她手上的粗繭外,怎麽看,都不像是尋常做粗使活計的。

秦楚青心下好奇,面上不顯。待她行禮問安後,并未問起金媽媽身邊的那個小丫鬟,而是問道:“你平日裏是做甚麽的?”

夏婆子說道:“回王妃的話,奴婢平日裏清掃院落,侍弄花草。”

聲音輕柔溫和,聽上去頗為舒服。

秦楚青“嗯”了聲,點了點頭。半晌後,又問:“原先呢?”

夏婆子顯然沒料到她有這麽一問,頓了頓,才道:“哪個原先?”竟是直接問了,忘了語氣婉轉一些。顯然是被驚到。

秦楚青笑道:“自然是剛進府裏的時候。”

說到這個,先前神色淡然的夏婆子反倒臉色晦暗起來,微微垂下眼簾,有些遲疑地說到:“原先……奴婢是跟在先王妃身邊伺候的。”

竟是伺候霍容與母親的?

而且聽這語氣,不像是三等雜役之類,倒像是貼身伺候的。

秦楚青這便坐直了身子,将她細細打量一番。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便問道:“難道你先前是蘇國公府的?”

夏婆子顯然渾身一震,擡眼看了過來。

秦楚青知道自己這是猜對了。細細一想,有些震驚。

若是貼身伺候霍容與母親的,又是她嫁過來的時候跟着從娘家蘇國公府過來的,那麽眼前這位很有可能是陪嫁的幾個大丫鬟之一。

既然如此,何至于落得如今這個樣子?

秦楚青心中奇怪,再看夏婆子的神色,卻知這個時候問起絕對不恰當。于是掩下滿心思緒,撇下這個話題問道:“先前金媽媽打發身邊的小丫鬟過來了一趟,你可知曉?”

夏婆子搖搖頭,解釋道:“奴婢平日裏很少留心這些事情。”

“那你總該知道在金媽媽身邊伺候的小丫鬟是誰罷?”

夏婆子靜靜地站了好一會兒。久到秦楚青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方才說道:“那個小丫鬟是何媽媽的遠房侄女兒。跟在金媽媽身邊有兩年了。”

秦楚青倒是沒想到那小丫鬟和何媽媽會有這一層親戚關系。不過仔細想想,兩個人說話倒是都有股子伶俐勁兒。

雖對這夏婆子充滿了好奇,但秦楚青覺得此刻不是詢問的好時機。思量過後,決定還是等霍容與回到家後先問問他比較好。

于是又問了夏婆子幾個有關霍容與院子裏的一些事情,大致了解後,就遣了她回去了。

午膳置辦得頗為豐盛。

滿滿當當一桌子,可見是費了不少心思。雞鴨魚肉俱全,各色蔬菜皆備,另有水果點心加上湯羹。離得老遠,就能聞到混雜在一起的各色香味。

秦楚青看着都覺得自己一個人吃實在浪費。選了幾樣自己最喜歡的,其餘的賞了院子裏的人分着吃了。

想了想,又特意叮囑煙羅:“給夏婆子也送兩個菜去。”

煙羅先前看了夏婆子回答秦楚青問題時候的那個模樣,也覺得那人不是個普通的粗使婆子,聞言也不奇怪,只是特意問道:“不知送哪兩個過去比較合适?”

陳媽媽在旁說道:“不如就送兩道時蔬過去罷。爽口清淡,應該合她胃口。先前奴婢看她屋裏好多花花草草,不像是喜好葷食的。”

煙柳又道:“不如再加上一小碗米粥?銀耳紅棗送去怕是不合适。”

秦楚青說道:“那就如此罷。”

煙羅嬉笑着道:“那可便宜了我們了。能多兩道葷菜下飯!”說着,就拉了煙柳過去選擇合适的時蔬菜肴了。

不多時,陸陸續續有丫鬟婆子來謝秦楚青的賞。

夏婆子卻是沒來。

用過膳後,先前那個伺候金媽媽的小丫鬟沒來,另外來了個年歲稍微大點的丫鬟,問秦楚青飯菜可合胃口。

秦楚青說了幾句贊賞的話,又讓人賞了點碎銀子,這便罷了。

待到那小丫鬟走後,秦楚青本打算小睡了會兒。誰知有人來禀,說是王府來了位客人,非要見王妃不可。又問王妃要不要去見。

秦楚青問是誰。

來禀的婆子這就猶豫了。

她也是原來就在這府裏頭伺候的。只是原來只有霍容與一個主子的時候,通禀這樣的事情都是家丁去做,根本用不上她們。

如今來了女主人,家丁再随意亂走就不合适了,這才遣了她們來做這個。

但是,她們平日裏都是在內宅,哪就認得那許多人了?府裏頭的侍衛們都還沒認全呢!更何況,那客人的來路也有些蹊跷。侍衛們稍稍攔了攔,最後看清他是誰後,還是将他放了進來。莫天也看到了他,卻也沒多攔。待他進了屋子後,莫天就守在了他的屋子外頭。也說不上來到底是防着他還是護着他。

婆子也悄悄問過莫天和侍衛們,怎麽和王妃說來人是誰。

結果回答如出一轍:“聽客人怎麽說,便怎麽和王妃說。”

于是如今見秦楚青問起,婆子也很為難。她當真是不知道對方是誰。只能依着客人的說法答道:“您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秦楚青本還有些疑惑,就仔細問了問那客人的模樣還有侍衛們的反應。

婆子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一一詳細說了。

秦楚青心裏頭頓時有了七八分的把握,知道來人是誰。暗暗奇怪着他這個時候來做甚麽,也沒耽擱,當即換了衣裳往那邊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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