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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先前和家裏人玩笑熱鬧了太久,離開伯府的時候,天色已經不早了。如今坐了許久的車子,回到王府的時候,天已經開始黑了下來,到了掌燈時分。

王府的大門外,一衆侍衛間,有個立在其中的少年身影格外明顯。

清風拂過。點了燭的燈籠随風搖晃,帶動了其中的燭火。明明滅滅的光影下,少年倔強的身影有些晦暗,看不甚清。

但熟悉的人都知道,分明是霍玉鳴無疑。

霍容與看清後,撩了車簾便要下車。

秦楚青伸手拉住他。

霍容與回身一笑,撫了撫她的臉頰,握了下她的手。待她松開後,他說了句“等我”,依然下去了。

秦楚青不放心。

看他已經朝那邊行去,無法攔阻她,就也跳下了車子,快步跟了上去。

聽到她跟來的聲音,霍容與無奈地嘆了口氣,唇角勾起了個溫柔的弧度,看也不看,一把拉過她的手,和她并行着向前走去。

霍玉鳴聽到腳步聲,也不擡頭。只側過臉朝旁邊看了眼,正好瞅見兩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指幾不可見的顫了下。而後五指收攏,緊握成拳。

腳步聲停住。兩人在他跟前站定。

霍玉鳴深吸了口氣,從嗓子裏憋出一句話來:“路上有事耽擱了,來晚,抱歉,恭喜你們。”

“多謝。”霍容與微微颔首,“晚間涼,進去說罷。”說着,探手拍了下他的肩。

指尖剛剛觸到他肩上的布料,還未沉下。突然,霍玉鳴伸臂擡手揮了過去。

霍容與趕緊收手。饒是如此,因了先前沒有防備,終究還是被霍玉鳴的這一揮給掃到。

霍容與薄唇緊抿,慢慢收回手。恍然意識到了甚麽,握緊秦楚青的手便要往裏行去。

剛走一步,身後傳來霍玉鳴焦躁的喊叫聲:“涼?這裏再冷,也冷不過北疆!我還怕這點溫度不成?”

霍玉鳴突地煩躁起來,忍不住就拔高了聲音,叱問道:“我問你,我娘呢?我娘哪裏去了!”

霍容與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冷冷說道:“在她該在的地方。”

“該在的地方?”霍玉鳴瞬間暴怒,小跑了幾步繞到霍容與跟前,眼冒怒火,高聲責問:“她是這裏的主人!她是敬王府的太妃!她該在哪兒?嗯?如果不是你,她怎麽會去那種地方!”

“她咎由自取。”

霍容與一語言畢,霍玉鳴頓時怒極,揮拳就打了過來。

秦楚青知霍容與不打算去躲,猛地使力把他往後一拉。她則邁步上前揮臂一撥,卸了霍玉鳴這挾帶着沖天震怒的一拳。

但她畢竟不是當年的鎮國大将軍了。如今的她,不過是個嬌養着的閨閣女兒,身體不如當年強健,力道也遠不如那時。

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個對碰,她只覺得大力襲來,身子受不住,劇烈地晃動了下。

胸口不住起伏着,心中卻是暗暗震驚。

這一下霍玉鳴應當是用了全力。若霍容與就這樣好不抵抗地硬接下來,怕是要疼很久。

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

霍容與看到了霍玉鳴的拳,卻沒想到自己會被秦楚青拉開,也沒想到秦楚青會替他擋了這一下。

看她疼得皺了眉,他呼吸一窒。再顧不得那個呆滞了的少年,伸臂将她撈了過來,摟在懷裏輕揉着先前與那拳相撞之處。

“疼不疼?你傻麽!誰讓你過去的!”

他氣極而叱,她卻笑了。晃晃手臂,說道:“沒事。等下就好了。”

她雖身子弱了,但因是使巧勁兒卸去那一拳,疼那一瞬後并不會痛苦多久。

但如果是霍容與硬生生接了那震怒的一下,傷處就沒那麽簡單了。

霍玉鳴也沒料到自己居然傷了秦楚青。

看着女孩兒皺着眉還要笑的模樣,他有些心慌,更多的卻是不服和怒氣,冷哼道:“誰讓你去接的?”說罷,又對着霍容與嗤道:“讓個女人護着,算什麽本事!”

“對。他是沒本事。可你鳴少爺突襲就是上乘了麽?”秦楚青死死拉住霍容與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說話,又對着霍玉鳴淡淡地嗤了聲,道:“如果容與不讓着你,如果你不突然襲擊,我就不信你能動得了他分毫。”

霍玉鳴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但看看這天,再看看這敬王府的大門,他想到了自己前來的目的,登時又怒,高聲道:“那又怎樣!”又轉向霍容與,質問道:“我娘呢?你把我娘弄哪裏去了!”

霍容與再不管秦楚青的攔阻,依然冷冷說道:“在她該在的地方。”

“該在的地方?呵,你是說她就應該在刑部?你居然讓她去那種地方!你也不看看,她可是……”

“說這些之前,你先看她做的都是些什麽事!”霍容與面如寒霜,怒指王府西側,“她做的哪一樁哪一件,不是別有居心另有所圖?!”

“就算是她親手殺了人,那也是我娘!我就護着她,你管不着!”

霍玉鳴拼了命地搶白一句。話一說完,自己先愣住了。

霍容與冷冷地看着他,半晌後,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秦楚青趕緊吩咐了周黃幾句,讓他留意着霍玉鳴些。一擡眼,見遠處燈籠火光的映照下,霍容與的身影就要轉過回廊消失在視野中了,就也不再多言,趕緊小跑着去到他的身邊,與他一同往裏行去。

霍玉鳴默默看着兩人消失的背影,牙關緊咬,一拳猛砸在牆上。

……

霍容與十分忙碌。先前大婚和回門的兩日閑暇,是他将所有事情全部推後硬生生空下來的。敬茶那日若非出了岔子,他還要去處理政事。結果因了那半天的耽擱,事情更加繁雜。這一天剛剛微亮,他便出了門。

臨走前,他特意吩咐了廚房準備些軟糯的東西給秦楚青吃——前一日在伯府的時候,因着太過開心,秦楚青跟着家裏人吃了不少難克化的食物。今日早晨便不宜再那樣,多用些軟爛的東西較好。

秦楚青起身的時候,霍容與已經走了一個多時辰了。

這是她正兒八經在敬王府當家的頭一天。雖然不緊張,但心裏到底還是有點猶豫的。畢竟她以前和将士們接觸,都是走的‘稱兄道弟’的模式。

如今乍一換成女主人對夫君的侍衛……

嗯,這跨度還真不是一般的大。

考慮過後,她将衆多侍衛的事情先擱置在一旁,先将原先在府內伺候的那些人見一見,安排妥當。

王府裏,特別是東側這邊,人口頗為簡單。除去那些侍衛後,其實也沒剩下多少人了。

霍容與身邊貼身伺候的,只有四衛。府內總管,是原先在宮裏頭當差的一位公公,姓劉。他手下的幾位管事都是曾經軍營歷練過的,平日裏做事也依然是軍士風格。

除去這些人外,便是長期負責這些院子灑掃清潔的一些婆子了。

這些婆子,統共歸兩個人管理。兩位媽媽都是先前跟着霍容與的生母嫁過來的,一位姓金,一位姓何。都是府裏的老人了。

秦楚青将府內的情況大致了解過後,決定先見一見這兩位媽媽。

先前聽聞秦楚青起了身,她們就已經靜候着王妃的傳話。一聽人遞了消息,便急忙趕了過來。

金媽媽身材高瘦,面帶微笑,問一句答一句,不愛說話。

身量差不多高的何媽媽稍稍胖一點,也爽朗得多。秦楚青提起一個話題來,她都會笑眯眯地說上不少。

當何媽媽開了口後,先前寡言的金媽媽便會不時地說上幾句。

這般說了會兒後,秦楚青突然說道:“不知府裏的開銷賬冊是在誰的手裏?”

何媽媽笑道:“劉總管手裏有一份,我們手裏有一份。”

“可是一式兩份?”

“并不是。劉總管的是外院的開銷,我們的是內院的開銷,不一樣。”

“外院內院?”秦楚青聽到這兒,沉吟了下,說道:“那西側院子那邊是單獨算開銷嗎?”

何媽媽還沒開口,金媽媽便道:“她們的西邊事情我們管不得。”

“可不是。”何媽媽在旁說道:“頂多偶爾互相借點東西。平日裏連話都說不了一句半句的。”

秦楚青點點頭,又看了看她倆,笑道:“兩位媽媽感情真好。這般默契,想來平日裏配合着做事也十分妥帖了。”

何媽媽說道:“我們姐妹也一起伺候主子幾十年了。先前是跟着先王妃,後來是現在的小主子。這麽多年下來,情誼自然也深。”

秦楚青又問了她們幾句話,這便讓她們回去了。

待到她們走了後,陳媽媽悄悄和秦楚青說道:“我瞧着那兩個媽媽總覺得有些不得勁兒。”

“這話怎麽講?”

陳媽媽想了想,說道:“那兩個人太默契了些。一個剛剛提到那些院子裏的事情,才剛剛開頭說了幾句,另一個就把話茬給扯開了。先前那個就也不提那一茬了。就像是特意商量好了,誰說漏了嘴,誰給堵一堵似的。還一個……”

陳媽媽躊躇了下,拿不準秦楚青會是什麽意見,還是将這話說出了口:“還一個就是,如今太太已經管了家,王爺也吩咐下去了。按理說,她們這次來就該将鑰匙和牌子盡數交出來才是。可剛剛看她們,分明沒那個意思。”

秦楚青說道:“嗯。姑且先看看她們的表現再說吧。”

聽了這樣一番話,陳媽媽知曉秦楚青這是也将那些人的心思看在了眼裏,心底暗暗松了口氣。同時,也隐隐有些擔憂。

那些可都是跟了王爺那麽多年的老人了。

到時候王妃跟那些老奴有了沖突……王爺再疼王妃,怕是也會給那些老奴幾分薄面吧?

可別因了那些人讓王爺和王妃間産生誤會。

左右思量了半晌,陳媽媽到底不夠放心,決定稍微跟秦楚青提個醒兒,便道:“說起來,她們也是伺候了那麽多年的了,府裏的人少不得會信她們多些。如果她們真的做錯了事,您可不要直接處置了,需得和王爺商議下才好。”

她本是想告訴秦楚青,王爺面前,那些人也是很有臉面的。如今在敬王府還沒掌握住實權,萬事先和王爺商議了,讓王爺定奪。省得秦楚青坐得不合王爺的意,讓他生了氣。

誰知她這般苦心地說了後,敬王妃壓根沒當回事。

秦楚青“嗯”了一句後,又道:“這個不用擔心。我想處置誰,斷然是有理有據不會随意誣蔑了。他不會怪我的。”

秦楚青心中有數,她若證據确鑿地處置府裏的侍衛,包括和霍容與關系極其親近的四衛,先斬後奏的話也一點問題也沒有。霍容與不會生氣。

這樣想着,就也這樣說了。

陳媽媽伺候她那麽久,一看便知她壓根沒把這事兒擱在心上。

看着秦楚青篤定的模樣,再想她先前那斬釘截鐵信任霍容與的語氣,陳媽媽心裏那個急啊。想要勸勸她,又覺得說些讓王爺王妃生分的話不是她一個奴仆應該做的。不勸罷,看着自家主子這麽沒心機的模樣,着實替她憂心得難受。

思來想去,陳媽媽最終還是甚麽都沒講。

——現在事情都還沒有發生,即便說了,如今正和王爺好得蜜裏調油的王妃怕是也聽不進去。

不如等過些日子再說罷。

當務之急,還是先留意着那兩個媽媽再說。

陳媽媽這樣想着,就打算吩咐煙羅她們幾個留點心,平日注意一下。誰知剛出了門就發現那幾個丫鬟正湊在一處不知在嘀咕什麽,還不時地朝着院子外頭看。就連平日裏沉穩妥帖的煙柳也是如此。

陳媽媽走到她們身邊,重重咳了一聲。丫鬟們驚得猛然回頭,一看是她,就又嬉笑了起來。

煙羅拍拍胸脯,嗔道:“媽媽,人吓人可是要吓死人的。”

陳媽媽沉了臉說道:“你們這是做什麽?事情都做完了?還不趕緊去!”

煙雲在旁說道:“媽媽,不是我們不想做事。是二爺在院門口杵着,咱們不敢随便進出呢。”

“鳴少爺?”

陳媽媽還是改不了先前在秦家本家遇到霍玉鳴時候的稱呼。納罕地說了一句,走到院門邊一瞧。

呵。還真是他!

但凡那段時間在秦家本家待過的,都知道這位爺可是個不好惹的主兒。脾氣不好不說,和他講道理還講不清。

其實陳媽媽不太喜歡霍玉鳴最根本的原因,還是他那‘太妃唯一親生的兒子’的身份。

王爺的生母,是京城裏出了名的溫順人。但這位小爺的娘親可就不同了。那位太妃可真不是個好相與的。誰知他是不是繼承了她母親的脾性?

整個王府的人都知道王爺一大早就出門去了。陳媽媽見霍玉鳴這個時候來,心裏有了點數。卻也不好将人明着趕走,就行了過去,說道:“王爺已經出了門。鳴少爺若是來尋王爺,不若等到晚膳後罷。”

說着就要轉身回到院子去。

霍玉鳴忙揚聲“哎——”了一句,看陳媽媽不回頭,趕緊說道:“阿青在罷?我想見見她,有話和她說。”

陳媽媽一聽他将話說明白了,折轉了回來,索性将話攤開了說:“如今王妃是您嫂嫂,您是王妃的小叔。單獨說話,終究不合禮數。而且,王妃的名字,恐怕您也不能這般随意叫起了。”

她這話說得直白,神色也極其認真。

霍玉鳴原本是怕硬闖進去的話會被霍容與的那些暗衛揍一頓。如今聽了陳媽媽一番話,知曉往後怕是再不能和秦楚青好好談笑好好說話了,心裏頭頓時空落落的。

內裏一難受,口上不由說道:“其實我就是想看看她怎麽樣了。”昨日那一拳,到底不算太輕。她身子那樣嬌,他真怕她疼了一晚上都好不了。“……還有就是,我路上耽擱了,沒能趕上她們成親。抱歉的話總要說一句的。還有、還有前天……”

他說到這裏,話語突然哽在了喉嚨裏,半晌說不出來。

前天,便是依了禮數應當敬茶的那一天。

也是他生母被帶走的那一天。

陳媽媽本來聽到他說‘要道歉’的話時,心裏頭有點動搖了,想着要不然讓他們好好說上幾句話。大不了她和煙柳煙羅在旁邊伺候着就是。

但一聽他提起敬茶那日的事情,陳媽媽的心就又硬了起來,當機立斷拒絕道:“王妃近日身子不适,方才勞累一番已經疲憊。鳴少爺還是請回罷。”

霍玉鳴本就怕昨日她受了那一下後緩不過來,唯恐他傷了她。如今聽聞她‘身子不适’,哪還肯罷休?當即冷眉怒目道:“病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先前還猶猶豫豫地在院子外頭徘徊。如今卻是擺足了架勢要硬闖了。

秦楚青正在屋裏邊随手翻着兵書邊想剛才見過的那兩位媽媽的事情。忽然聽到外頭有人吵鬧,忙遣了人去看。

誰知剛剛喚了煙月進來,想要讓她過去瞧瞧,煙月已然答道:“興許是陳媽媽和二爺吵起來了。”

“陳媽媽?霍玉鳴?吵起來了?”

這九個字分開看怎麽看都很順眼,接在一起,卻是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秦楚青将書卷合上擱在旁邊矮幾上,側耳細聽,當真從中分辨出了霍玉鳴和陳媽媽高揚的聲音。

陳媽媽素來穩重懂禮,在家遇到蘭姨娘都沒吵得那麽兇過。一過來卻是和霍玉鳴争執起來了?

秦楚青覺得這事兒有些蹊跷,趕緊出了屋子往院門處行。

煙羅煙柳本就在廊外候着,本打算着過去勸一勸,如今見秦楚青出來了,就慌忙跟上。又聽秦楚青問起事情緣由,兩人就一五一十将自己知道的盡數告知。

“……陳媽媽不讓鳴少爺進來倒也合理。不知鳴少爺怎麽就較上勁了,非要見太太一面不可。”煙羅邊匆匆跟上秦楚青的腳步,邊如此說道。

秦楚青有些明白過來,或許是因了昨日那一拳的關系,那小子有些內疚了。但看霍玉鳴那不依不撓的勁頭,她有些着惱,也有些發愁。于是腳下步子更加快了幾分,離院門還有些距離,便揚聲說道:“發生甚麽事了?”

一聽到她的聲音,陳媽媽就立刻住了口。與此同時,霍玉鳴也迅速沉默下來。

故而秦楚青話語剛剛落下,那邊就也靜了下來。

秦楚青行至院門處立在兩人之間,淡淡掃了一眼,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陳媽媽剛想将事情始末講清楚,袖子就被旁邊的煙柳輕輕扯了下。側眼看過去,煙柳正朝她搖了搖頭。顯然是經了秦楚青的授意故而如此提醒她。

陳媽媽便熄了解釋的念頭。另一邊霍玉鳴的聲音就格外明顯。

“我就是想看看你好點了沒。偏她規矩多,不讓我進!”

少年的聲音倔強而高揚,隐隐透着股子不服氣。

秦楚青斜睨了霍玉鳴一眼,淡淡說道:“昨日你想打我夫君,今日你又來院子裏尋事。試問這種情形下,誰敢讓你進?”

霍玉鳴一聽她提起霍容與,雙眉瞬間擰緊,不悅道:“他是他,你是你,怎能相提并論?”說罷,他又想起了前日的事情,恨聲道:“那件事我不會這麽簡單就作罷的!”

“哪件事?”秦楚青故作不知地問了一句,看霍玉鳴露出惱意了,方才恍然大悟地笑了下,“哦,你說的是那件事啊。”

見到少年哼地一聲別開臉去,秦楚青面上的笑意又深了些許。

她屏退了身邊的人,看她們都離遠了聽不到院門這邊的說話聲了,方才喚了霍玉鳴一聲,問了他一個問題。

“聽說你回京的時候,曾經偷偷帶了北疆的一棵植株過來。若我沒料錯的話,那東西名喚作‘啬’,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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