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霍容與邁步入屋後,就自顧自尋了張椅子,大刀闊斧地坐下。而後雙眸冷冽,掃視了屋內一圈,最後停在了霍玉暖那挂着淚珠子的小臉兒上。
這下子,暖兒小郡主的臉色更蒼白了些。
霍容與的眉間輕輕蹙起,看上去似是十分不悅。
霍玉暖心下砰砰亂跳,仿若做壞事被人抓了現行一般,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擱在哪裏才好。
她不由就看向了秦楚青,抖着聲音說道:“阿青、青姐姐,你能靠過來一些坐嗎?”
——不是她不想主動過去。只是心裏頭太緊張了,根本就動彈不得。
秦楚青沒想到霍玉暖這麽怕霍容與,暗道可能是那家夥又不知收斂地在四處散播煞氣了,就沒好氣地回頭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收斂點。
誰知霍容與還沒來得及改變甚麽,旁邊霍玉殊已然嗤了聲,道:“跟個孩子計較,吓個小姑娘,算甚麽本事?羞愧不羞愧?”
秦楚青知曉他這是心疼霍玉暖了,卻不知道霍容與這般是為何,就朝霍容與使了個眼色。
霍容與淡淡看了她一眼,暗示她無需緊張,這便收回視線,繼續神色冷然地望向霍玉暖。
霍玉暖被他“吓”得癟了癟小嘴,淚珠子又要往外冒。偏偏被霍容與這樣看着,她連哭都有些不敢哭,就可憐巴巴地轉頭去看秦楚青。
秦楚青見霍容與望向小姑娘的時候,目光中的冷意絲毫都沒減少,心下訝異。
雖然也心疼霍玉暖,但秦楚青先前得了霍容與的暗示,知曉他心中有數。且她知曉他做事素來有分寸,就故意冷下心腸不去看霍玉暖,轉而尋了霍玉殊說話。
——這樣的話,一來可以無視霍玉暖投過來的求救目光,裝作沒看見。二來,也省得霍玉殊過去攙和。先看看霍容與打算怎麽辦再說。
霍玉暖見皇帝哥哥和阿青姐姐都指望不上了,蹬着小腿就想跳下椅子,準備湊着那個可怕的堂兄不注意的時候随時開溜。
誰知剛有了這個打算,就聽冷峻的男子忽地開了口:“怎麽?想跑?”
霍玉暖心下一顫,趕緊搖頭,“沒有。沒、沒有。”
謊話剛剛出口,她突然有些後悔。小心翼翼擡眼去看霍容與,卻見他冷冽的眸子絲毫都沒挪開。黝黯的雙眸裏透着了然,好似看穿了她在說謊。
霍玉暖驀地有些不安起來。挪了挪身子剛換了個坐姿,就聽霍容與又開了口。
“你可知你錯在哪裏?”
對着霍玉殊和秦楚青,霍玉暖還敢膩歪着纏上一番。但對着霍容與,她大氣不敢出,哪敢撒嬌耍潑?
咬了半晌嘴唇,她有些遲疑地說道:“不該亂發脾氣?”
霍容與也不接話,只是望向她的目光愈發寒了幾分。
霍玉暖心裏一顫,朝秦楚青和霍玉殊那邊看了眼。
見沒人能幫忙,只得低下頭喃喃說道:“不是這樣的話,難不成,是不該阻止小六哥哥去從軍?”
霍容與便在霍玉暖看過去的時候,輕輕點了下頭。
提到秦正陽從軍的事情,就算霍玉暖再怕霍容與,也忍不住壯了膽子出言抵抗:“打仗那麽辛苦、那麽危險,我阻止他,有甚麽不對?”
女孩兒的聲音猶帶着稚氣。但臉上的神色,卻堅定異常。
霍容與這才露出一絲笑來。只是極不明顯,又轉瞬即逝。
他折扇輕敲掌心,說道:“‘辛苦、危險’二詞,究竟是你的臆測,亦或是他親口所言?”
霍玉暖沒料到他這麽問,拽了拽自己的衣裳角,低聲哼哼道:“我想着肯定是這樣。”
“于是你單憑着自己的想法,就想要阻止他?”
霍玉暖十分自然地點了點頭。
她正要再作解釋,突然,屋中傳來‘啪’地一聲脆響。是折扇被猛地扣到桌案上,玉骨與桌面相擊發出的重響聲。
緊接着就是霍容與拍案站起後怒極的呵斥聲。
“簡直胡鬧!你有何資格随意掌控他的想法與安排?!”
“我……”
“他已經下定了決心,為了這一天,苦練了兩年。他為此付出了這麽多,難道你竟是看不到眼中的嗎?”
霍玉暖頓時吓呆了,半張着小嘴,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落,“可是,可是我擔心他啊……”
“擔心他?用了‘擔心’為由,便自以為能随意掌控他的想法、他的意見?”
霍容與連番質問後,稍稍緩了下。待到霍玉暖又露出不甘願的神情,長長一嘆,道:“若人人都似你這般,但凡見了相熟之人要上戰場,都要用力阻撓,半分和緩的餘地都無。那麽,便再也沒有保家衛國的将士,再也沒有平靜安樂的生活了。”
霍玉暖猛地擡起頭,眨着依然在往下落淚珠的雙眸,定定地看向霍容與。
“沒有……人了?”
這一次,霍容與微微側過身去,并不搭理她。
但他剛剛的話說得淺顯易懂,霍玉暖仔細一想,就也明白過來。
——是啊。這一次秦正陽雖然堅定地說要從軍,可看她哭着讓他不要走,他也心軟。
她與他,不過是好友而已,他就這般為難。
若勸阻他的是親人呢?
若不準他離去的,是明遠伯爺,或者是世子,或者是阿青姐姐呢?
他可能真的就去不了了。
如果每一個将士在從軍前都經歷這樣一番掙紮,那麽,就算再想去,也會有不少人為了親情而舍棄夢想。那時候,到底有多少人能真正去到戰場上?
沒了士兵的國家,又如何維持現在的安寧與平靜?
小姑娘這樣想了想,就有些怔愣了。
從沒有人和霍玉暖說過這樣重的話、那樣兇的對待她。
從來沒有人,這麽單刀直入地指責她,告訴她,那樣是不對的。
霍玉暖極驚懼下,竟是将霍容與的話暗暗記了下來。此時回蕩在腦海裏,經久不散。她便将它們慢慢捋順、慢慢想明白。
漸漸地,因着沒有新的淚珠滾落,她臉上的淚痕幹了。又因了心中漸漸敞闊,她先前的憂心和氣憤竟然也在逐漸減少。
“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擔心他。那怎麽辦?”
小姑娘再次開口,沒了先前的鬧騰。剩下的,只有委屈和不甘願,“他這一走,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我、我真的很怕他再出事。那又怎麽辦?”
“祝福永遠都勝于阻撓。”霍容與淡淡的聲音便傳了過來:“明日明遠伯府和敬王府都會去寧清寺祈福,也會為了正陽的這次出行許願。你若沒有主意,倒不如看看旁人如何行事。”
秦楚青這時朝霍容與看了一眼,卻甚麽也沒說。
霍玉暖正好生想着霍容與的話,沒有看到秦楚青那意味深長的一眼。
片刻後,霍玉暖終于下定了決心,有些怯怯地看了眼霍容與,問道:“我去給他求個平安符戴着,如何?”
霍容與頓了頓,朝秦楚青望過去。
——平安符這東西,當年他和秦楚青兩個人是經常互相求來求去送來送去地戴着。
但,他聽自家小娘子說過,現在氏族和官家後宅裏,女子行事較之以前要規矩大得多。
他也不知道這東西現在到底能不能送給異性友人了。
秦楚青暗暗嘆了口氣,回頭朝着完全茫然的自家夫君看了眼,行至霍玉暖身邊,矮下。身子平視着她,說道:“暖兒有心了,我代小六謝謝你。只是這樣的話,就得勞煩你親自往寺廟裏跑一趟了。”
霍玉暖怕的就是這一回也被拒絕。
如今看這一遭行得通,小姑娘頓時喜笑顏開,連連擺手說道:“沒甚麽沒甚麽。倒是我前些日子做的不好,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轉念想到秦正陽終究還是得去軍營之中,她的笑容瞬間黯淡了許多。但,終究沒有反悔改口,只是忍不住自言自語道:“他那麽笨的一個,到底能不能護好自己呀。”
她以為自己說得聲音小,但其實屋裏幾個人全都聽到了。
霍容與探手揉了一把她的小腦袋,本打算伸手抱起她,後想起來她畢竟大了一些了,再這樣太不合規矩,只得作罷,又說道:“你放心。我們每一個人都在為他祈福。這麽多人的祝福加在一起,他自有上天保佑,不會有事的。”
看他這樣說,霍玉暖終究是破涕為笑了。雖眼神較之以前還是黯淡了些,但到底沒有了陰霾。
“好。那我明日也去寧清寺。為小六哥哥求平安符去!”
霍玉暖能夠想通,在場之中最開心的莫過于霍玉殊了。
他很疼霍玉暖,半點兒委屈也舍不得讓她受。
先前霍容與訓霍玉暖的時候,他心疼得不行。也得虧了當時和他說話、攔着他的是秦楚青。但凡換一個人,他都按捺不住要過去将霍玉暖護住,然後和霍容與大吵一番了。
誰知霍容與那個不近情理的家夥竟然真将小姑娘給說動了。
不得不承認,霍玉殊當時極小極小地佩服了霍容與一下。心說,人啊,鐵石心腸也是一種強大。比如今日,敬王爺那麽心硬,冷眉冷眼地對待一個嬌滴滴的女娃娃,居然真讓他給辦成了事。奇也怪哉。
最出乎衆人預料的是,原以為經了這一遭後,霍玉暖會更加懼怕霍容與。
誰知小姑娘非但‘驚恐’心情沒增加,反倒是‘親近’的感覺增添了不少。
她娘親過來接她的時候,霍玉暖甚至還特意跑去尋正在偏殿看書的霍容與,專門和他道了聲再見,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霍玉殊看了那情形十分悲憤,咬牙切齒地道:“這又是個分不清好壞是非的。”
說罷,揚着眉十分挑剔地上下打量霍容與,走到他的身邊,相當厭棄地說道:“也不過爾爾罷了。”
他這話、這表情都十分挑釁。看在霍容與的眼裏,就是整個一欠揍的模樣。
軍營裏的習慣素來是‘你看我不順眼咱們就單挑’。
同一個陣營的兄弟們都是用拳頭來解決問題,更何況上輩子是死對頭的這兩個?
霍容與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正欲有所行動,秦楚青趕緊上前拉了一把,硬生生将他拽住、拖走了。
霍容與其實也搞不懂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先前他去到偏殿看的書,是處理政事時需要的。一來是因了時間緊而政務忙,故而他抽空查閱下相關的書籍。
二來,他也是想着霍玉暖太怕他,若是再在同一間屋子裏杵着,難保什麽時候就讓這小姑娘心情又低落下來。索性去到偏殿裏等秦楚青。手邊只只一杯茶、一本書就也夠了。
秦楚青拖了霍容與急急地下了殿外臺階。
看着身邊人眉目間似是凝起了寒霜,秦楚青仔細辨了下,才發現他是在思考先前的問題,而且,看這模樣,分明是還沒有想通。
秦楚青不禁暗自嘆息,當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推了他一把,說道:“你也真是舍得。看着暖兒哭成那樣,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
霍容與說道:“這個時候再不讓她明白是非黑白,怕是更會耽擱她。再晚上幾年,思維方式已然定了下來,想要更改怕是愈發難了。”
頓了下,他不知想到了甚麽,忽地一笑。
秦楚青疑惑地望了過去。
他輕聲說道:“其實,仔細想想,許是因為不是親生,所以不夠心疼罷。”
“呃?”秦楚青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霍容與莞爾一笑,湊到她耳邊道:“因着不是自己親生,該訓、該講道理的時候,自然就講了。心中不會顧慮過多。往後為人父母後,最怕不能這般公正了。”
秦楚青這才反應過來,哭笑不得,兇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有她們倆自己的孩子……都還不知道什麽時候的事兒呢!
您老那麽早操心,累是不累?!
霍容與輕輕笑着,握了她的手,與她一同行去。
旁邊來來回回伺候的宮人腳下不停地忙碌着,隐約間能夠聽到兩人漸漸遠去的對話聲。
“哎……先前你說兩家人要同去寧清寺祈福,到底是真是假?”
“伯府要去是真。來之前巧遇正寧,他與我說起此事。據說有好幾戶相熟的人家都會過去,問你明日要不要同去。我本打算回府後再問你,剛剛在殿中想起此事,我便那般說了。權當我自作主張幫你安排了罷。”
“那新婷去不去?”
“怕是不會去。”
“也是。她是有身子的人了,還是留在家裏安生養着比較好。”
……
霍容與和秦楚青出了宮的時候,遠遠看見一人一騎正往宮門處行去,赫然就是霍玉鳴。
秦楚青明白,霍玉鳴怕是為了蘇晚華的事情要進宮去求霍玉殊了。
正暗暗思量着,轉眼看到身邊霍容與的神色凝重,忙輕輕握了握他的手,低聲道:“由他去罷。”
——以她和霍容與的立場來說,勸霍玉鳴的話,他也不會去聽。倒不如讓霍玉殊來說說。或許,霍玉鳴能想通一些。
霍容與沉沉地應了一聲。
因着霍容與還有政事需要處理,沒多久,兩人就道了別。
秦楚青一回到院子裏,就開始着手準備明日上山去寺裏的時候需要準備的物品。又讓人準備了些點心,一點葷油都不沾的。打算到時候若是在寺裏待得時候疲累或是餓了,可以稍微用一些。
除此之外,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金媽媽和何媽媽依然在忙她們手頭上的事情。夏媽媽也還在教丫鬟們深一些的繡技。一時之間府裏看上去好似風平浪靜,和睦不已。這樣的狀态下,旁的效果沒怎麽看出來,倒是讓秦楚青晚上睡得頗為踏實。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
秦楚青稍作收拾,留下陳媽媽在府裏頭管着大局不出錯,這就帶了煙羅煙柳上了路。
寧清寺是京郊外的一座寺廟。出城之後還得大半個時辰的車程方才能夠趕到。
秦楚青這一日起得比她前幾日要早一點,但比起當年在伯府的時候,還是差距甚遠。
——在伯府的時候,她是會早睡早起,習慣養得不錯。但是到了這兒,每日晚上都有個餓狼夫君‘折磨’她,她想要早睡也有辦法。因此,想要早起,也極其困難。
心下擔憂着時辰有些晚了,秦楚青讓周地盡量快一點。她則坐在車子裏,暗暗細想今日伯府會有哪些人來。
到了寺廟所在山腳下的時候,旁邊另外一輛馬車剛好也停了下來。
秦楚青看着那邊車子有些眼熟,下車後就自顧自地行了過去。誰知那邊剛好也有人剛好下來。兩廂一碰見,俱都笑了。
——那邊車子上,坐着的居然是明王府的太妃。
明王妃見到秦楚青,顯然十分驚喜。
她揮手制止了下人的詢問,朝着秦楚青走了過來。好生看了她半晌,方才問道:“今日你怎的也過來了?”想想,又解釋了句:“先前看着你家中事情多,許是走不開,便沒特意去邀。”
秦楚青心下了然。
先前青蘋撞死、蘇晚華被押去刑部時,明太妃俱都在場。想必她口中的‘事情多’,便是這個意思。
秦楚青笑道;“先前爹爹和兄長都和王爺提起了此事,王爺便與我說了。今日過來,恰好也和家裏人見見面。”
“真的只是為了見面?”明太妃笑道:“恐怕是聽說這裏的齋菜好吃,特意來吃齋了罷?”
她先前對秦楚青印象極好,就自然而然地和她開起了玩笑。
秦楚青便順勢笑言道:“被您瞧出來了?可見我遮掩得還是不夠。”
兩人笑說着的功夫,又一位華衣太太從旁邊最近的那輛車子上下來,卻是明王府的王妃。
她年歲比秦楚青大一些,看到秦楚青和明太妃說笑得開心,就也跟着打趣了幾句。
三人正這般好生說笑着,突然,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馬鞭抽得響,車夫的吆喝聲也喊得大。
臨近到了山腳下,車夫猛地一拉缰繩讓馬停下。
秦楚青這才注意到了這輛車子的模樣。
車壁上了漆,并非正紅,而是有些像是正紅的橙紅色。車子的邊上包了金邊,看上去金閃閃紅彤彤的一片,十分耀眼。
秦楚青有些奇了,低聲道:“這是哪一戶人家?這架勢,倒是頭一回見。”
那紅色的模樣,一看車子裏坐着的就是某一家的妾侍,并非正妻。不然,哪就需要費了這種力氣去調制出那麽像正紅的橙紅來?倒不如直接用了紅色罷。
京城裏但凡有點家底有點臉面的,都不會這麽讓一個妾侍招搖過市。
聽了秦楚青的疑問,明王妃在旁悄悄說道:“聽說是外地的一個有名望的人家,來京後新納了妾侍,十分疼愛。那妾侍要甚麽,他都給。這不,就弄了這麽一個車子出來。”又低聲道:“也不知是哪一家教出來的女兒,居然這麽不顧及臉面。”
秦楚青正要低聲接話,就見那輛車子掀開了車簾子,從上面走下了一個人來。
秦楚青一擡眼,正好瞧見了對方,頓時口中的話就驀地停住了。
……那身段,那舉手投足,那些細小的習慣……
就算那個人戴了帷帽,看不到容貌,但秦楚青還是能認出來。
分明就是秦如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