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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秦如薇下車後,身旁一個侍女湊到她的跟前,低聲說了幾句話。戴了帷帽的她就微微側頭,朝着秦楚青這邊看了過來。

上次相見之時,秦如薇的額上已然留了個疤。那時她也是戴了帷帽,為的便是遮住那個醜陋的地方。

此時再見她的這副打扮,秦楚青心中了然。見秦如薇走了過來,心下不喜。知曉秦如薇最擅長無事生非,秦楚青自然懶得與她周旋。就和明太妃、明王妃告了聲罪,準備先行一步。

明太妃和明王妃不知所以,後者就問道:“這是為何?”

秦楚青便将秦如薇的身份大致講了下。

明太妃和明王妃甚是愕然。

她們怎麽也沒料到,那個侍妾居然和伯府有那麽深的牽連。

對于秦家的一些糾葛,明王府的人也略微知曉一些。既是知道了秦如薇是誰,自然明白秦楚青的為難之處。也不再多問了,急急叮囑了秦楚青兩句便點了頭。

誰知秦楚青剛走了兩步去,秦如薇卻突然加快了步伐,一下子去到她的跟前攔阻住她。

秦楚青既然下定決心不搭理她,斷不會因了一個攔阻而改變主意。

今日給她駕車的是周地。

秦楚青見秦如薇的身影出現在了上山小道的入口處,片刻也不遲疑,當即大聲喊了聲“周地”!

旁人也沒見周地怎麽下車。只覺得身周一陣涼風經過,黑影突閃,再凝神去看,周地已經抱胸立在了秦楚青的跟前,揚着下巴吊兒郎當地笑看秦如薇。

雖然他在笑,但任誰看了周大人冷峻的眉眼,都不會傻到瞧不出他已經怒了。

也是。今日本是祈福許願的美好一天,偏偏自家主子遇到這麽個找茬的主兒,任誰都高興不起來。

憑着敬王爺疼老婆護老婆的那個勁頭,但凡明王妃出上一丁半點的岔子,不管是誰的失誤,就算是身邊最親近的四衛,怕是也難逃責難。

周地咧了咧嘴,将口中草莖吐出,慢條斯理地挽着袖子,立在秦楚青跟前,頭也不回地和她說道:“主子,得虧了今兒來的不是莫玄。”

“怎麽?”

“那小子不太打女人。”周地說着,已經将兩個袖子都挽到了手肘處,哈地一笑,朝秦如薇颔首道:“所以你運氣不錯。”他揚手朝自己指了指,“爺不怕打女人。”

說罷,朝着秦如薇又一揚下巴。

意思很明顯。

——盡管放馬過來吧!

秦如薇冷冷一嗤,也不搭理周地,對着他身後的秦楚青說道:“自家姐妹相遇,不打個招呼就也罷了,還藏在一個侍衛後頭當縮頭烏龜。”說着就上前邁了一步。

她剛剛動腳,周地跟着行動起來,也往前邁了一步。

秦如薇原本就是過來攔阻秦楚青,故而和秦楚青是隔了個周地相對而立。如今她往前一走,她和秦楚青的距離倒是愈發近了。但因着周地也往前一走,這縮短的了的距離就有些不夠用。

原因很簡單。

周地不知何時掏出了一把袖刀,在手裏抛來抛去。

那袖刀雖不過尺把長,但是雙面都開了刃的,這樣上上下下地跳着,看得人心驚肉跳。若是一個不當心,怕是直接能拉出一個長長的口子。

袖刀來來回回,帶動了空氣,撩得帷帽上垂着的薄紗來回地晃動。

秦如薇心下更怒,忍不住呵斥道:“你既是想譏諷我,想說我相貌醜陋、暗示我沒了這帷帽就不能活,盡管直說就是!讓個侍衛來這邊糊弄人,真真是可笑!”

秦楚青這便笑了,都懶得搭理她。只折轉回去,尋了明王妃她們說話。

周地哈哈大笑,再抛了下後,一把抓住袖刀的柄,譏道:“我拿這刀子來,是想要你的命的。誰知在你看來,它不過才值一個‘掀開帷帽’的水準。卻是可笑。”

他微微垂首,望向薄如蟬翼的刀刃,扯了扯嘴角。突然,出手如電。大家還未看到他是如何運刀的,只見一陣刀光閃過,那帷帽已經一分為二,從最中間斷裂開來。

秦如薇的侍女被那刀和拿刀的人吓到了,尖着嗓子大叫了聲。

秦如薇卻不理會她如何,只挑釁地看向秦楚青,目光中滿是自得與嘲諷。

秦楚青卻看也不看她一眼,高聲問了周地一句:“如何?”

周地繼續上下抛着袖刀,颔首道:“可以行了。”

熱烈的陽光中,袖刀翻飛,反着一陣陣刺眼的亮光。

在這亮色中,秦楚青邀了明太妃和明王妃同行。

秦如薇這才曉得,自己完全被秦楚青忽視了,不由大怒,高喊了一聲“秦楚青”。

明太妃拉了秦楚青一把,示意她不要理會。

明王妃也不轉頭,只斜斜地看了秦如薇一眼,便側過頭去與太妃說道:“當初聽人提到過那蝴蝶。據說還引了真蝶飛上去。如今一看,不過爾爾罷了。許是先前那些人見到的時候光線太暗,故而覺得美麗。如今看,美麗不見得,倒是十分紮眼。”

她說的,便是秦如薇額上描畫的一只彩蝶。

這彩蝶的模樣倒也罷了,不過是絢爛多彩。妙就妙在它的位置。剛好“停”在了那個傷疤處。

雖然因了疤痕而表面微微有點凹凸,但一眼看過去,旁人只會覺得那個蝴蝶襯得秦如薇原本就隽秀的面容更加妖豔了幾分,甚少有人會想到它是否掩蓋了甚麽。

秦如薇自從開始用各種美麗的圖案來遮掩傷疤後,自信了許多。而自打開始畫蝶之後,運氣也開始暴漲起來。特別是因此認識了窦少爺後,她就甚少畫其他圖案了,基本都畫彩蝶。

先前也是有意在秦楚青的面前顯露下自己的新模樣,這才有意挑釁。哪知道她的計劃全被周地給直接攪了。她沒能在秦楚青面前顯擺不說,還被周地直接壞了那帷帽,顯露這新模樣時的威勢硬生生降去了八分。

如今聽了明王妃的話,秦如薇氣得臉都綠了。奈何眼前之人的身份高,她惹不得,只能硬生生地忍了下來。

——秦楚青雖然是敬王妃,但在她的眼裏,那不過是府裏頭傻乎乎的一個姑娘,斷然配不上‘王妃’這個稱呼。

即便四衛也叫秦楚青一聲‘主子’,這依然改變不了秦如薇的想法。

秦楚青根本不看她。只側首笑着和明太妃說話,在周地的護衛下,沒讓秦如薇碰觸半分就好生越過了她那邊去。

秦如薇被周地抛着袖刀給‘趕’到了石階旁邊,踩在那些形狀各異的石頭上,眼睜睜看着秦楚青她們離去,低低咒罵了兩句。

秦楚青和明太妃在說話,沒有聽清。明王妃卻是聽到了,忍不住斥道:“哪兒來的市井潑婦?竟是這般粗俗無禮。”

明太妃雖不知秦如薇說了甚麽,但她知道自家媳婦兒是個有分寸的,就扭頭朝秦如薇看了眼,對明王妃說道:“不過是個商賈的妾侍罷了。奴婢一樣的玩物,也值得你這樣氣憤?倒不如省些力氣來上山。”說罷,朝明王府的幾個家丁和婆子示意了下。

那些家丁婆子走上前去,與敬王府剛到的小車子裏将将跳下來的一些仆從一道,将秦如薇徹底攔了下來。

秦如薇氣得全身發抖。可這又如何?

那些人山一樣地攔在了她的前面,根本闖不過去!

她正眼神陰鸷地死死盯着那個嬌俏的背影,不遠處的山腳下響起了個溫和的男聲。

“薇兒?你怎麽不上去?”

秦如薇一聽到這個聲音,趕緊将面上表情緩了緩,揚起個甜蜜的笑容,朝他走了過去……

先前遇到秦如薇的事情,雖然鬧心,但對秦楚青和明太妃她們來說,着實不值當擱在心上。不過說上幾句便也作罷。

今日到了四五戶比較相熟的人家。都是京中有名望的人家的太太和姑娘們。

衆人多是熟悉的。在寺廟的後院見面後,便是一通寒暄。偶有秦楚青不太認識的,明王妃就拉了她的手與她細說,帶着秦楚青和大家說話。

不多時,就到了午膳前的上香許願時間。

上香之時必須要去到前殿。若是不清場的話,到時候少不得要見到許多人。

其實平日裏也就罷了。但今日有秦如薇這一茬,明王妃便有些不太樂意,生怕到時候遇到了那位。

有位太太看平素開朗的她露出怨色,就悄悄問她緣由。

明王妃就将事情大致說了。

稍有些名望的人家,哪一戶沒些愁人的親戚呢?大家雖然不熟悉秦如薇,但明王妃将她這樣的行徑講出來,女眷們就也明白過來明王妃的擔憂。

她們最不願在祈福的時候遇到那種心思不好的人,故而特意尋了一位大師,與他細說了今日的情況,想問他能不能通融下勻出點時間來讓這幾戶人家單獨上香。

“也不需太多時候。不過大半個時辰,就足夠我們用的了。”有位太太常來寧清寺,與這位大師頗為熟悉,好聲好氣地與他商量道。

大師道了聲佛號,為難地搖了搖頭。

那位太太又低聲問緣由,大師說道:“倒不是貧僧不肯。而是今日還來了一位大善人,他今日下午便要離京回家去,特意帶了家人來上香。若是晚一些再讓他來,怕是要錯過了時候,便不甚好了。”

那位太太就笑道:“既是如此,就将他家人也留下罷。”

大師正要答應下來,一旁明太妃突然問道:“不知您說的那戶人家,是哪一戶?”

大師拈着佛珠笑道:“那一戶并非京城中人,貴人們怕是不識得他。此人姓窦。”

窦?

明王妃瞬時間想起來秦如薇的夫家便是姓窦。雖然想到先前遇到秦如薇的事情,又記起秦如薇低聲咒罵時候的那些污言穢語,明王妃剛剛平靜下來的心裏頭又跟紮了根刺似的。但看大師那麽為難,便答應了讓他們一同過來。又叮囑道:“既是如此,就讓他們一起來罷。不要讓我們與他們撞上便好。”

大師見這邊的貴人們松了口,頓時放下心來。手持佛珠道了謝,又保證道:“到時候會安排幾個徒孫引路。想來,只有去取香時可能會撞見。”

“有丫鬟們去領便好了。”明太妃不欲在這個事情上多糾纏,但也不願見到秦如薇,就這般說道。看着明王妃的臉色不佳,就又低聲勸了兩句:“那種人,不過是看着阿青性子好,無事也要鬧出些是非來。無需多管。”

明王妃見太妃不理解,就将剛才自己聽到的那些咒罵的惡毒話說了下。

明太妃這才知道明王妃為何不願搭理秦如薇。顯然不只是為了護着秦楚青,更多的是厭煩秦如薇這個人。就也不再多言,又勸了秦楚青幾句,暗示她不必因了秦如薇的事情而內疚。這就詢問大師等下如何安排。

到了去取香的時候,秦楚青特意安排了煙羅跟着其他幾家的丫鬟們一同過去。原因無他,煙羅夠機靈。若是真遇到了秦如薇出言譏諷,煙羅要麽會顧全大局忍下來,要麽,就是當衆還嘴和秦如薇辯個天昏地暗。

無論哪種境況,都比煙柳過去碰到對方要好得多。

秦楚青問過小沙彌,知曉寧王府今日暫時還沒有人到場,想着霍玉暖今日怕是不會來了,就和太太們湊在一起說着話。待到煙羅将香拿來,方才站起身,準備跟着明太妃她們過去将香插好。

太太們的香,都是花了大把的銀子買的寺裏最好的那些。只是因着個人喜好不同,大家的香或多或少都點差異。寺裏怕将她們的東西弄混不好交代,特意将大家買的香一份份分好。而後在每個人的那一把外頭用紙纏上一圈。這樣的話,丫鬟們去取的時候只管寫了自家姓氏的那個就可以了。

當姓氏相同的時候,便需要寫另外的字來區分了。

比如秦楚青的那一把上面寫的并非‘霍’,而是‘敬’。再比如,明王妃和明太妃的那兩把,也沒寫‘霍’字,而是寫了個‘明’字。

‘明’的右下角有個‘太’的,是明太妃需要用的。沒有的,自然是明王妃的。

煙柳将秦楚青的那一把香打開後,湊上前去仔細嗅了嗅。

秦楚青見狀,就想将那香接過來。順勢問道:“怎樣?可是有何異常?”

“沒有異常。”煙柳又将鼻子湊過去嗅了嗅,“就是挺香的。”

“香?”秦楚青這便起了身,準備湊過去聞一聞。

兩人說着話的空檔,旁邊一位太太留意到了。特意去到煙柳身邊,仔細嗅了下,也是贊嘆:“這香氣不錯。聞着有一點點的熟悉……哪兒買的?我也打算去弄些來。”

秦楚青本打算湊過去的動作就停在了半空。

她雖沒來得及去聞一聞,也不太在乎到底用哪一種的香更好,就笑道:“你若喜歡,就拿了去罷。”

那位太太千恩萬謝,當即将自己手裏的給了秦楚青,她則去接煙柳手裏的那一把。

她也是成親沒多久的,年歲雖比秦楚青大一些,卻也還是愛笑愛鬧的年紀。

秦楚青微笑着看她心滿意足的模樣,忍不住莞爾。

那太太就笑着朝這邊揚了揚手,又高聲道了句“多謝”這便朝着足有半人高的大香爐走去。

她揚手的時候,用的是握了香的那一邊。這一揮手,香的味道就飄散地遠了一些,直接進了秦楚青的範圍內。

秦楚青沒料到他們口中的‘香氣’是這種味道。乍一聞見,就忍不住愣了。

待她回過神來時,那位太太已經走到了香爐邊上,準備将東西盡數拔出去。

就在那一刻,秦楚青突然察覺了不對。趕緊喊了一聲“小心”,來不及多想,當即急速跑了過去。

那位年輕太太只想着祈福是件好事,沒有多想。秦楚青急急喊出聲的時候,她聽到了,卻沒有将那事兒聯想到自己身上。但看秦楚青急急跑過來,她心知有異。反應卻慢了一些。沒有來得及收回,手一抖,裏面的香自然脫離了手中,朝着香爐墜去。

秦楚青大驚,忙一把拉住這一位的手,趕忙朝着旁邊奔去。

轟的一聲響後,便是噼裏啪啦的火光在大香爐中四處逃竄。有些甚至跑出了香爐,到了外面。只是失去了火源,沒響幾下便消散了。

明王妃吓得臉色慘白,與明王妃對視一眼,都看出了那香準備要害人的目的。

“幸好阿青出手快。”明王妃猶自驚魂未定,說道:“那火光若是有一點點迸到了臉上,怕是都要留下一個疤痕。”

受了驚吓的剛剛扔香的太太則緊緊抓住秦楚青的衣袖,連聲問道:“那是甚麽?到底怎麽回事?”

秦楚青的神色陰沉無比。

想到剛才那一幕,她努力壓制着怒氣。緩了半天氣息,方才說道:“這些是做爆竹煙花的東西。被人混在了香裏。”

“煙花?爆竹?”有人剛從另一頭過來,不知曉這邊發生的事情,聽聞後,不由笑了,“那好看不好看?”

“好看?”先前那位插香進去的年輕太太親自體會了這件事,心中害怕,摸了摸臉頰,駭然道:“沒吓死人就不錯了!”

眼見剛剛過來的幾位都不當回事。她趕忙說道:“那東西看着漂亮,卻也能蹿起來很高。帶着火光,能把衣服都燒着。”

先前秦楚青拉她的時候,她分明感覺到有幾個火星朝着她跑過來。幸好逃得快,不然點到衣服或者是頭發上,後果不堪設想。

其實,也是她自己不小心。沒有仔細翻看翻看。

但,大家都是拿着一把纏好的香去上香,哪會想到去看看中間夾雜了幾根甚麽東西?

想到先前那東西的來歷,她有些明白過來,扯扯秦楚青的衣袖,問道:“敬王妃是不是得罪了甚麽人?”

那東西……若是沒錯的話,分明是針對敬王妃來的!

秦楚青寬慰地安撫了她幾句。又問她要了包那些香的紙來,仔細嗅了嗅上面的味道。确認之後,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揚起了個淺淡的微笑。

制作煙花爆竹的那種東西,甚至也可以用來制作火藥。

只是這些東西有刺鼻味道,與香的清香全然不同。将它們塞到香裏面的人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特意在香裏加了點香料來蓋住味道。

可惜對方算錯了一點。

——她用錯了香料。

這一種怎能是尋常人家能用得的?怕是見一見,都是極其不容易。

秦楚青尋了明王妃,輕聲問道:“那個窦家,聽說有親戚是皇商?而且,做的是香料生意?”

……

窦少爺拿了香後正欲往外走,突然被人虛虛攔住。

那人也不多說甚麽,只對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若是旁人,窦少爺也就懶得多搭理了。偏偏這人拿了個東西讓他看了眼。一瞧之下是敬王府的人,窦少爺哪還敢大意?當即将手中那把香交給了小厮,命令小厮在這裏稍等片刻。他則狐疑着朝着那人引領的方向走去。

行了沒幾步轉了個彎去,他便看見遠處有一片樹林,林中有一張石桌和四五個石凳。

一個黑衣身影懶懶散散地坐在石凳上,正用兩根手指夾着草莖閑閑地敲打着石桌。

見到窦少爺看過去,周地微微擡了下手權當是打招呼了。見窦少爺又走得近了些,周地才淡淡地開了口。

“有樁買賣要和窦少爺來談一談。不知您有沒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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