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再次去給秦楚青看診,梁大夫的心情和上次已然大不相同。
彼時他只看秦楚青言談舉止兼衣着相貌均非常人,應當是京中來的貴人,故而小心謹慎了些。但他再怎麽也沒想到對方居然能貴氣到這個份上……
想那敬王爺大晚上的到了淩府,為的就是自己初初有孕的嬌妻。再想先前他剛去過淩府,知曉裏面只一位年輕太太剛剛有孕。前後一思量,梁大夫瞬間想通了那位太太是何等的大人物了。
即使身為醫者再不以身份來論病人,得知自己将要看診的是這樣一位極其尊貴的人,梁大夫的心裏頭多多少少也還是很有些忐忑的。
于是見到秦楚青後,二話不說,當頭就開始行禮。
秦楚青也不言語,只笑容淡淡地看着他。
先前霍容與到淩府的時候,并未刻意遮掩身份,也未嚴令禁止淩家人不許外傳。因此,梁大夫能夠知曉秦楚青的身份,并不稀奇。
只是如今既是身份被對方知曉了,秦楚青又存了想要讓梁大夫給霍玉殊看病的心思,如今便打算要好好瞧瞧此人。看看他是否會因了病人身份的關系而醫心變化。
——她之前動了問梁大夫有關心疾之事的念頭後,就曾遣了周地去暗中查探梁大夫。爾後得知,此人醫術果然高超,讓好些個病人的日常生活漸漸步入正軌,甚至曾經救活過心跳停止了片刻的病人。周遭城鎮,慕名尋他看診的人不知凡幾。
因此,秦楚青才更加将他的事情擱在心上,一直惦記着再見他這麽一回。若是此人當真是好,就勞煩他去京城一趟,為霍玉殊瞧上一瞧。
即便不會将霍玉殊的身份告訴梁大夫,但她的身份是遮不住的。萬一因了她的這身份梁大夫就對她另眼相看了,那麽便可以打消了京城一行的計劃。
梁大夫行過禮後,就在秦楚青的身邊站好。
因着先前請他的時候,便是以‘再給有孕的太太複診’的名義,他自然而然地細細問了秦楚青幾個問題,諸如這幾日的飲食之類。
秦楚青一一答了後,梁大夫順勢在秦楚青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又如先前那次一般,讓人用潔淨的帕子覆在秦楚青的腕上,他則端坐着隔帕為秦楚青診脈。
半合着眼簾許久後,老大夫細細叮囑了秦楚青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項。又拿着紙筆細寫新的安胎方子——因着秦楚青不思飲食,他再在裏面加一些調理脾胃的藥材。
梁大夫一開始行禮時的恭敬惶恐,秦楚青是看出來了的。但後來他身為醫者該做的分內事,也是一絲不茍地認真完成了。
秦楚青心下有了計較。在梁大夫将方子開好,準備收拾藥箱離開的時候,笑問道:“不知您可願出門看診?”
她這話突然冒了出來,顯得極其突兀且不合情理。畢竟她就是梁大夫‘出門看診’而來的,如今又問了這麽一句,着實怪異。
但梁大夫也并非愚鈍之人。
敬王妃絕不是冒失地問出這麽一句。既是說出了口,必然是經過思考的。
梁大夫轉了個彎兒稍微一想,便知秦楚青這是準備讓他進京去看診了的,于是斟酌了下,答道:“若是重症,自然願意。如果病症輕,怕是沒必要走這一趟。”
他無奈地攤了攤手,嘆氣道:“小老兒年歲已高,走這遠的路,等閑吃不消。”
梁大夫這番話倒是合情合理。而且,可以看出他心思靈活,一點就透。
在這種事情上,和聰明人打交道,絕對能夠更加省心。
秦楚青又放心了些許。
她既是真心想請人過去,自然也要在某些方面坦誠相待,就将霍玉殊的病症表現大致說了下。
梁大夫專注于心肺之症多年,一聽便知那是自打出生就帶着的頑固之疾。又細細問過一些具體症狀,思量過後,終究是點了頭。
秦楚青這便放心了些許,笑着與他道了謝,又道:“過幾日我們便會離去,只是哪一日尚未确定。還請老大夫最近就趕緊準備一下。”
因着前一晚霍容與睡得太早,秦楚青還未和他提起過這件事。但她倒不擔心他會拒絕。對于她的決定,他一向尊重。且這事兒事關霍玉殊的身子,霍容與自然也不會阻撓,若是不出意外的話,應當是會大力支持。
果不其然。稍晚些夫妻倆一同用午膳的時候,秦楚青就和他說起了這件事。霍容與很是高興,當即就安排了下去,多去買一輛車子,也好在大家回京的時候讓老大夫乘坐。
敬王爺素來脾氣古怪。先前淩太太不敢去騷擾他,只遣了人來問過秦楚青,意思便是想要擺一桌宴席來請敬王爺。
秦楚青就回了話,說是不必如此。如今是她們夫妻倆在此叨擾,若是因此而擾了淩府的安寧,倒是她們的不是了。
聽了她的這消息,淩太太就明白過來,敬王爺這是嫌麻煩不肯參加那勞什子的宴席了,就也作罷。只好生叮囑了廚裏,一切飲食用具都照着最好的來。
見了淩太太這番反應後,淩嫣兒很是氣不過。悄悄對秦楚青抱怨:“我娘也真是的。敬王爺這般拒絕,她就看的分明。王爺一表現出來,她就收了手。先前那麽多人家對她不理不睬,嫌我們礙事,怎的沒見母親那麽好的眼力價?”
她說這話的時候,又是氣憤又是委屈。
秦楚青一看便知她口中的‘先前那麽多人家’指的是淩太太拼了命地想要将淩嫣兒‘推薦出去’的那些個高門大戶。心下了然,半是安撫半是開玩笑地道:“王爺并非淩太太看重之人,自然能夠看得分明。其他那些家,因是淩太太擱在心上了的,便看不甚清了。當局者迷便是如此罷。只是到底是為了你,且放寬心就好。”
淩嫣兒何曾不知秦楚青這番話是為了安慰她?淩太太雖說是想給她擇一戶合适的人家,卻也是想要攀上世家大族。
于是即便心裏頭感激秦楚青,可多年積攢下來的那股子委屈還是一陣陣襲來。讓她忍不住紅了眼眶,握了秦楚青的手,道:“這些話也就能和你說說。旁人大都在看我們笑話,哪裏肯為我着想?即便有那麽一兩個肯為我想的,在她們面前我也只能裝着若無其事,斷然不敢說出自己心裏頭的委屈來。”
秦楚青回握了握她的手,道:“往後便好了。”
她說的這話,淩嫣兒一聽就明白過來,不由臉上飛了紅霞。
秦楚青說的,分明是霍玉鳴和她的事情。
若霍玉鳴和她的事情成了……
她尋得了一個如意郎君。而霍玉鳴身為敬王府的二爺,身份夠尊貴,淩太太自然也十分滿意。
如此一來,倒是皆大歡喜了。
只是一想到自己母親慣愛和貴人結交的那份熱情,淩嫣兒又怕秦楚青受不住,不由有些擔憂,“往後我母親若是惹惱了你,你可千萬擔待着點。”
她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十分認真。
秦楚青見狀,微微笑了,往她手裏塞了個果子,佯怒道:“既是擔心我嫌棄你的母親,不如這親事就這麽算了罷!”
她這話一出來,淩嫣兒不由怔住了。
是了。
這親事便是阿青幫忙促成的。若阿青真的介意她的母親品性如何,又怎會做這樣的事來?
淩嫣兒自然知曉秦楚青是不耐煩去應付旁人的。如今這樣,自然是為了她。心下感激,卻也知道這個時候再多說什麽都太見外,于是捏了捏手中之物,狠狠咬了一口,讷讷說道:“好甜。”這才說道:“阿青,謝謝你。”
秦楚青曉得她這句道謝不是為了果子,笑嗔了她一眼,依然說道:“好吃就多吃點。”
秦楚青和淩嫣兒的這些話,便是在午膳前說起的。到了用膳的時候,秦楚青說完了梁大夫進京一事後,便将霍玉鳴和淩嫣兒的事情與霍容與說了。
霍容與大為驚訝。
他平素不太将旁人的事情擱在心上。就算偶然去留意,也斷然不會去往情愛上面想。在他心裏,與此有關的只秦楚青一人便夠了。
卻不曾想,在自己注意不到的地方,那個少年竟然也有了心愛的女孩兒。不由感嘆,自己一直看着的那個孩子,終究是長大了。
“你覺得如何?”秦楚青給霍容與盛了一碗羹,笑問道。
霍容與先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甚麽?”
“這門親事。”
霍容與沉吟許久後,颔首道:“不錯。”
他覺得不錯,最主要的原因是,淩嫣兒和秦楚青關系極好。
那個女孩兒他了解不多,但因她和秦楚青走得近,霍容與就遣了人去留意過她。知曉這個姑娘是個品行端正的,且一直對秦楚青極好。
這便夠了。
既是阿青的好友,嫁到王府後,自然和阿青關系和睦。而且,還和霍玉鳴情投意合。
對敬王爺來說,這便是最為合适的弟媳了。
不過——
“雖說我已同意,但,莫要太早告訴他。”霍容與沉聲說道。
秦楚青自然知道他說的‘他’指的是霍玉鳴。
她手中一頓,有些不解,不明白為什麽霍容與都答應了兩人的親事卻還不想要霍玉鳴早些知道,于是疑惑地看向自家夫君。
英明神武的敬王爺擡指輕叩桌案,唇角浮起一絲淡淡笑意。
“他既是讓我挂心憂慮了這許多年,如今,也該讓他嘗一嘗這等‘美妙’滋味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