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秦楚青一早醒來,霍容與已經起了身。她迷迷糊糊掙紮着也要起來,卻被他一把按住。
正想反駁他幾句,看到他眼中的擔憂,秦楚青又默默地躺了回去。
——別的不說,她總得顧及着腹中那個小的。原先就也罷了,只她自己。現在不同往日。
于是乖順地躺了回去,低聲和他說了幾句話,也不管他聽見沒聽見,就又睡了過去。
待到她起身,天已經大亮。
奇異的是,煙羅給她绾發的時候說起,霍玉鳴至今還沒起來。
“還沒起來?”秦楚青頗有些訝異,畢竟霍玉鳴也是武将出身,早起已經成了習慣。
“可不是。”煙羅也覺得不對勁,這才與秦楚青說了,“早先那些日子,二爺可是天天起個大早。今兒也不知怎地了,這個時候還沒有見他。”
說着話的功夫,有小丫鬟從外頭端了溫水進來,聽了煙羅的話,知道她在說的是誰,于是笑說着接了上去,道:“起來啦。聽說這個時候才剛起來。”
煙羅兀自還在那邊疑惑,秦楚青卻心裏有些底了。
——那家夥,分明是聽說她起來了方才跟着起了身。
原因很好猜。
霍玉鳴不敢面對霍容與。知道霍容與不會主動去尋他生事,便磨磨蹭蹭地裝作沒起身。再打聽着她也起來了,想着她能幫他一把,然後遲她一些起來。
猜到了他的用意後,秦楚青心情甚好。于是決定壓根不給霍玉鳴過來搭話求助的機會。
洗漱完畢後,秦楚青便讓人去請淩嫣兒,又笑着說道:“若是淩姑娘問起來為何那麽早就叫她,便說,我這兒的早膳尤其美味,讓她也跟着來用一些。”
淩太太的規矩頗大,淩嫣兒跟着淩太太,每日裏起床的時辰是有限制的,斷不會到了秦楚青這麽晚的時候還沒起來。因此,淩嫣兒定然是一早就用過了早膳的。
若是平日裏,秦楚青那麽早去叫她,她若手頭有事,或許就會拖延一番,待到處理好了再去專程陪她。如今秦楚青特意讓人将那話帶了過去,淩嫣兒一聽便知另有隐情。因此将手頭的所有事情盡數擱下,這便直接往秦楚青那兒去了。
剛到秦楚青的院子,迎頭就瞧見了霍玉鳴。
淩嫣兒朝着霍玉鳴嫣然一笑。霍玉鳴也朝她扯了扯嘴角。只是那笑容怎麽看怎麽勉強,只比哭要順眼了那麽一點點而已。
淩嫣兒忍不住噗嗤笑了,問道:“你這是怎麽了?”看看他走的方向,又問:“你也是來找阿青的?不如我們一起過去罷?”
霍玉鳴确實是想來找秦楚青不錯。可是,當着淩嫣兒的面,他怎麽說得出向秦楚青求救、讓秦楚青在霍容與面前幫他美言幾句的那種話來?
于是霍玉鳴呲牙咧嘴硬撐着強笑了半天,最終憋出一句話來:“還是不了,你們頑罷,我、我另外有事。”
然後踉踉跄跄地就離去了。
淩嫣兒看着新奇,就和秦楚青說起了此事。
秦楚青聽聞霍玉鳴如她所料,果然見了淩嫣兒就逃了,便暗暗松了口氣。倒也沒瞞着淩嫣兒,将她為何要這麽急着将淩嫣兒請來盡數告知——她和淩嫣兒本就是好友,且,既然霍玉鳴肯歸家,那麽淩嫣兒和霍玉鳴的事情有九成九的把握能成。往後她們是一家人,更要融洽相處。一些事情,遮遮掩掩反倒不如攤開了說。
聽了秦楚青的擔憂,淩嫣兒細細一思量,倒是大大方方地點頭贊同,“阿青的顧慮沒錯。若是王爺見到阿青幫他說項,怕是還要更加着惱些。倒不如讓他自己和王爺直說,反而顯得誠懇。”語畢,又恨鐵不成鋼地氣惱道:“他就是個腦子愚鈍的。要我說,就該一大早趁着王爺還沒起身,便負荊請罪在外頭跪着!”
聽了淩嫣兒這番話,秦楚青不由莞爾。讓煙羅端來了周地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新鮮果子,與淩嫣兒一同吃着。
霍玉鳴見秦楚青這裏沒法子幫忙了,曉得再不去見霍容與,怕是就太遲了。左思右想,只能硬着頭皮過去。
打聽了下,就已知道,霍容與早晨起來後,先是見了欣喜若狂的淩大人一面,和淩大人說了會兒話。待到淩大人上衙後,霍容與便尋了個無人的院子,由莫玄守着繼續練武去了。
霍玉鳴如今要尋他,直接去那個無人的院子便好。
原地轉了四五十圈,實在想不出好的法子來了,霍玉鳴這便磨磨蹭蹭地朝着那邊行去。
看到偏僻院落外筆直立着的莫玄後,霍玉鳴頓時覺得心裏頭都在冒冷汗。
——先前那些天,莫玄也在這個府裏。那個時候雖然見了面有些尴尬,卻也還罷了。今兒一見,怎地覺得這莫玄真有了些冷面無情的味道?
單單只看上那麽一眼,就覺得讓人駭得挪不動步子。
果然不愧是敬王四衛之一。
霍玉鳴正尋了借口想要再推遲一下見面的時機,誰知就是這麽個不愛說話的‘冷面無情’的莫玄,此刻見了他,卻是勾唇笑了笑,主動和他答了聲招呼:“二爺來了?我這就去告訴主子去。”
說着,竟然邁開了步子就朝院子裏行去。
霍玉鳴大駭,忙擺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正要開口阻攔,就聽院內響起了個清清冷冷的聲音:“誰在外面?”
霍玉鳴一張臉頓時吓得慘白,全身僵直,連步子都邁不開了。
莫玄似是沒看到他一般,只揚聲說道:“主子,二爺來見您了。正在外頭候着呢。”
院子裏有片刻的靜寂。
半晌後——
“那讓他進來罷。”
短短幾個字,重若千鈞,壓得霍玉鳴直不起身來。
他低着頭,一步一挪地朝前走着。餘光瞄見院門後,視死如歸地閉了閉眼,深吸口氣,腳下不停走了進去。
不需擡頭去看,他就感受到了不遠處那個清隽男子身上散發出來的冷冽之意。
霍玉鳴額頭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來。豆大的一滴滴順着鬓角往下滑落。真的是差一點就要腿軟跪下了。
他咬着牙硬撐着,心裏鬥争了許久,許久。久到他都以為自己不會開口了,卻聽得自己嗓子眼兒裏冒出了一個字來。
“哥……”
霍容與靜靜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待到他的話音落下後,霍容與發覺除了這一個字外再無其他,抿了抿唇,沉聲問道:“剛起來?”
霍玉鳴沒料到他會這樣說,驀地一怔,期期艾艾說道:“嗯……”看看這天兒,确實是起得比較晚了,于是糾結地道:“我、我現在不在軍中了,嗯,就起得、起得沒那麽早了。”
話一出口,他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巴掌。
真的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沒事提‘軍中’幹嗎?提那幹嗎?生怕敬王爺想不起來麽!
他嗓子發幹口唇發澀,還欲再補救,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了。
正視死如歸地等着劈頭蓋臉的訓斥,誰料卻聽到了令他極其意外的幾句話。
“既是如此,想來還未用早膳。你自去罷。待到準備好了再來尋我,與莫玄過幾招。”
與莫玄過幾招,那就是說要檢查下霍玉鳴現如今的武藝如何,看看這幾年下來,他的功夫有沒有退步了。
霍玉鳴沒料到自己忐忑不安了那麽久,居然沒有迎來訓斥、沒有迎來軍法。只清清淡淡的這麽幾句話。
就好似他還在霍容與身邊時的無數個日子裏一般。兄弟倆一早碰了面,霍容與關切地問他飲食起居。他答了後,兄長便要依着慣例檢查他的武藝了。
一切就好似幾年前未曾離開一般。那麽自然,那麽熟悉。
霍玉鳴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他沒想到,霍容與居然根本不追問他這些年去了哪裏、做過甚麽。也不責問他當年為何不辭而別。
很顯然,在霍容與眼中,他回來了,那便好。其餘的,根本不重要。
放心來得太快,這種失而複得的安心與輕松感,讓霍玉鳴幾欲落淚。
他忙低低地壓下頭,不敢擡頭去看霍容與,急急地應了一聲,慌不擇路地朝外奔去。
跑到院子外頭了,又覺得自己先前那一個字兒回答得太過敷衍,對不起兄長的這番大度,忙又折轉了回來,繃着臉認真說道:“我這就去吃飯。等下再來。”又拍着胸脯保證道:“這些年我日日勤修苦煉,未曾将功夫丢下!”
語畢,朝着院內挺拔身影抱拳一揖,匆匆離去。
聽着少年噔噔噔遠去的腳步聲,霍容與雙目微合,長舒了一口氣。唇角閃過一抹釋然的笑意。
淩嫣兒和秦楚青一直待在一處說着悄悄話。直到聽說那兄弟二人已經在一起切磋武藝了,兩人這才相視而笑,放下心來。
霍容與既是來了,定然會好好護着秦楚青回京。那樣的話,怕是這兩日就要準備離去了。
秦楚青這便想起了梁大夫來,想着向他請教些有關心疾之症的一些事情。于是和淩嫣兒說道:“我這幾日吃了梁大夫的藥,感覺很不錯。不如今日再将他請來瞧一瞧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