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霍玉殊側過臉,定定地看着秦楚青,似是在求一個答案。
秦楚青哪裏料到霍容與會拿她的事情來說項?快速思量了下,頓了頓,說道:“生産一事最為兇險。若能有至交好友相陪,定然能夠安心許多。”
‘至交好友’與‘相陪’六個字似是喚醒了霍玉殊,讓他原本黯淡了下去的雙眸再次煥發了光彩。
同時,這些字句也讓霍容與臉色陰沉了下,抿着唇去看秦楚青。
秦楚青覺得自己甚是冤枉。明明是霍容與先提起來的,也是他在讓她幫忙鼓勵霍玉殊,怎地反倒現在成了她的錯?
看到她這般模樣,霍容與哭笑不得。
霍玉殊對她的執念,遠比她知曉的要深得多。無非是因了她心中無他,霍玉殊才不得不放棄。可是,但凡聽到她一丁半點兒的親密字句,他便會想要求得更多。
不過,左右也不是秦楚青的錯就是了。
霍容與緩和了神色,無奈地輕嘆着搖頭。既然秦楚青這般說了,且也并非甚麽天怒人怨之事,就順着她的話茬與霍玉殊說道:“這世上最為相知之人,無非你、我、她三個。有孕之人最忌傷了心神。你若不想她難過致使身子抱恙,便聽她一言罷。”
這些話雖聽起來生硬了些,但對于敬王爺來說,已經對着秦楚青以外的人時、能夠說出口的最貼心的話語了。
霍玉殊和他相交多年,自是知曉。見霍容與也當真在擔憂着他,不由得勾勾唇角,笑了。
誰知這一下許是笑得太過倉促,竟是連連咳了起來。
秦楚青忙喚了人來扶起霍玉殊給他順氣。
霍玉殊擺擺手,将旁人都盡數遣退,這便歪靠在枕上發呆。許久後,他重重一嘆,輕聲道:“這句說得好。‘這世上最為相知之人,無非我們三人’。”
霍容與和霍玉殊的意思,其實很好了解。都是在說他們三個是一同從那個世界入了這個世界之人。其中的苦澀與甜蜜,也只他們能夠體會。
秦楚青見霍玉殊終于肯開口了,就适時說道:“我特意請了大夫過來為你看診。若是可以,不妨去西廂暖閣略歇一歇,也好讓大夫把脈。”
到底是身子不爽利,雖平日機敏多變,但霍玉殊這個時候還是稍微轉了個彎兒才明白了秦楚青的意思。不知怎地,又有些賭氣,那句話就冒了上來:“何須去往暖閣?倒不如在這個地方自由自在。”
霍容與有些壓制不住怒氣,卻被秦楚青輕輕搖頭給阻了去。
秦楚青看定霍容與,曉得他不會随意開口了,便輕嗤一聲,與霍玉殊道:“既是如此,那我便将大夫叫了這裏來罷。讓他知曉了你的身份,就能與旁人一般不敢随意用藥唯唯諾諾了。”說着就作勢要往外頭走,“就當我白白費心做了那些安排罷!”
“你等下!”霍玉殊猛地高聲喊道,又是一陣咳嗽,“既是你想要我如此,那我……還是過去罷。”
霍容與的臉色頓時因此而五彩缤紛起來。偏偏因為擔憂霍玉殊的病情、也顧及秦楚青的臉面而發作不得,只能硬生生憋着,差點內傷。
秦楚青哪看到過霍容與這般吃癟的模樣?登時笑得開懷,止也止不住。
霍玉殊亦是輕輕笑了。原本帶着病意的面上頓時顯出幾分勃勃生機來。
周黃此次前來,還帶了一隊敬王府的侍衛。雖說等閑旁人家的護衛都不得進宮,但燕王被擒後霍玉殊下過特令,有重大事情發生時只要有霍容與的密令,四衛便可代人入宮。
周黃這次就是動用了這等權力,方才将人順利得帶了來。
一方面,侍衛們可以護着梁大夫,讓他不會受到傷害。另外,他們也可好生看管着梁大夫,省得一個不注意就被他溜了出去瞧見這宮裏的特有建築與飾物。
梁大夫雖不知自己将要給何人看診,但看今日自己被拘起來的這個架勢,便知對方的身份定然不容小觑。但看敬王府将他請來,結果又将他當犯人般看管,心裏不免開始不悅。
——先前将他的雙眼蒙上,不許他往外頭看的時候,他也就忍了。誰知到了這裏,卻是這番光景?!
梁大夫年紀大了頗有點小脾氣。秦楚青貴為王妃,待他和善,他便會更加盡心盡力地好生相待。如今這位貴人這樣不客氣地對他,那他就沒必要掩着自己的脾氣了。畢竟他大老遠地趕過來,是為了給人看診的,不是給人當囚奴的。若是對方不樂意,大不了他收拾東西走人!
至于周黃等人本就是敬王府的侍衛……
梁大夫倒是并不特別在意。畢竟敬王府這些天待他如何他心中有數。這般的做法,必然是因了今日要看病的貴人,而不是敬王府故意為難他。
打定主意後,梁大夫就悠哉了起來。大喇喇地往桌前一坐。拿起桌上的熱茶細細嗅了嗅,确認沒有什麽讓人喪失神智之藥物,這才放了心,慢悠悠地開始啜飲起來。
霍玉殊到了的時候,入眼便是梁大夫那氣定神閑的模樣和做派。且,梁大夫雖然聽到了有人過來,依然沒有起身,自顧自在那邊繼續喝着。
霍玉殊當時就被氣笑了,拍了拍門框,皮笑肉不笑地問梁大夫:“您這是來作甚麽的?可是來游玩的?”
梁大夫聽着這位小哥兒的聲音便知他身子太虛,回頭一看,被吓住了。趕緊起了身,朝前緊走幾步,到了霍玉殊跟前就不住拿眼瞅他。
霍玉殊正被兩個宮人攙扶着。平日裏被百官盯着都已習慣,如今不過是個大夫在拿眼瞥他,何懼?于是坦坦蕩蕩任由梁大夫打量,緩步行至屋中。在榻邊坐下,緩了口氣兒,才在宮人的伺候下卧着歇息了。
“哎呀,公子的病情可是嚴重啊!”梁大夫啧啧嘆道:“你這怕是打小就有的病罷?看上去好像是有認真調理過。但,療效只是浮于表面,未曾治本。你平日又是多思多慮的性子,日子久了後,就會在集聚多時後猛地爆發出來。”
“那我該如何是好?”霍玉殊猛地坐起身來,目光灼灼地問梁大夫。
梁大夫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吓了一跳,吹胡子瞪眼地就吼:“我哪知道?還未把脈你便問我,我去問誰?”
他這态度着實算不上是不好。甚至,都有些惡劣了。
若是尋常的公子哥兒見了他這模樣怕是要懊惱至極,當場摔了東西走人都有可能。
偏偏霍玉殊不同。
霍玉殊不管生病與否,宮中的禦醫們都是唯唯諾諾的樣子,生怕會沖撞了他惹得這位脾氣不好的主兒當場掀了桌子。任誰天天對着這幫人的态度都會惱怒至極。于是日子久了,霍玉殊都不願讓那些人看診。
見了梁大夫這般‘真性情’的做派後,霍玉殊反倒笑了。
左右眼前之人不曉得他的身份,他就也不打算計較。笑眯眯地在榻上卧好,伸出手來對着梁大夫。态度很明顯——
直接把脈罷!
梁大夫倒是沒料到霍玉殊這麽好說話。
先前他瞧着這位公子的面相,當真是個性情不定的。按理來說,此時此刻應當惱羞成怒才是。誰料竟是這般的模樣?
當真是個寬宏大量的真正大度之人。
梁大夫瞬間為自己先前的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心思而羞愧。深覺霍玉殊相當和善可親,故而把脈的時候比起尋常時候更為盡心、更為細致。
不知是因為見到心心念念惦記着的人心情轉好的緣故,還是因了梁大夫把脈時那和緩的氣氛所致,再或者是因了身體不适困乏的關系,霍玉殊在榻上躺了沒多久,竟是沉沉地睡了過去。就連甚麽時候梁大夫收了手,也并不知曉。
周黃一直在屋門處候着。見梁大夫朝他示意,便知事情已經完畢,忙遣了人去将霍容與和秦楚青請了來。
梁大夫與二人去到屋子一角,将霍玉殊的病情細細說了,嘆道:“他這病症應當複發了有一段時日了。只是硬撐着未曾表露出來,郁積多了,才更加兇險。既是如此,便需要用這副方子。等閑的怕是無法将病症強壓下去。”
聽他如此說,秦楚青和霍容與更加擔憂起來。
霍玉殊前世便是為心疾所累,看上去風光無限,實則處處不順遂。誰知這一世,又是遇到了同樣的狀況。且身為帝王,更是無法置身于外,為了朝中之事勞心勞力,終是将自己的身子給拖垮。
兩人正細細商議着應該如何應對更好,恰在此時,霍玉殊從床上悠悠轉醒,半張着眼眸望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