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若是旁人說‘大禮’,敬王府之人或許還不會放在心上。可此話由霍玉殊說出,且還是拿着聖旨說出……
這就由不得衆人不在意了。
廊下幾個丫鬟低着頭互相使了使眼色,将頭垂得更低了些,仿佛除了自己腳前的三寸地外再無旁的可看。其餘在院子裏候着的仆從眼觀鼻鼻觀心,亦是不再往那邊多看一眼。
霍容與本緩步前行,此時聽聞,腳步驟然加快。不待霍玉殊将手中之物展開,他已經探手過去一把按住。
少年天子挑眉冷眼看着霍容與擱在明黃絹布上的手,嗤道:“敬王爺這是何意?竟是想抗旨不遵不成!”
“皇上還未下旨,何來‘抗旨’一說?”霍容與唇邊那抹淡淡笑容極其清冷,“陛下莫要逼人太甚。”
這話帶着淩冽寒意,居然是在威脅當今聖上。
霍玉殊和霍容與鬥了那麽多年,他動了幾分真格怎會分辨不出?如今這樣絲毫顏面也不給,顯然是打算魚死網破也不退縮了。
兩人僵持半晌,終究是霍玉殊勾唇輕笑着打破了寧靜。
蒼白瘦長的五指将霍容與的手用力推開。霍玉殊後退半步,用絹帛拂了拂衣袖,就近在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冷眼挑釁霍容與:“怎麽?敬王爺怕我想要害你孩兒不成?”
霍容與眸中冷光掃過他帶笑的唇畔,并不答他,也不曾否認。
霍玉殊哈哈大笑。片刻後,笑容驟然收斂。
他猛地起身怒目而視,低吼道:“如果單單是你的孩子,我……但這也是阿青的孩子,我絕不會做出傷害他們的任何事情!”
霍容與并不接他的話,只望了望他手中那抹明黃色。眼神雖淡,其中包含的警惕之意絲毫不減。
霍玉殊被他這副模樣激得十分惱火,當即就要繼續駁斥。誰知旁邊傳來了個弱弱的婦人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王妃身子虛弱,還在休息。”
這話明顯是在提醒他們,莫要吵到了秦楚青。
敢對着皇上這樣說的人,天底下就沒幾個。
霍玉殊轉眼看了看,這婦人端莊和藹,态度恭敬,十分眼熟——正是秦楚青身邊的陳媽媽。
見是秦楚青的人,霍玉殊身上的怒氣緩了許多,曉得這是個真的在為秦楚青考慮的仆婦,并非仗勢胡為之人。剛要将心裏的火氣壓下,思及霍容與對他的提防,霍玉殊心中的惱意又冒了出來。
“宣旨!”他語氣森然地說完,揮手就将絹布丢朝林公公丢去。
明黃色在空中劃過一半,白色袍袖一閃,絹布竟是被霍容與劈手奪下。
霍玉殊氣得臉色鐵青。
林公公生怕霍玉殊出岔子,往懷裏探去,準備掏出身上藏的物什叫來在敬王府周遭潛着的死士。誰知卻被霍玉殊搖頭止了。
“不必。”
“陛下,雖說前些日子敬王爺顧及您的身子,但是……”
霍玉殊自嘲地笑笑,“無需如此。王爺并不會真對我如何。”他用餘光斜睨霍容與,“他不過是非得親眼看着自家兒子沒有大礙才肯罷休。”語畢,咬牙切齒地哼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一想到之前霍容與的種種作為,霍玉殊眸光一閃,現出幾分狡黠。當即撩了衣袍在石凳上坐下,對林公公道:“宣旨罷!”
林公公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聖旨不在他手裏,聖旨內容他也不知道。
宣什麽旨?拿什麽宣旨!
他正猶豫着要不要鬥膽多問一兩句,好在這個時候霍玉殊自己将話接上了。
林公公剛剛松了口氣擺出适時的笑來,下一刻聽到了霍玉殊的話後,那笑就徹底地僵在了臉上,怎麽也無法挪動了。
“……就說,從今往後,阿青的小兒子就是太子了。”
小兒子?敬王妃?太子?
莫說林公公了,這滿院子的人聽了後,都腿一軟差點跪到地上。
只是她們偏偏還不能如此。不然的話,便是自己承認了在‘偷聽’皇帝陛下說話。于是只能心裏頭震驚得無法自已,還要作出雲淡風輕的模樣,恭恭敬敬地侍立在旁。
林公公倒抽一口涼氣,根本不敢去看霍容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新添的一片落葉,嗓子眼兒抖了半天,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憋。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敬王之子霍……”林公公扭頭去看霍玉殊。
霍玉殊颔首道:“就暫且‘次子’罷。往後定下名字後再添。”
林公公梗着脖子說道:“……敬王次子,天資聰穎勤奮好學,立為太子……”看一眼霍玉殊,霍玉殊又點了頭,“……所司具禮,以時冊命。”
可憐林公公宣旨多年,頭一次遇到了這般奇異的,簡直跟玩兒命似的膽戰心驚。就連那一回陛下和敬王爺明着暗着搶媳婦兒的時候,都沒這麽駭人。
幾句話說完,林公公脊背上已經全部是汗,全身都要癱軟了。
霍容與卻是依然看着手中的聖旨,眉間緊擰,半晌沒有說話。
霍玉殊心願已了,再在這裏待着也是徒惹傷感,便打算離去。剛走幾步,又被霍容與叫住。
“你這是何意?”霍容與聲音帶着寒意,十指緊握,幾欲将那布料損毀捏爛。
“我無妻無子,王位繼承者自然要在宗親後代中擇選。敬王府喜得雙生子,長子承襲王爵,次子繼承王位,正合适。”
霍玉殊垂下眼簾,停歇片刻,又道:“其實你不必緊張。我不過是将屬于你們的還給你們罷了。”他緩緩擡起頭,半眯着眼看着天邊,“我只是這裏的過客。你們才是真正屬于這裏的。不是麽?”
年輕的帝王緩步離去,背景寥落而又蕭索。
霍容與握着聖旨的手慢慢放松。低眸看了看,暗暗嘆息。将它交給莫天後,霍容與吩咐乳母們好生照料兩個孩子。他則去到屋裏,看望秦楚青。
秦楚青本在酣睡,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視,慢慢睜開了眼。神色茫然。
霍容與不想攪了她的休息,并未提起那些事情。聽秦楚青說要看看孩子,就命人将雙生兒抱了來。
秦楚青望着小家夥們安靜的睡顏,不知不覺也睡了過去。
霍容與将她的被角掖好後,就坐到了一旁,握了她的手,讓她繼續睡。
秦楚青身子疲累,有他在身側,更覺心安,睡得深沉。一覺醒來,已經到了第二日的晌午。
稍稍擦拭過身子後換上清爽幹淨的衣裳,秦楚青收拾停當,由霍容與抱着回了自己的卧房。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曉得霍玉殊昨日來此做了怎樣的一件事情。
——看霍玉殊的意思,分明是根本沒打算打擾敬王府的生活,沒有硬要将孩子接去宮裏,也沒有說要孩子過繼給他。而是甚麽也不強求,單純地将太子之位給了小家夥。
當真是完完全全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贈送’。
即便如此,秦楚青對此依然很是氣惱。
比起做時時刻刻要為衆生考慮的天子,她寧願自己的兒子是個普通人,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享受着安安靜靜的日子。
霍玉殊看似‘送’得大方,何曾考慮過她的想法?
她本就身子虛弱,這一火氣上湧,便有些頭腦發暈。
霍容與趕緊将她摟在懷裏,細細地為她撫背順氣,“他也有他的顧慮。”
“他的顧慮?”秦楚青猶有些思維不順暢,疑惑地問道。
“嗯。”霍容與知曉她要緩過來需得再修養些時日,但這個時候不與她講明白,怕是會影響到她的恢複,故而說道:“他只信任你我,自然會這般選擇。”
——這江山交到誰的手裏,霍玉殊都不放心。唯有對着太。祖和鎮國大将軍,他沒有絲毫顧忌。
秦楚青還欲再言,霍容與在她耳邊低笑道:“怎麽?你竟是怕了麽?”
“怕甚麽!”秦楚青不服氣地駁道:“我有何可懼怕的!”
“正是如此。既是不怕,坦然接受豈不更好?”霍容與拂去她額邊碎發,在那裏落下一個輕吻。
“我們細心教導好孩子們,往後無論遇到甚麽,一家人相攜着共同面對。到最後,總能開創一個安定順遂的繁華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