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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姜勁秋抿了一口茶。

廣寧公主這的茶談不上好, 是陳年的舊茶,茶具也不是上佳,描繪着雪中紅梅的做工略顯粗糙。

姜勁秋放下了茶杯。

李易的聲音在她耳畔圍繞:“表姐,我知道你此時恨極了廣寧,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我願以命抵命。”

他的傷勢還未好, 臉色還有些蒼白,說話也是有氣無力的, 讓常年在軍營裏打轉的姜勁秋聽着極為不習慣。

姜勁秋道:“你知道她做了什麽嗎?”

城府像廣寧公主這般深的, 她還是第一次遇到,初來京都時, 她是誠心誠意與廣寧公主交好的,哪曾想,她的一番真心, 在廣寧公主那不過是送上門來不用白不用的利用。

她雖自幼在軍營長大,但還是第一次遇到那般驚險的事情。

如果那夜秦鈞沒有沖出重圍,又或者說杜雲彤沒有發現旗令官, 等待着她的, 可能是殒命在亂軍之中。

她不畏死, 死對她來講并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可是她的二叔,若死在了亂軍中,那麽蜀地八十一寨的異族, 必會趁機作亂。

每每想到此處,姜勁秋便心驚不已。

她出生于百年武将世家,知曉大夏朝歷代奪嫡的殘酷性,在她看來,奪嫡是每任皇帝的必經之路,誰也逃不過,可再怎麽奪嫡,也應該是在衆位皇子之間,并不牽扯天下百姓才對。

直到經歷了那夜的事情。

姜勁秋才終于明白,在一心争奪東宮之位的各位皇子眼裏,根本不曾把天下的安危放在心裏。

姜勁秋聲音微冷:“二叔的重要性,七皇子應當清楚。”

李易苦笑:“自然清楚。”

他如何不知道姜度的重要性?

姜家的掌權者,蜀地八十一寨異族最為忌憚的人物,他在,異族便不敢生出叛逆之心,他若不在,蜀地頃刻間便會燃起戰火。

大夏朝立國百餘年,不是沒有對蜀地的異族動過兵,但八十一寨山路複雜,易守難攻,且又有迷霧毒林,無數個将領折戟戰死後,大夏朝不得不放棄了攻打八十一寨的打算,只用精兵防守,阻止他們入侵中原。

姜度便是阻擋異族最堅固的一道防線。

他是梁州的守護神,不容有失。

李易道:“若我說,廣寧并無害少府之心,只怕表姐也不會相信。”

旁人都道他愚鈍軟弱,他不過是不願與人争鋒罷了,然奪嫡之路的權謀心計,他并非不知,廣寧在想什麽,又利用了誰,他一概都知道。

微風透過窗戶處吹了進來,李易臉上白了一分,道:“父皇不日便會封諸位皇子為王,如果可以,我會向父皇陳情去蜀地就藩。”

姜勁秋眉頭微皺。

李易去蜀地并不是一個好選擇。

姜氏一族在蜀地精耕細作百餘年,位置不可撼動,李易去蜀地,并不能積蓄自己的力量。

更何況,姜氏一族支持的李昱,李易若去了蜀地,必然不會有什麽好果子吃。

李易笑笑道:“我久居深宮多年,只略讀了一些書,或許對姜少府治理軍政有用,少府若用,便用,若不用...”

講到這,他話音微頓,眼神黯淡下去,慢慢道:“父皇的兒子很多,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也不少。”

這句話說的便有以他之命,去換廣寧公主性命的意思了。

姜勁秋陷入了沉思。

她今日過來的時候,藏了殺廣寧公主的心。

她有把握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殺了廣寧公主。

她不是京中的貴女,對皇權并沒有太多的敬畏之心,在她眼裏,二叔,姜家,蜀地百姓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任何想要害二叔,害姜家人的性命的人,她都不會放過。

但今日李易說的一番話,又給了她別的考量。

生于天家,除了拼個你死我活外,沒有任何選擇,廣寧公主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但再怎麽不得已而為之,也不能傷害姜家。

姜勁秋目光落在李易身上。

少年眉目溫潤,眼若一池春水,因常年處于被冷落,被欺壓的狀态,他身上并沒有其他皇子的驕矜之氣,舉手投足間,滿是不着痕跡的察言觀色。

明明是生于天家的皇子,對她的态度卻是小心翼翼的,可想而知被正德帝輕視的程度。

這樣一個人,在皇城裏生活的一定很不容易吧。

罷了,左右不曾對姜家産生實質性的傷害。

良久後,姜勁秋道:“公主若下次仍對二叔出手,當如何?”

李易果斷道:“絕對不會再有下次。”

姜勁秋聞言擡眉看着他眼睛,道:“若有呢?”

李易眸中閃過一絲掙紮,道:“若再有下次,任由表姐處置。”

“好。”

姜勁秋道:“那我便信你一次。”

只聽一聲輕響,她掌心翻轉,藏在袖子裏的匕首回鞘。

“若有下次,便不再是今日這個結果了。”

姜勁秋松了口,李易緊繃着的身體微微放松。

姜勁秋眉頭輕蹙,忍不住道:“你是皇子。”

這般慫的皇子她還是第一次見。

李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普天之下,也只有表姐與杜姑娘會把我當皇子看待。”

講到杜雲彤,這話題便沒法往下聊了。

姜勁秋随意尋了個借口,回了自己院子。

剛進院子,便聽随從說秦鈞與杜雲彤過來了,姜勁秋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去了正廳。

廳裏飄着淡淡的竹葉青的味道,杜雲彤見她進來放下了茶杯,笑着道:“姑娘想好了?這般容易便放了公主?”

姜勁秋入座,随從上前倒茶。

姜勁秋雖然不喜杜雲彤,但對于杜雲彤說中她的心事,還是不免有些好奇,再加上杜雲彤主動找她說話,她也不好把杜雲彤晾在一邊,抿了一口茶後,疑惑道:“你怎麽知道我找了公主?”

杜雲彤狡黠一笑,道:“我不僅知道你找了公主,我還知道你并沒有與公主交談,只是聽了七皇子的一番話,便決定不再追究此事。”

姜勁秋回顧周圍,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被秦鈞的內衛跟蹤了。

杜雲彤繼續道:“七皇子是不是有就藩蜀地的打算?”

“這倒是個好打算。”

杜雲彤看了一眼吹着杯中茶的姜度,道:“二叔坦蕩磊落,自然不會因為廣寧公主的事情對七皇子意圖不軌,但若去了其他領地——”

再掃眼秦鈞,杜雲彤幽幽道:“那可沒這般好的命數了。”

天下分九州,秦鈞掌三州,姜度掌兩州,剩下四州被各大世家瓜分。世家追逐利益最大化,為了讨好李昱或李昙,說不得會給李易制造一些麻煩,或讓李易送命,或讓李易在當地寸步難行,總之不會讓李易過的太痛快。

李易雖然出身天家,但一個不得正德帝喜愛,又無母族勢力支持的皇子,在世家眼裏,根本算不得什麽。

世家尚且如此,秦鈞就更不需說了。

當年二皇子被太後打死後,府邸裏仍有姬妾與兒女,是秦鈞手提着陌刀,橫刀立馬在門口。

因太子是在東宮被燒死的,秦鈞也放了一把火,将二皇子所有姬妾與兒女活活燒死在院裏。

天家子孫遭此慘劇,正常情況下,任何皇帝都忍不了,但秦鈞掌三州兵馬,振臂一揮,頃刻間便能覆滅大夏朝。

秦鈞權傾天下,正德帝只當此事不曾發生,待秦鈞親厚如故。

二皇子的兒女曾是正德帝最為疼愛的子孫,他們死亡正德帝尚且不會追究,更何況李易只是一個舞姬之子,素來在正德帝眼裏排不上號。

秦鈞縱然一刀砍了李易,正德帝怕不是會說一句愛卿好刀法,然後繼續當此事沒有發生過。

杜雲彤嘆了一聲,不知是為李易,還是為秦鈞。

杜雲彤道:“侯爺,我全猜對了。”

姜度抿了一口茶,雲霧缭繞中,他的目光落在杜雲彤身上,聲音不複剛才的清朗,道:“七皇子亦是人中龍鳳。”

正德帝膝下無論哪一個皇子,都比李昱有帝王之才。

姜勁秋皺眉,道:“二叔。”

她雖然沒有嫁李昱的心,但也知李昱與姜家更為親厚,無緣無故的,二叔誇贊七皇子做什麽?

姜度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姜勁秋,對杜雲彤道:“姑娘有何打算?”

“二叔喚我雲彤便好。”

杜雲彤眼睛彎彎,秦鈞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杜雲彤道:“我們此時只看得到三皇子步步緊逼,卻不知道七皇子并非池中之物。”

“哦,對了,還有六皇子。”

杜雲彤手指扣着桌面。

秦鈞的暗衛剛打聽過來的消息,六皇子把她的庶妹杜雲虹勾搭到手了,這個時間段勾搭與她有幾分相似的庶妹,六皇子的心思只怕不僅僅是貪花好色這麽簡單。

“每位皇子都對東宮之位虎視眈眈,五殿下彼時被立為太子,更是成了衆矢之的。”

杜雲彤看向秦鈞,輕聲道:“上任太子的慘劇,侯爺還未忘吧?侯爺雖掌三州兵馬,二叔坐領兩州,可你們終究會被戰事所牽扯,不可能永遠呆在京中保護五殿下。”

“若我猜得沒錯的話,不出幾日,北方戰火起,蜀地異族也會蠢蠢欲動,侯爺與二叔奔赴戰場,京中五殿下勢力空虛,便是衆人對五殿下出手之際。”

“他們能弄得死第一任太子,便能弄得死第二任太子。”

秦鈞眼睛微眯,杜雲彤道:“到那時,侯爺如何處之?”

作者有話要說: 杜雲彤:權謀心計,我也不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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