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杜雲彤嘆了口氣:“請太子殿下去正廳等候, 我收拾收拾就來。”
她能說些什麽?
老天都在幫李昱。
比天選之子劉秀都有牌面, 想來一出苦情戲, 立馬就有大雨傾盆來配合。
其他皇子若是有李昱這運氣,怕不是在夢裏都能笑醒。
杜雲彤認命地梳洗換衣,一路往正廳而來。
六角琉璃燈昏黃, 杜雲彤看到了李昱。
那個一貫神采飛揚的少年,如今緊握着茶杯, 眼底陰霾一片, 讓人瞧不出他的心情。
來這做什麽?
不像是賠禮道歉的。
李昱那性子她太了解了,專業坑隊友一百年, 認定了的事情,一頭撞死在南牆上,也不會回頭。
更何況,此事牽扯到先太子與姜皇後的死因,他更會一意孤行,死不悔改。
道歉是不可能的,在他的認知裏, 他根本沒有錯。
哪曾想,李昱一開口, 讓杜雲彤險些以為他得了失心瘋。
李昱道:“杜姑娘,我錯了。”
冷風透過窗戶處吹了進來,涼飕飕的,杜雲彤緊了緊身上的大氅,莫名其妙地看着李昱。
李昱居然也能知道錯?
不是她沒睡醒, 就是李昱來的路上遭雷劈了。
李昱繼續道:“請你幫我。”
杜雲彤好半晌才消化掉李昱的話。
抿了一口甘蘿葉,杜雲彤開了口:“殿下深夜前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信息量太大,她有點跟不上李昱的節奏。
明明白天的時候還義無反顧走在作死路上來着,到了晚上就大徹大悟要改回正道了,任誰知曉了,都會忍不住問個為什麽。
但不管如何,李昱知曉錯了,有改正的傾向,對于秦鈞而言,都是好事。
最起碼,秦鈞在前線時,不用一邊累死累活跟人打這仗,一邊又提心吊膽擔心李昱在京都又搞出了什麽幺蛾子。
至于李昱暴怒之下抓傷她的事情,杜雲彤覺得,相比與李昱的知錯就改不再作妖,那些小傷根本微不足道。
再說了,李昱可能拿的是瓊瑤阿姨的苦情男主劇本,但她拿的可不是嬌弱小白蓮的女主劇本。人要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一介太子被她掌掴之後,還能想通之後過來給她賠不是,這就夠了。
還要啥自行車?
雖然說這位太子給人賠不是的時間點有點不對。
李昱低着頭,半斂着眉眼,像是把星辰之色斂于眼底。
外面雨聲喧嚣,李昱的聲音越發歸于平靜:“是的。”
“我想報仇,請姑娘教我如何做。”
還是報仇。
先太子姜皇後的事情簡直就是他的心魔,永遠都繞不過的一個坎。
繞不過就不繞。
誰也沒有規定一定要走最為坎坷的那條路。
杜雲彤道:“殿下只需要做好一個合格的儲君,剩下的事情,有我和侯爺。”
李昱的平靜讓杜雲彤有點心慌。
就像是整日裏什麽都不幹,淨忙着闖禍的熊孩子突然間不闖禍了,說明了什麽?說明他已經闖了更大的禍,只是你現在還沒有發現而已。
李昱就是如此。
可面前的李昱讓她挑不出一絲兒錯,就連坐姿都不是尋常松松垮垮的輕佻半歪着,端莊雍容,無可挑剔的天家風度。
莫名的,杜雲彤想起了一句話。
暴風雨來之前的平靜。
侍女又來添茶,銀線般的茶水從精致的壺中倒入剔透的杯子裏,李昱修長的手指覆在茶杯上,輕輕地晃着杯中茶。
茶水蕩起波瀾,他眼底卻不曾起波瀾。
像是星光倒影在深潭裏,不見璀璨,只見靜谧。
想了想,杜雲彤道:“殿下怎麽突然就想明白了?”
李昱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道:“路上遇到了七弟,聊了幾句。”
又是七王。
怎麽哪都有他?
李昱擡眼看了一眼杜雲彤,像是第一次見到般,認真地打量着她,道:“七弟講,姑娘也曾失去至親至愛之人,但姑娘卻沒有做出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姑娘一介女流尚且如此,我堂堂七是男兒,怎能被姑娘比下去?”
這是誇她吧?
怎麽聽着這麽別扭呢?
但不管怎樣,李昱想明白這個道理就好,他只要不自己作死,肯聽勸,還是一個非常不錯的太子的。
“謝殿下擡愛。”
杜雲彤迅速理清思緒:“當務之急,是要陛下将諸位皇子封王。”
名分确定下來,再連消帶打,滅一滅他們的張狂氣焰。
“其次,殿下需要朝臣的輔佐。”
不需要太多,在關鍵位置上的便可。
“外戰無需擔心,有侯爺二叔坐鎮。”
她對秦鈞姜度的能力還是非常有信心的,只要後方不給他們添亂,他們幾乎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最後一點,也是最為重要的一點。”
杜雲彤微挑眉,看着李昱,道:“殿下想先動哪位皇子?”
李昱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緊,胸口微微起伏,清亮的聲音變得低沉,道:“三哥。”
果然如此。
三皇子李昙在先太子之事時出了大力的,李昱不動他才是怪事。
“好,下一個呢?”
多半是廣寧公主。
李昱雖然素來疼愛廣寧公主,但事關先太子與姜後,此時的他,怕是恨透了表面天真實則心計深沉的廣寧公主。
李昱道:“廣寧。”
杜雲彤默然。
人終究是要為自己做下的事情付出代價的。
當年之事,誰一手策劃,誰又推波助瀾,讓一個賢明淳孝的太子,走上了自.焚之路。
如果太子李昊仍在,那現在的大夏天下就不是這般進退兩難的結局了。
李昊聰明且寬厚,若他為帝,強于正德帝百倍。
可是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麽多的如果,他早在衆人的算計下背負罵名身亡,因為是謀逆,死後連皇陵都沒得進,只能做被挫骨揚灰的孤魂野鬼。
“我知道了。”
杜雲彤嘆息:“我會幫你。”
生在皇室天家,天生就有了原罪,想要獨善其身哪有這麽容易?
就是不知道李易知曉了李昱的話之後,心裏會是什麽滋味,白日裏他還勸慰李昱,到了晚上李昱就找她來講,不會放過廣寧公主。
但是想想,以李易的心智,是知道李昱絕不會放過廣寧的,先太子李昊在李昱心裏的位置,與廣寧在李易心裏沒甚區別。
此時的李易,大抵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來迎接李昱的怒火。
天家奪嫡,無關對錯,只有成王敗寇。
“時間不早了,殿下早些休息吧。”
杜雲彤道。
确實不早了,她再留李昱下去,身邊的暗衛估計都看不下去了,雖然他倆也沒聊什麽私密的話題。
深夜男女同處一室,總歸是不好的,盡管不是什麽孤男寡女,屋裏的丫鬟暗衛也站了一大堆。
李昱站了起來,似乎是準備起身告辭了。
按照規矩,杜雲彤也跟站了起來,去象征性的送一送這大夏朝如今的太子殿下。
還未将李昱送出廳,李昱的腳步就停了下來,轉過身,目光落在那日他抓過的手腕上面。
下意識的,杜雲彤拉了拉袖子。
這個李昱可別跟李易一樣,也順手給她送塊帕子,她雖然不是土生土長的大夏侯門嫡女,但最起碼的常識還是有的。
她随身帶的有帕子的,也不知道李易白日裏送她手帕是為了什麽,大概是看到她還沒有來得及包紮,誤以為她沒帶帕子?
李昱擡起手,手裏空無一物。
杜雲彤這才後知後覺想起來,李昱這人大大咧咧,根本不是李易那種把小日子過得甚是精細的人,莫說手帕了,他腰間連香囊都不會挂一個。
李昱的手指停在半空,沒有糾結太久,道:“白天是我魯莽了,還疼不疼?有沒有叫太醫看過”
這一刻,他還是那個直率又熱心的五皇子。
他的關心不同于秦鈞的死不開口,也不像李易的內斂恰到好處,他想到什麽,便說什麽,沒有隐瞞與躲藏。
身上流着姜家人的血,生就不會拐彎抹角的。
杜雲彤笑了一下,道:“不疼了。”
“說起來我還打了殿下一巴掌,算起來咱倆也是扯平了。”
她那一巴掌打得極重,打完之後她掌心都是發麻的。
也不曉得李昱會不會很疼。
大概是很疼的,畢竟李昱這人的臉皮,可比不上李昙這般厚。
前一幕還在處心積慮弄死秦鈞,下一秒就能笑容滿面說着拉攏的事情,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李昙在這方面的天賦,确實甩開了其他皇子無數個身段。
許是她話說的太随意,以至于讓李昱有了一瞬的恍惚。
廳外的雨水仍在不停下,雨打枝葉滾落在地上,彙聚成小河流,流向不知名的地方去。
廳內鎏金瑞獸燃着好聞的檀香,透過镂空的位置袅袅升起。
雲霧映在李昱的眼底,李昱低聲道:“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見我。”
這話說的就有點暧昧了,弄得她跟始亂終棄的人一樣。
杜雲彤眼角跳了跳。
大兄弟,秦鈞的暗衛在一旁盡職盡責地盯着呢,您老說話好歹注意點。
不過是單純的合作關系,談見不見的也太矯情了些。
杜雲彤默默在話裏跟李昱保持着距離,連民女這種她嫌拗口的詞都用上了:“殿下身份尊貴,民女怎敢不見?”
李昱像是沒有聽出杜雲彤話裏的意思般,仍在說着自己的話:“我很感激你,不是感激止戈的那種感激。”
謝您的感激了,您再繼續說下去,您要感激的就不是一個活的人,而是一塊涼透了的屍體了。
杜雲彤努力維持着端莊的笑,催促道:“殿下,太晚了,您早些回去吧。”
李昱看了杜雲彤一眼,沒有動彈。
跟着李昱來的随從是太後安排的,最是機靈不過會看人眼色了,見此上前給李昱披上了大氅,勸說着讓李昱早些回去的話。
李昱眉頭微皺,道:“知道了,啰嗦。”
繼而轉過身,認真地對杜雲彤道:“你是除了祖母外,對我最好的人了。”
杜雲彤打了個激靈,只想上前去捂住李昱的嘴。
您可別說,我對您一點也不好,我白天還打你來着,你難道忘了?!
暗衛陰測測的目光遞過來,杜雲彤義正言辭地跟李昱撇清着關系:“都是侯爺交代的,侯爺要民女保護殿下的。”
李昱笑了。
本就生的極好,劍眉星目,光燦逼人,忽然一笑,如陽光穿過雲層,鋪天蓋地而來。
杜雲彤眉目微微舒展,李昱道:“謝謝你,如果止戈負了你——”
“民女生是侯爺的人,死是侯爺的鬼,縱被無情棄,民女也絕不後悔。”
杜雲彤迅速表忠心。
開什麽玩笑,秦鈞的暗衛杵在這,她今夜跟李昱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暗衛一五一十地記載,飛鴿傳書送給秦鈞。
大半夜見李昱本就于理不合了,李昱這時候居然還說這些讓人想入非非的話,杜雲彤幾乎懷疑,李昱是不是有意報白日裏她打他那一巴掌的仇。
她回答得極快,引得李昱微怔,片刻後回神,眸色深了一分,低聲道:“你不會成為棄婦的。”
說完這句話,不等杜雲彤讓人“送”他出門,便冒雨大步走出正廳。
侍從連忙拿傘沖進了雨裏。
雨水很大,沖刷着他走過的痕跡,不過須臾,便沒了印跡。
杜雲彤往椅上一坐,一臉的生無可戀。
她該如何跟秦鈞解釋,她跟李昱真的不熟,鬼知道李昱抽了什麽風,突然跟她說這些?
仔細想了想,李昱的心思也是有跡可循的,只是她一直沒有去關注而已。
李昱對她一直是特別的,縱馬攔轎也好,送她出城也罷,到最後知曉她成了秦鈞的未婚妻後,端起酒杯祝她與秦鈞相守白頭。
酒杯後,眼底那一瞬的迷惑,是騙不了人的。
到底是年輕,那個時候不懂對她是什麽心思,等到知曉了,她已經是秦鈞的未婚妻了,所以在得知她騙他的時候,才會格外的生氣。
杜雲彤揉了揉眉心。
這都什麽事?
算了,不想了,惦記着她的人多了去了,還是想想怎麽跟秦鈞解釋吧。
萬裏之外,秦鈞收到了信件。
淡淡對親衛說放下吧,待親衛放下信件走出營帳後,餘光漫不經心瞥向粉色紙箋。
紙上有他熟悉的甜甜花香,一如她笑的時候眉眼彎彎,像是載滿了蜜一般。
秦鈞手指動了動,在即将拿到信件的時候,又停下了。
長長的睫毛垂下,在他眼下投下淺淺陰影,猶豫了一會兒,他走出了營帳。
不能這般沉迷兒女情長。
天色尚早,不若再去劫一下敵軍營帳。
秦鈞手提陌刀上馬,點了兵,沖進茫茫原野。
敵軍不曾想他會這個時候前來,連忙擂鼓迎戰。
陌刀劃了一個又一個敵軍腦袋,秦鈞只覺得沒勁。
往日不是這樣的。
刀光劍影的戰鬥并未讓他心情舒暢起來,相反的,還讓他更加煩悶了。
因為不知名的走神,握着陌刀的手背上還被人砍了一刀。
好在手背上覆的有甲片,不算打傷。
殺人沒勁,秦鈞鳴金收兵。
拖着一道血線回來,軍醫大呼小叫地說着他又不愛惜自己身體,背着藥箱跟他走進營帳,捉住他的手便是清洗上藥。
秦鈞煩得很,上完藥便讓絮絮叨叨的軍醫出去。
手背纏上繃帶後,秦鈞的目光又落在杜雲彤的信件上。
要不要看一下?
或許看了心情會好些?
她寫的字好看的很,秀氣又靈動,看見她的字,便能想起她那雙時常藏着幾分狡黠的眸子。
秦鈞猶豫着,這種感覺可不好,他怎能對一個女人牽腸挂肚?
秦鈞抿唇盯着信件。
盯了一會兒後,掃了眼桌上的燭臺。
燭臺就在信紙旁。
秦鈞懶懶收回目光,随手夾起桌上沒吃完的花生米,嗖地一下扔出大帳。
營帳被掀開一角,下一秒,冷風縫隙吹進來,燭火搖曳,火星子落在信件上,迅速侵染出一個黑圈。
幾乎在同一時間,秦鈞啪地一下拍在信紙上。
火滅了。
折的整整齊齊的信紙裸露在眼前,黑色的簪花小楷排列着,分外好看。
看樣子寫了不少字。
秦鈞是個左撇子,彼時左手纏着繃帶,他便用右手拿起信件,慢悠悠用地拆開信紙。
這可不能怪他,他不想看的,都怪這火星子燒了信紙的封皮,他才不得不看杜雲彤給他寫的信。
作者有話要說: 秦鈞:什麽信,本侯才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