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冷兵器作戰的時代, 遠比後世的飛機大炮殘酷得多,血肉橫飛的場景在杜雲彤心理承受範圍的邊緣瘋狂試探。
胃部不斷翻騰, 喊殺聲聲聲入耳, 杜雲彤終于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暗衛沖開一條道路, 杜雲彤來到李昱身邊。
“你來做什麽?”
李昱挑開禁衛軍刺過來的劍尖, 劍眉微皺:“快走!”
“來替你收屍。”
杜雲彤扯住李昱的馬缰,戰馬嘶鳴不已, 耳畔傳來細碎的沙沙音,杜雲彤瞳孔微縮。
正德帝是沒打算留李昱的性命,肉體凡胎,如何去抵擋萬箭齊發?
鋪天蓋地的箭雨落了下來。
“列陣!”
李昱大吼。
府兵們迅速向李昱杜雲彤聚集, 盾牌高舉,将箭雨擋在外面。
杜雲彤微微松口氣。
姜家府兵, 名不虛傳。
也不知道他們的盾牌是從哪掏出來的, 她剛才沖進來的時候,根本沒看到他們身上帶的有盾牌。
盾牌下, 李昱抓住杜雲彤的胳膊,對杜雲彤道:“你快走,現在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
他的手上全是血, 一抓一個血紅的印子,杜雲彤嫌棄地拍掉他的手, 不悅道:“從你開始攻打皇城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拱衛皇城的禁衛軍人數雖然不多,但都是精銳中的精銳, 再加上皇城易守難攻,以萬餘人馬攻打皇城,無異于自尋死路。
縱然再加上楊節的府兵,也不過是多送幾個人頭罷了。
杜雲彤挑挑眉:“你有內應?”
李昱沒有這麽傻。
李昱雖然不是那種特別精明的人,但腦子這種東西,他還是有的,不可能帶着這點人去跟正德帝火拼。
唯一的答案,便是李昱早已找好了內應,一旦開戰,皇城裏的李昱的人,便會打開城門,放李昱進皇城。
李昱點頭。
不知是剛剛沖殺一番的緣故,還是其他原因,李昱的眸色不像往日那般明亮充滿朝氣,略顯得有些疲憊。
疲憊中又帶了幾分愧疚。
還算他有點良心,知道自己做的事不是人幹事。
李昱伸出手,似乎是想撫摸她的臉,杜雲彤秀眉微蹙,冷眼看着他的指尖。
要是敢伸過來,她就剁了他的爪子。
感覺到杜雲彤明晃晃的抗拒,李昱的手停在半空,眼睑垂下,神情有些落寞:“我對不住你。”
箭雨仍在持續,落在盾牌上,刺耳得很。
杜雲彤道:“你對不住的人多了去了。”
秦鈞在外城替他出生入死九死一生,太後一把年齡不能安享晚年,整日與朝臣們勾心鬥角,姜度遠在千裏之外,說是給姜勁秋留的府兵,其實更像是給李昱留的。
若不然,李昱單憑一塊兵符,是調不動姜家府兵的。
每個人都在竭盡全力替他打算,他卻沉溺在先太子與姜後的死因上面不可自拔。
他誰也對不住。
“不,”李昱擡起頭,看着杜雲彤,道:“我對不起的,只有你。”
扯吧。
死了一地的姜家府兵屍體都還沒涼好嗎。
杜雲彤不願再跟他糾纏這個問題,道:“內應什麽時候開門。”
“快了。”
呼嘯而來的箭雨聲音好像小了一點,笨重的城門發出沉悶的聲音,李昱握緊了手裏的劍。
身邊少女身上淡淡的花香在一片血污的刺鼻血腥味裏格格不入,李昱胸口微微起伏,片刻後又歸于平靜:“對不起。”
話音剛落,李昱一塵絕騎而去。
姜皇後生于蜀地,長于蜀地,一身騎術比之男子也毫不遜色,嫁給正德帝為後時,騎術仍然沒有落下,在天啓朝鮮有敵手。
生了太子與李昱後,她又将一身騎術傾囊相授,故而李昱的騎術,并不輸于姜家府兵。
杜雲彤縱馬追上。
或許是早就得知今夜會有宮變,宮女內侍們早早地藏在了安全地方,皇城裏只有身着戎裝禁衛軍,宮女內侍一個也瞧不見。
這樣倒是方便了府兵們尋找正德帝。
還算李昱有點腦子,提前安排了內應,若是不然,單憑這一萬的府兵,根本攻不進皇城。
入了皇城,府兵們分作三路,一路去鐘鼓樓,阻止禁衛軍燃烽火讓戍守天啓城周圍的軍隊前來支援,一路在李昱的帶領下去龍首殿找正德帝,還有一路,去找廣寧公主的下落。
這是李昱一早便交代好的,一半人去阻止鐘鼓樓的禁衛求援,一半人殺正德帝與廣寧公主。
龍首殿裏燈火通明,正德帝與太後相對而坐。
太後手上戴着精致的護甲,輕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正德帝一身常服,肩膀倚在金絲楠木的椅子上。
他一直都知道,太後偏愛姜皇後,愛屋及烏,所以連帶着姜後所生的太子李昊與李昱都十分偏愛,但再怎麽偏愛,他覺得也不能越過自己這個兒子去。
畢竟姜後所生的兩個孩子,與太後還隔了一層關系。
但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太後竟然為了老五,可以做到這種程度。
逼迫他這個兒子退位,傳位于姜後的幼子。
他想不明白。
他登基多年,并不能說是大權在握,太後是他生母,不願放權,他便由着太後攝政,這麽多年了,他早就習慣了做一個明面上的皇帝。
大概是沒有真正的成為大夏朝真正的主人,所以對于權勢,他并沒有太多的留戀,要他退位,不是沒有可能。
正德帝原本就想好了,退位做個悠閑的太上皇,皇帝的位置交給三皇子李昙。
在他看來,李昙殺伐果斷,聰敏過人,是所有皇子裏最适合當皇帝的人。
更何況,在老大李昊死後,他一直把李昙當做繼承人來培養,李昙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政事處理得井井有條,絲毫沒有李昊的仁弱。
要他退位,可以,但皇位只能給李昙。
李昱太直率,性子根本不适合當皇帝。
嘆了一聲,正德帝道:“母後,孤是您的兒子。”
能拖一時是一時,皇城易守難攻,況李昙調來了青州兵,他未必會輸。
太後淡淡道:“被你所殺的老八和老十一,也是哀家的兒子。”
她生了三個兒子,兩個都死在正德帝手裏。
她是大夏朝最為尊貴的人,也是孤家寡人。
正德帝笑了一下,擡起頭,直視着太後,道:“母後啊,您所做的這一切,是為了八弟十一弟,還是為了姜皇後?”
“又或者說...”
太後微擡眉,正德帝頓了頓,自嘲一笑,道:“您從來不愛父皇。”
“哀家愛大夏,這便足夠了。”
太後放下茶杯,雙手攏在寬大的袖袍中,宮女雙手捧在頭頂,畢恭畢敬送來空白的聖旨。
小內侍接過,小心翼翼平鋪在禦案上,對正德帝道:“陛下,請。”
朱金顏料已經調好,安靜地擺在一角。
正德帝閉目端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太後垂眸,長長的護甲輕輕地扣着桌面,身着戎裝的禁衛走到正德帝身邊,長劍出鞘,橫在正德帝面前,冷聲道:“陛下,臣的這把劍,斬過先帝,殺過無數天家子孫。”
“天命已定,陛下還是莫要違逆的好。”
殿外突然想起盔甲相撞的聲音,內侍一路小跑過來,正德帝睜開了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氣喘籲籲的內侍。
太後手指抓着桌角,道:“何事?”
小內侍大喘着氣,斷斷續續道:“太子...太子殿下到了。”
正德帝頹然閉上眼。
太後眉梢微揚,看了一眼正德帝,道:“來的好。”
“宣。”
李昱身帶寒風而來,盔甲上滿是鮮血,不知是他的,還是旁人的,随着他走路的動作,一滴一滴落在精致華美的地毯上。
太後站起了身,對着李昱伸出手:“昱兒。”
李昱展顏一笑:“祖母。”
卻沒有走進太後。
他一步步走到正德帝面前,手裏提着的劍仍在不住滴血。
他是第一次殺這麽多人,熟悉的,不熟悉的,一一死在他的劍下。
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每隔一段時日,便會在龍首殿上演。
李昱的劍極快,在衆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已經刺入了正德帝的胸膛。
“皇兒——”
太後身影晃了晃,帶着護甲的手指死死抓住桌角。
片刻後,太後又恢複了往日威嚴模樣,仿佛剛才的那聲低呼,根本不是她發出的聲音一般。
太後道:“喚那人過來。”
她早就做了萬全準備,養的有模仿正德帝筆跡的人。
心腹太醫也被一同喚了進來,查看着正德帝身上的傷口。
杜雲彤來到龍首殿時,殿裏的人正有條不紊地做着自己該做的事情。
太後高坐在椅上,李昱在椅上半躺着,長劍丢在一邊,任由太醫查看着他的傷勢。
而原本應該在龍首殿的正德帝,卻沒有了蹤跡。
杜雲彤往重重帷幕處看了一眼,恍惚瞧見幾個人影。
看到這些,杜雲彤還有什麽不明白?
李昱帶領府兵前來,多半是受了太後的命令,太後不願把所有的寶全部壓在秦鈞身上,所以要李昱帶兵過來,又在禁衛裏安插了內應,在李昱攻打皇城時,放李昱進城。
害她白擔心一場了。
早知道太後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就老老實實呆在家裏不出門了。
晚上這麽冷,擔驚受怕,又經歷一場厮殺,她容易麽?
太後淺笑着,拍了拍杜雲彤的手背:“你做的很好,沒有辜負哀家的期望。”
杜雲彤扯了扯嘴角,怼道:“若知曉太後早有安排,民女便呆在家中不出門了。”
太後這人,疑心太重,暗搓搓安排李昱這一手,多半是怕秦鈞截下李昙的青州兵後,順道把皇城的天家一鍋端了,自立為王。
杜雲彤不知道該怎麽評價她才好。
正德帝雖傷,但多年的夙願達成,太後沒把杜雲彤怼她的那句話放在心上,只是笑了笑。
小宮女送來滋養的參湯,小內侍清洗着地毯上的血跡,被分出去的府兵找到了廣寧公主,一根繩幫了帶來龍首殿。
李昱看到廣寧公主,原本癱在椅上讓太醫問診的身體驟然僵硬起來。
“廣寧,我待你不薄。”
所以才更想不明白,廣寧為什麽會在大哥與母後出事時扮演了那樣的角色。
廣寧公主似乎是早就料到今夜的場景,衣着隆重,妝容精致,一點也不像剛從寝宮裏被帶過來的一般。
更像是梳妝打扮後,等待着這一刻的到來。
廣寧公主溫柔一笑:“五哥,我們生于天家,冠于李姓,便注定不能講情分二字。”
李昱手指微緊。
“成王敗寇,我沒甚好說的。”
廣寧公主的目光緩緩掃過李昱太後杜雲彤,眼底的笑意越發燦爛,道:“只是,你為什麽會認為,我一定會輸呢?”
“五哥,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自以為是。”
杜雲彤眼睛微眯。
正德帝還有一個年齡正好的兒子,六皇子李晃。
李晃好.色之名傳遍大夏,故而世人從未将他劃入有望奪嫡的陣營中。
但表面的荒淫好.色,并不代表芯子裏也是如此。
杜雲彤目光看向太後,李晃未到,需要早作準備才是。
“娘娘——”
話未說完,殿外已經響起了刀劍相撞的刺耳聲音。
六皇子清亮的聲音傳了進來:“父皇,兒臣護駕來遲!”
太後留在龍首殿的人并不多,李晃帶進來的府兵在見到太後控制住龍首殿後,分出去了大半府兵去鐘鼓樓,保護杜雲彤的暗衛也不多,三股勢力,加在一起,留在龍首殿的人也不過三千餘人。
杜雲彤不知道李晃帶了多少人過來。
能沖到龍首殿,想來人不會少,更何況,皇城裏本就有禁衛軍在此,李晃振臂一呼言及護甲,禁衛軍們必然會聽從李晃的指揮。
太後控制龍首殿,本就是趁正德帝不備,正德帝一旦宣布退位,禁衛軍雖忠于正德帝,但投鼠忌器,不會再去違命反抗,所以太後才敢以這麽少的人,去逼迫正德帝退位。
但偏偏,六皇子李晃打着護駕的旗號過來了。
太後面沉如水,看向杜雲彤:“止戈何時過來?”
這時候想起秦鈞了?
晚了,秦鈞這會兒還在跟李昙死磕到底呢。
杜雲彤道:“青州兵人多勢衆,侯爺一時半會兒過不來。”
自求多福吧。
李晃也是個人才,頂着這麽難聽的名聲渾渾噩噩過日子,以至于讓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存在。
太後的籌劃裏,壓根就沒把他算裏邊。
畢竟正德帝的女人他都能染指過,這樣的一個人,實在讓人難以對他有什麽高的期望值。
杜雲彤是有想過他的,所以在秦鈞沒有解決完李昙的青州兵時,選擇按兵不動,待解決完青州兵,再以青州兵的名義攻打皇城,把皇城的正德帝以及其他皇子,一塊料理了,免得再起波瀾。
計劃很好,偏偏太後擔心秦鈞會順手把天家子孫全部一鍋端了,畢竟秦鈞有着殺天家子孫的前科,誰知道他這次會不會老毛病犯了,殺順手了便什麽都不管了。
禁衛軍不斷逼近,李昱撿起了腳邊的長劍。
殿外萬箭齊發,來不及躲藏的宮女內侍們瞬間被射成了靶子,血肉橫飛間,杜雲彤依稀看到李昱手裏的長劍沖廣寧公主揮下。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禁衛軍沖到了殿裏,救出了廣寧公主,廣寧公主站在禁衛軍中,下巴微擡,道:“我生而卑賤,卻不會一世卑賤。”
“五哥,你放心去吧,這大夏萬裏疆土,我替你收下了。”
李昱大笑,一支利箭打着旋刺進他的胳膊,他卻連眉頭也不曾皺一下,他看着被圍得嚴嚴實實的廣寧公主,眼神輕蔑:“廣寧,待再過幾日,你便會後悔沒有死在我的劍下。”
“有時候活着,可比死痛苦多了。”
李昱扯下腰間香囊,塞到杜雲彤手裏:“對不起。”
杜雲彤拉住他的袖子,蹙眉道:“你又想做什麽?別搞事!”
說實話,她對李昱都有心理陰影了,雖說今夜帶兵入皇城是太後要李昱做的,但也有李昱沒有及時通知她的一部分原因。
如果她知道太後的打算,那肯定會想個更為妥當的善後之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李晃帶來的禁衛軍團團圍住。
李昱目光看向太後,又從太後身上移到杜雲彤身上,眼底的眸色恢複舊日的光彩,輕笑一聲,道:“祖母想報母後大哥當年之仇,想要下任帝王出于自己膝下,延續華陰楊氏王佐之才的美名,止戈想要一個英名的儲君,一個可以讓他發揮才能的帝王,重塑一個空前強大的大夏。”
“我都給他們。”
李昱目光落在杜雲彤身上,道:“我不欠他們,只欠了你。”
杜雲彤呼吸一滞,終于明白了李昱想做什麽。
鮮血濺在龍首殿的每一處,一向威嚴持重的太後指上精致的護甲滑落,失聲大喊:“不——”
作者有話要說: 李昱:萬萬沒想到
我竟然是第一個領盒飯的皇子
作者:盒飯已經熱好
排隊領不要慌~
其他皇子:瑟瑟發抖
李昱這人其實挺聰明的
真論起心眼,他也不比其他皇子差多少
但他心裏抵觸這些東西,
一心一意用自己的方式一條路走到了黑
寧死也不願被宮廷的黑暗所浸染
臨死之前完成了一場個人秀
達成太後所求,秦鈞所求
總體來講,他是一個畫風清奇的人物
有自己的想法
堅持本心,從未改變
寧折不彎,剛烈決絕
這種性格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
是一個被命運眷顧
又被命運抛棄的騷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