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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多年後, 杜雲彤依舊能記起那夜的元宵佳節, 那夜血濺滿殿的龍首殿。

第一次在衆人面前情緒失控的太後, 臉上無悲無喜的廣寧公主, 眼角微挑着的六皇子李晃, 難以置信的七皇子李易。

李易是被姜家府兵帶過來的,身披着綿綢繡着竹葉紋的大氅,看着李昱, 聲音微顫:“五哥...五哥!”

李昱是死了。

原本最有希望問鼎帝位的人,卻死在了所有皇子的最前面,何其可笑。

杜雲彤握了握李昱臨死之前塞給她的香囊。

這個時代,男子腰間多會挂着香囊絡子或玉佩,但李昱并不是一個特別講究的人, 身上素來不帶任何佩飾,這個香囊,是李昱一早便準備好的, 在臨死之前給她的。

李昱早就不想活了。

死對于他來講,更像是一種解脫。

他所說的英明的儲君,指的是七皇子李易,可李易與他一樣, 同樣有着軟肋。

李易的軟肋是廣寧公主,他對廣寧公主言聽計從,廣寧公主的存在,讓他根本成不了一個合格的君王。

慶幸的是廣寧公主活不了幾日了。

李昱早就安排好了人,在他死後揭發廣寧公主陷害先太子與姜後的事情, 以及廣寧公主挑撥三皇子李昙發生兵變的證據。

世界上,無論任何人對廣寧公主出手,都會遭到李易的報複,唯有李昱不會。

一來先太子和姜後的死是廣寧公主一手策劃的,二來李昱死了,李易縱然想報複,但也永遠都報複不了了。

三皇子李昙也活不了多久,正德帝年齡正好的兒子只剩下六皇子李晃與七皇子李易,李晃有強大的世家荥澤鄭氏作為後盾,李易什麽都沒有,只能依附于太後與李晃抗衡。

這樣一來,下一任的帝王,依舊出自太後膝下。

華陰楊氏,帝佐之才,在李易身上得以延續。

這大概就是李昱所說的,秦鈞與太後想要的,他都會給他們。

杜雲彤閉上了眼,只覺得胸口無比的壓抑。

李昱從來沒有奢想過那個位置,後來登上太子之位,也不過是被秦鈞和太後聯手拱上的,他自己并無掌權天下的野心。

禁衛軍與姜家府兵的厮殺聲慢慢歸于平靜,太後抱着李昱的屍首,啞聲自言自語:“哀家什麽都不想要,哀家只想要個乖孫兒。”

“哀家錯了,哀家再也不逼你了。”

宮女內侍們低聲地勸着,太後的淚水一滴一滴滑落。

她是攝政多年威加四海的太後,也是一個痛失孫子的普通老人。

任何的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杜雲彤默了默,沒有上前,只是指揮着姜家府兵,等待着秦鈞的到來。

萬箭齊發時擊碎的琉璃散落在地毯上,折射着的燭光搖曳且昏黃,冷風一陣一陣灌進殿裏,杜雲彤緊了緊身上單薄的衣衫。

她大概是龍首殿裏唯一一個衣衫不整的人了。

事發突然,她連去換身衣服的時間都沒有,匆匆撕下廣袖與寬大的裙擺,便騎馬趕到皇城了。

而龍首殿裏的其他人不同,個個衣着整潔妝容精致,像是盛裝打扮後參加宮變的。

只是可惜,原本妝容精致又淩厲的太後,彼時抱着李昱的屍體痛哭出聲。

太後威儀,天家氣度,在李昱的死亡面前,一切都顧不得了。

先太子與姜後初死的時候,太後是沒有這般傷心失态的,大抵是因為尚有李昱的存在,如今李昱也死了。

白發人送黑發人,最是讓人斷腸。

廣寧公主臉上沒有悲喜,李易走上前,輕聲地勸慰着太後。

杜雲彤垂下眼眸,握緊了李昱塞給她的香囊。

夜幕終于散去,清晨的曙光一點一點漫上龍首殿。

皇城的大門又被打開,秦鈞縱馬而來,身上的重甲不住往下滴着血,陌刀雖被鮮血浸染,但刀鋒依舊幽藍,閃着寒光。

他像是從地獄深處走出來的修羅一般,整個人鋒利又危險,一身殺伐之氣,讓人不敢直視。

仍戰在一起的禁衛軍與姜家府兵看到他的到來,不由自主讓開一條路。

殺神秦鈞,是人,也是神,他做到了許多常人做不到的事情,每一個從軍之人,對他敬如神祗,卻又避如鬼魅蛇蠍。

戰場上遇到他,避其鋒芒是最好也是唯一的辦法。

亂軍如波浪般散開,沉重的馬蹄聲回蕩在每一個人的心裏。

戰馬行至龍首殿,秦鈞下馬,倒提着陌刀,刀尖劃過大理石鋪就的臺階上。

刺耳的聲音如催命符一般,讓人忍不住頭皮發麻。

廣寧公主臉色微微發白,看了兄長李易一眼,又慢慢鎮定下來。

她該做的,能做的,都已經做過的了,剩下的,便交給他了。

生而卑賤,不會一世卑賤,他會帶着她的願望活下去。

他會成為大夏的王,站在帝國的最高點,成為這個世界上最為尊貴的人。

廣寧公主閉上了眼,一臉安詳。

片刻之間,她又猛然睜開了眼。

不,她不能死在秦鈞手裏。

她若死在秦鈞手裏,兄長一生都會與秦鈞有隔閡,試問,君臣不交心,又怎能共創一個繁華盛世?

廣寧公主胸口微微起伏,蒼白的臉轉向恸哭的太後。

杜雲彤站了起來,道:“侯爺。”

有些忐忑,又有點不安。

當初她誇下了海口,說會護李昱平安,如今李昱橫屍龍首殿,涼的不能再涼了,根本沒辦法對秦鈞交差。

也不知道秦鈞會如何想她。

“恩。”

秦鈞點頭,嘴角微微抿着,漆黑的眼睛映着滿殿的血跡。

驀然的,杜雲彤一直懸着的心靜了下來。

他不怪她。

他誰也不怪。

早在他決定走這條路的時候,已經設想過未來會發生的所有突如其來的災難。

或許這個世界上真有命數一說,或許真的是天亡大夏,他的戰無不勝不過是大夏最後的挽歌。

大廈将傾,他或許什麽也改變不了。

秦鈞的目光落在李昱的屍首上,眸色一點一點變得深沉。

他曾一度認為,李昱是最适合做儲君的人。

可李昱還是死了,将他僅存的希望斬落得一點也不剩。

寒風又起,吹落着秦鈞陌刀上的血跡。

血水低落在華美地毯上,秦鈞手腕微轉,刀鋒幽光閃過,殿內衆人心頭一凜。

杜雲彤眉頭微動,走了過來。

秦鈞嗜殺,誰也不敢确定,此時的秦鈞會做出什麽。

他像一張拉滿了的弓弦,又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劍,蓄勢待發,充滿危險。

太陽從層層雲朵裏探出了臉,淡金色陽光透過破碎的窗戶照了進來,給杜雲彤臉上鍍上一層淺淺的光暈。

杜雲彤伸出手,用她柔軟的手握着秦鈞滿是血跡的手,輕聲道:“侯爺。”

“太子死了,陛下傷了,當務之急,是如何昭告天下解釋昨夜的宮變,又立誰為皇儲,誰總攝朝政。”

不能再殺了。

再殺的話,天家皇室就真的沒人了。

李昱死了,李昙估計也涼了,就剩下六皇子李晃和七皇子李易了,再殺下去,這大夏朝就可以改朝換代了。

她雖然有自立為王的心,但她也知曉自己的斤兩,做個出謀劃策的謀臣幕僚可以,但若做個聖明英武的皇帝,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秦鈞更不需要多說,英武他沾點邊,聖明?還是算了吧。

人要有自知之明,沒有金剛鑽,就不要攬瓷器活。

皇帝哪是那麽好當的。

縱觀大夏朝的歷代皇帝,哪一個不是被禦史史官罵得夠嗆?縱然是把大夏朝從懸崖邊上拉回來的世宗皇帝,文武全才,又把大夏朝推上鼎盛,秦鈞心中的英主,也不免落了一個嗜殺太過,窮兵黜武的名聲。

世宗皇帝尚且如此,秦鈞若是做了皇帝,怕不是一個遺臭萬年的暴君。

她舍不得秦鈞如此。

她好不容易才把秦鈞的名聲洗白了一點,為的不是讓後人罵秦鈞罵得更慘烈的。

秦鈞冰冷的目光掃過李晃與李易,前者眉梢微挑,舍我其誰的壯志酬籌,後者是眉頭微皺,眼睑下垂,閃躲之色一覽無餘。

陌刀入鞘,秦鈞大步走上禦案。

原本被太後叫過來的模仿正德帝筆跡的內侍瑟瑟發抖,頭也不敢擡。

秦鈞漠然道:“夏承娲皇、禹王之志,今已二百八十七年矣。”

內侍哆哆嗦嗦,不敢握筆。

“寫。”

內侍看了一眼太後,太後年齡大了,傷心過度,已經昏死過去,被宮女們擡進後殿,讓太醫醫治着。

龍首殿裏沒有了主心骨,內侍又看了一眼杜雲彤。

太子死了,太後昏倒了,如今能主持大局的,也只有杜雲彤了。

杜雲彤道:“寫吧。”

內侍只得握上禦筆,提心吊膽蘸滿朱金顏料。

秦鈞繼續道:“孤承大運,夙夜兢兢,未敢廢失,已歷二十七載。”

原本喧鬧厮殺的龍首殿在秦鈞到來後安靜了下來,聽秦鈞言及聖旨,彼時更是靜得能聽見針落在地上的聲音。

杜雲彤在秦鈞手心寫下一個六字。

彼時不能李易,若立了李易,就白費了李昱臨死之前的一番謀劃了。

越是容易得來的東西,便越不會珍惜。

只有拿最為珍貴的東西換來的,才知曉來之不易。

秦鈞聲音微頓,遲疑了一瞬。

他是想立李易的。

沒有廣寧公主的李易,是比李晃靠點譜的。

杜雲彤輕聲在他耳邊道:“侯爺,莫忘了前車之鑒。”

只有太後和秦鈞扶持的太子,是走不遠的。

更何況,現在的李易,是沒有争帝之心的,縱然把他推到東宮太子之位,也不過是下一個李昱罷了。

沒必要。

她沒精力再去陪着這樣折騰了。

秦鈞眼睛微眯,冷光閃過。

秦鈞微啞的嗓音回蕩在龍首殿中。

“...皇六子晃,荥澤鄭氏之子...”

廣寧公主胸口微微起伏,眸色微閃。

秦鈞繼續道:“寬博有謀,孝惟德本,可立為皇太子。”

杜雲彤眉頭微動,龍首殿裏已響起了廣寧公主不可置信的聲音:“侯爺!”

秦鈞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怎麽?公主有意見?”

廣寧公主臉色煞白,道:“侯爺要立六哥?”

“不錯。”

杜雲彤目光落在李晃身上,李晃勾人的桃花彎了彎,從護衛着他的禁衛軍中走了出來。

李晃走到廣寧公主身邊,低頭嗅了一下她發香,輕笑道:“妹妹這般說,可真是讓人傷心。”

不過短短一瞬,廣寧公主已經從震驚中恢複過來,淺笑着向李晃賀喜:“恭喜六哥,賀喜六哥。”

剛才面帶薄怒質問秦鈞的廣寧公主,仿佛是衆人的錯覺一般。

這場宮變以李昱死,李晃被秦鈞立為太子而結束。

李昱被追封為懷烈太子,姜後先太子李昊得以平反,一同葬在皇陵。

正德帝中了李昱一劍,雖然搶救及時,暫時保住了性命,但仍處在昏迷之中,處理不了朝政,秦鈞便立了幾位重臣輔佐李晃。

至于七皇子李易,不過是從偏遠的宮殿裏搬到太後的清寧宮,與太後一同生活。

而廣寧公主,則被軟禁了下來,沒有太後的懿旨,誰也不能探望。

萬事皆定,杜雲彤打開了李昱留給她的香囊。

李昱字跡潇灑,一如他的為人那般爽朗陽光。

姑娘安否?賴姑娘相助,昱位正東宮,為國之重器。然昱志小才疏,難堪重任,以致姑娘心血付之東流。

再三拜首,以表歉意,若可寄來世,昱結草銜環,以報姑娘大恩。

恍惚間,杜雲彤仿佛又看到那個明朗飒爽的少年,他劍眉星目,策馬揚鞭而去。

他再也不用受天家約束,用他自己的方法破了這個死局。

他本就是不想做這個太子的,不過是被太後硬逼着走到今天這一步。

當不了皇帝只有死,那他幹脆去死了好了。

臨死之前,為數不多的責任心動了動,幫秦鈞清除了後顧之憂——殺了正德帝,不讓秦鈞背負萬般罵名的同時再多一條謀逆弑君。

大逆不道莫過于弑君,秦鈞若真殺了正德帝,縱然他再怎麽鐵血手腕,戰無不勝,将士們也不會再跟随他。

民心仍在,天下終究是大夏的天下,而不是他秦鈞的。

李昱又把廣寧公主逼到死角,沒了廣寧公主,李易确實會是一個優秀的皇儲。

且李易在朝中沒有任何助力,只能依靠太後和秦鈞,大權獨攬,秦鈞不會再束手束腳。

李昱的确給了太後一個再續帝佐之才的皇子,也給了秦鈞一個聖明的儲君。

想法是好的,唯一可惜的,是他和太後一樣,犯了沒有把李晃看在眼裏的毛病。

不吭不響的六皇子李晃成了這場宮變的最大受益者,他的心計,比杜雲彤想象得還要深。

杜雲彤揉了揉眼。

立李晃為太子是不得已而為之。

要知道,李晃的母親出自荥澤鄭氏,荥澤離天啓城頗近,振臂一呼,鄭家府兵兵臨城下,屆時又是新一輪的政變。

沒必要。

已經死了那麽多人,杜雲彤想歇一歇。

她活了那麽多年,受的是天/朝五德四美的教育,縱然來到大夏朝多日,也難以接受這裏人命賤如草芥的場景。

如果能兵不刃血的發生政變,那就少流點血吧。

秦鈞走了進來。

剛剛沐浴過的秦鈞身上有着好聞的淡淡皂角清香,他靜靜地立在杜雲彤面前,伸出手,放在杜雲彤披散着的發上。

他的掌心很溫暖,仿佛有着一種安定人心的魔力。

似是察覺到了她的不安與疲憊,秦鈞的喉結動了動,沙啞的聲音響起:“我在。”

如果可以,他不想讓杜雲彤經歷那些血腥的場景。

杜雲彤的個子很矮,坐在椅子上才到他腰間,他只能半蹲下來,才能跟杜雲彤平視。

杜雲彤的眼睛很美,在微弱燭光下,像是聚着一汪秋水。

如今那汪秋水裏,有些許落寞,還有淡淡的哀愁。

秦鈞眸光暗了一分。

她再怎麽聰明,也不過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嬌寵任性的年齡,卻因為他的緣故,不得不面對皇室奪嫡的腥風血雨。

不該是這樣的。

他從一開始就錯了。

“很抱歉,讓你經歷這一切。”

“以後不會了。”

秦鈞的拇指拂過杜雲彤的臉。

她的臉很軟,比上好的絲綢還要柔滑三分,他的手卻粗糙得很,又有着許多的繭子。

像是怕劃破了她的臉一般,秦鈞收回了手。

“你什麽不需做,只在我身邊,就夠了。”

他從來不是一個會說情話的人,絞盡腦汁也說不來風花雪月,想了半日,也不過一句幹巴巴的你在我身邊。

許是經歷了生死一線,又或許是旁的原因,一向話極少的秦鈞,在說了這麽多話後,又補上一句:“你同樣重要。”

神情依舊是漠然的,但眼底總算有了點活氣,專注地,認真地,看着杜雲彤。

作者有話要說: 太累了,啥也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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