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馬逐溪臉上的血污清洗之後, 杜雲彤發覺,馬逐溪長得還是很不錯的, 屬于那種很清秀的長相。
大夏朝尚武,講究個君子六藝,故而這個時代的文人,也不是後世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馬逐溪的眉沒有秦鈞那般的鋒芒畢露, 不是殺伐決斷的弧度,秀秀氣氣的,略微有些彎,但又不是女孩子的柳葉眉。
他的眼如聚了一汪水般, 清澈見底,帶着文人墨客特有的儒雅溫潤氣息。
如果說秦鈞是雪後的松柏, 傲然睥睨而立,那姜度便是雨後的青竹, 灑脫,卻又寧折不彎, 而面前的馬逐溪, 便是江南水鄉處的一枝荷葉,還是帶着清晨露水的那一種。
這樣的一個人,姜勁秋居然還能下得去手。
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罪過, 罪過。
杜雲彤自覺忽視了剛才她也想要抽馬逐溪的沖動,道:“打你的那位姑娘,是我的朋友。”
“恩——”
自杜雲彤進屋,他就一直沒敢看她, 他是守禮之人,自當要遵循大夏禮法,直至聽到姑娘一詞,馬逐溪才敢擡眉看杜雲彤。
“恩?!”
姑娘二字讓馬逐溪的聲音都跟着變了調,黑漆漆的眼睛裏滿是疑惑和震驚。
看他這副慘不忍睹模樣,杜雲彤大致能猜得出來馬逐溪和姜勁秋初相見是什麽樣的場景了。
女裝諸多不便,姜勁秋八成是女扮男裝出門的,馬逐溪迂腐守舊,壓根就沒把姜勁秋往女人身上想。
當然了,也不能勸怪馬逐溪沒看出來姜勁秋是女的,一言不合抽人鞭子這種事情,在馬逐溪的認知裏,是跟端莊的大家閨秀根本不沾邊的。
馬逐溪瞳孔微張,呆住的模樣讓杜雲彤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聲讓馬逐溪回了神,一臉羞憤向杜雲彤拱手道:“如此,倒是我唐突了姑娘的朋友。”
被一個女子當街揍了,這不僅僅是有辱斯文,更是奇恥大辱了。
見好就收是個技術活,馬逐溪都這幅模樣了,她再逗下去,馬逐溪怕不是會跟她翻臉了。
杜雲彤止了笑,正色道:“這句話我會幫你帶到的。”
“百靈。”
百靈從杜雲彤身後走出來,雙手端着托盤,托盤上是姜勁秋送來的藥和銀票。
馬逐溪有些不解,道:“這是?”
送他藥,他尚能明白,但送他銀票,是什麽意思?
難不成是他的事情太大,她做不了主,故而使些銀票将他打發了?
馬逐溪眸色微暗,嘴唇輕輕抿着,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
千雁把藥和銀票取下來,放在桌上,杜雲彤道:“我那朋友送來的。”
杜雲彤指着藥,道:“這是給你治傷的。”
又指上銀票:“這個讓你買些東西好好補一補。”
馬逐溪緊握着的手指慢慢松開,清秀的臉上微微泛些紅,道:“請姑娘轉告姑娘的那位朋友,這些東西,我萬萬不能收。”
“與女子争論,本就是失了風度,有欺負婦人之嫌。”
杜雲彤眉梢微挑,瞧了一眼他臉上的傷,心裏默默腹诽着:也不知道是誰欺負誰。
就馬逐溪這種人,姜勁秋打十個都不成問題,能欺負姜勁秋的男人,只怕這會兒還沒生出來。
哪怕面對着頗為喜歡的秦鈞時,姜勁秋該嘴炮的時候絕對不會慫,該捋袖子打的時候也絕對不會手軟。
不過秦鈞這人話很少,不是愛好嘴炮的人,通常說不過姜勁秋,意見分歧時,他撂下一句話便走,絕對不跟姜勁秋多糾纏。
所以姜勁秋在天啓城呆了這麽久了,也沒有跟秦鈞鬧到拔劍相向的程度。
馬逐溪不收銀票,只收了藥,一沓子銀票孤零零地擺在桌上,跟被人嫌棄了似的。
本來就是被嫌棄的。
讀書人嘛,講究個氣質高潔,不吃嗟來之食,黃白這種俗物,怎能玷污他們出淤泥而不染的靈魂呢?
不收就不收吧,杜雲彤本來也沒想着馬逐溪會收下銀票的。
能寫出治國策那種錦繡文章的人,怎麽可能是個掉進錢眼裏的人?
杜雲彤便讓千雁扔把銀票收下,差人給姜勁秋送過去。
說起來這是不少錢呢,她不能私自昧下,雖然她挺想給昧下的。
這幾日她看了秦鈞府上的賬單,偌大的定北侯府,滿打滿算的家財,竟然跟她差不多,杜雲彤驚得差點沒把自己的舌頭給咬下來。
要知道,秦家可不是她爹那種沒落的侯門,定北侯戰功赫赫,世代皆是天子近臣,怎麽就成了跟她差不多的人家了呢?
再往下面翻翻,哦,能挪用的錢財,全部貼補軍費了。
不知是正德帝太摳,還是正德帝顧忌秦鈞繼續做大,每每秦鈞出戰,朝上撥給秦鈞的軍費總是缺斤少兩,沒有一個能撐到他得勝還朝的。
秦鈞不是沒有上過奏折說軍費不夠用,但正德帝回批他的奏折寫的甚是可憐,諸侯世家林立,賦稅難收,他一個坐擁天下的皇帝都緊巴到每頓只吃十二道菜了,哪還有錢撥給前線呢?
正德帝訴苦,戰士們又不能不吃飯,秦鈞便只好學着死去的父親,用侯府的錢財來填補。
軍營裏那麽多張嘴等着吃飯,秦鈞哪還攢得下錢?
沒把整個定北侯府掏空,都是他善于經營了。
杜雲彤眼巴巴地看着千雁把厚厚的一搭銀票收起。
這些錢要是給了前線的将士們,能給他們添不少冬衣呢。
完了完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跟秦鈞相處久了,想的都是如何幫秦鈞省錢,然後貼補邊關将士了。
這可跟她財迷的性子不符。
抿了一口茶,杜雲彤決定不去再想。
車到山前必有路,荥澤的鄭氏雖掌握着天下的糧倉,但秦鈞收拾完青州的齊氏,就會掉過頭來料理鄭氏,等解決了鄭氏,還需要擔心糧食不夠吃,只能高價從黑市買嗎?
再說了,林氏二房手握鹽政,大房又向秦鈞遞了橄榄枝,大房都來了,二房還遠嗎?
以後不愁沒錢花。
甘蘿葉入喉,清香甜蜜,杜雲彤靜了靜心神,對馬逐溪道:“你說治國策是你寫的,有沒有什麽憑證?”
不能單替姜勁秋送藥送錢,反倒是把正事給忘了。
馬逐溪的事情若籌劃得當,雖不能扳倒荥澤鄭氏,但也能滅滅他們的氣焰,讓他們消停一段時間。
自從李晃以儲君身份理政時,原本在世家裏并不顯眼的鄭氏一族,迅速地崛起了。
杜府的小厮出門買個菜,都能帶一筐鄭家的八卦回來,不是鄭家的女兒嫁給了朝中的哪位高官的子孫,便是鄭家的兒子又娶了朝中重臣家的閨秀。
你來我往互相聯姻,大有蓋過當今第一世族大家華陰楊氏的風頭。
杜雲彤對于這種聯姻手段嗤之以鼻。
想當初,她娘就是聯姻嫁給了她爹杜硯,結果呢,相府一倒,莫說承恩侯府會給予許家一點幫助了,整日裏淨幹一些落井下石的事情,她娘的屍體還沒涼呢,呂老夫人就火急火燎要把自家侄女扶正了。
因為利益捆綁在一起的家庭,利益沒了,家也會跟着散了。
而她要做的,便是小小地推動利益一把。
面前的馬逐溪,便是撬開利益縫隙的第一人。
馬逐溪眸光微暗,道:“如何證明是我寫的?”
“姑娘,這事太難了。”
馬逐溪輕搖着頭。
他能将治國策一字不差地寫下來,可鄭勉同樣做得到,唯一能替他作證的監考官,早已被鄭家收買,咬死說他寫的是另一篇平庸的文章。
世間無人能證明他的清白。
馬逐溪心涼了半截,垂下眉,看着桌上的紅曲木紋理。
高.聳入雲的大樹被砍下來,一點一點打磨成精致的桌椅模樣,雕花上色,最終才陸續被送到皇莊裏,供貴人驅使。
他是何嘗不是如此?
習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數十年寒窗苦讀,不求官,不求才,但求一舒胸中抱負。
馬逐溪手指劃過桌面,眉頭微皺,手指抓住了桌角,像是抓住最後一顆救命稻草般。
杜雲彤有一搭沒一搭地搖着桃花扇,道:“那可不一定。”
“公子再好好想想。”
她倒是有主意讓馬逐溪反敗為勝,但她并不想說。
這種事情要靠馬逐溪自己來想。
想不來,那馬逐溪便是一個只會寫錦繡文章的書生,于治國之上也只是紙上談兵。
紙上談兵終覺淺,趙括的例子還在那呢,她可不想再找來個文人版的。
時間一寸一寸溜走,馬逐溪陡然松開桌角,擡起頭,目光朗朗看向杜雲彤,聲音是溫潤書生的書卷氣,但又帶着點書生少有的果斷決絕:“姑娘,我想到了。”
杜雲彤眉梢微挑,道:“請講。”
她就知道,她看上的人,才不是庸碌無用的書呆子,要真是一成不變的書呆子,哪有勇氣拼了性命不要去攔她的轎?
武有秦鈞戰無不勝,文有馬逐溪經天緯地,這才是開挂的人生嘛。
作者有話要說: 太累了,今天就不二更了╮(╯▽╰)╭
下月1號開始會有日萬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