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杜雲彤饒有興致地看着馬逐溪。
馬逐溪道:“我能寫得出治國策,便能寫得出反治國策的文章。”
上道。
跟她想的一樣。
自相矛盾雖然不是一個好法子, 但若是持盾之人并不知道如何完美地運用盾, 那便是一個好的不能再好的法子了。
鄭勉盜用的治國策有多驚才絕豔,馬逐溪的反治國策便有多振聾發聩, 鄭勉開篇的驚豔, 不過是給馬逐溪當了墊腳石而已。
杜雲彤滿意點頭, 這才是能寫出治國策的人, 不是迂腐的書生, 不是死板的文人,是胸有丘壑的謀士,更是可寄萬裏的良臣。
“殿試尚有一段時日, 這段時間, 公子專心鑽研文章便是。”
杜雲彤道:“我會把公子安排在殿試那一日。到了那一日,便看公子的發揮了。”
天子腳下,出了這種冒名頂替之事,讓原本對世家大族多有不滿的寒門更會厭惡世家。
科舉是寒門唯一的晉升之路,如今連這條路都被世家用權勢堵上, 寒門再想要出人頭地,光耀門庭,除非先把橫在他們面前的世家除去, 才有可能實現心中報複。
這便是杜雲彤為秦鈞打算的, 用寒門之力,去拔除某些藏污納垢徇私枉法的世家。
這條路,很多人走過, 女皇武則天便是個中翹楚,用寒門打壓關隴貴族,最終改朝換代,成了華夏史上的第一任女皇。
當然了,這條路也有利有弊,女皇就是有點用力過猛,在選拔出大量賢才的同時,也弄出了很多濫竽充數之人,後來李隆基上位,罷黜了不少官員。
有着女皇的前事之師,杜雲彤痛定思痛,覺得她堅決不能走女皇的老路,巨唐強盛,胡亂折騰也沒什麽,哪怕出了安史之亂,後期照樣能打到周圍異族跪着叫爸爸。
巨唐有資本折騰,大夏可沒這麽雄厚的財力物力。
大夏朝本就處于風雨飄搖的時期了,無論做什麽決定都是要思慮再三的,如一艘破破爛爛的船,行駛在波濤洶湧的大海裏,誰也不知道,下一個巨浪打來,這船還能不能撐得住。
她現在能做的,就是給船加固加固甲板,給帆打打補丁,剩餘的,便看秦鈞的超常發揮了。
秦鈞悍勇,從無敗績,但這個世界上,能夠左右戰局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比如糧食,比如軍費,這些都是秦鈞解決不了的。
抿了一口茶,杜雲彤看向面前的馬逐溪。
若是籌劃得當,馬逐溪被鄭勉冒名頂替的事情,能讓鄭家吐出不少糧食呢。
荥澤鄭氏占據着中原之地,中原之地便是天下糧倉,以一州之力,支撐着大夏朝除卻姜度麾下的地區的所有地方的軍糧。
這也是鄭氏雖然在朝中身居高官的人不多,但在世家上仍然排得上號的最主要原因。
說起來杜雲彤挺心疼中原百姓的,因為扛着大夏朝糧倉的重任,所以根本沒有其他精力去發展經濟,導致中原之地雖處于大夏朝腹地,地勢平坦,沒有山脈,本是一個繁榮昌盛之所,偏偏給過成了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貧困日子。
世人常道,江陵之地風水好,出高官大賢,真的是風水好嗎?杜雲彤覺得未必。
江陵繁榮,家家戶戶都上得起學,當地官員沒有糧食任務,商稅的壓力也不大,各項指标都容易完成的情況下,自然就會重視學子,以每年出的學子來提升自己業績了。
學習氛圍好,學子們若肯努力,通過童試鄉試并非難事。
一旦參加科舉進入朝堂,江陵的高官也會多加庇佑他們,高官大賢,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但是中原之地,遠遠沒有這般好的運氣。
每家每戶都忙着種地,根本沒有銀錢去送孩子上學,官員們又扛着糧食重任,直接關系到自己的官職考核,出一兩個學子,遠不如多一兩個壯丁種地,多産點糧食來的實在。
環境就是這個環境了,跟江陵的學子們根本就沒在一個起跑線上,中原之地的學子跑斷腿,可能還抵達不了江陵學子的起跑線。
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除卻皇帝的失職,刻意引導外,當地的世家也脫不了幹系。
中原之地論繁榮比不了江陵,論悍勇比不了北地和蜀地,論物産之豐富又比不得青州,若想在世家裏站穩跟腳,可不是就死命發展農業,把控大夏糧倉了嗎。
結果一把控,就把控到如今這個局面。
杜雲彤看到各地的學子名單時,都替中原的百姓感覺委屈。
別的州地一大串,密密麻麻寫滿了學子的名字,中原呢,稀稀拉拉的幾個名字,還有一個鄭勉是冒名頂替的。
委屈,太委屈了!
她都想勸勸秦鈞,先對中原下手算了,一來得了中原之後,不用再被鄭氏卡着糧食,二來麽,中原也該發展發展了,除了糧食,他們還能做很多事。
心思一動,杜雲彤問道:“公子對中原之地,有什麽看法?”
馬逐溪端着茶杯,淺嘗一口,看了一眼杜雲彤,停了一會兒,慢慢道:“中原之地此等狀況,非一人之罪。”
“若想改變,需從根本入手。中原百姓并非只會種地,世宗皇帝複國,依靠的便是中原之地,興一國,滅一國,不過彈指間。”
“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後世帝王對中原之地多有忌憚,百年來,只許他們發展農業。”
講到這,馬逐溪有些唏噓:“說來可笑,當年青山學院分校,看上了中原地勢開闊,準備在颍水創建分校時,卻遭到了當地官員的拒絕。”
杜雲彤眉頭微動。
這事她聽說過,因為每年向書院交的糧食沒談攏,青山書院把分院改到了江陵。
青山書不亞于後世的清華和北大,是大夏朝的第一學府,在哪裏建校,除了育學成才外,更能帶動當地的經濟發展,若能在颍水建校,将會徹底改善中原之地的格局。
但僅僅因為糧食,中原的官員們便放棄這大好機會,在嘲笑官員們愚昧的同時,背後的悲涼更是讓人徹骨生寒。
糧食紅線不能動,哪怕犧牲中原所有的一切,都要保證糧食的産出。
大夏糧倉這個稱號,太重太重了。
馬逐溪把手中杯子重重在桌上一放,薄唇微抿,沒再說話。
青山書院是每個中原學子心中永遠的痛,痛恨當地官員的短視,痛恨世家只要“糧倉”稱號,不管百姓死活,更痛恨皇帝的不管不問,任由這種畸形繼續發展下去。
杜雲彤杯裏的茶喝完了,小丫鬟上前給杜雲彤續茶。
杜雲彤吹着杯中茶,道:“根子爛了,就把根拔了。”
這句話影射層面太廣,馬逐溪微擡眉,打量着杜雲彤,試探道:“姑娘的意思是?”
“字面上的意思。”
喝完杯中茶,杜雲彤放下了茶杯,道:“我看好你,加油。”
馬逐溪呼吸一緊,瞳孔微張,胸口微微起伏着。
寒門與世家的矛盾,數中原之地最為尖銳,馬逐溪出身中原寒門,這也是她格外欣賞馬逐溪的原因。
馬逐溪的才華,出身,都是對付荥澤鄭氏最為鋒利的一把劍。
看着面前的男子對她深深拜下,杜雲彤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中原的未來,大夏的未來,看你了。”
馬逐溪身體微微顫抖着,不知是被她拍他的動作給吓的,還是其他原因。
杜雲彤起身離開,身後的少年逆光擡起頭,眼底澄澈,卻也堅韌。
回到自己房間,杜雲彤給秦鈞寫了封信。
将馬逐溪的事情詳細告訴秦鈞後,又忍不住多寫了幾行字:就不能先對李晃身後的鄭氏動手嗎?
蜀地,青州,江陵,甚至雍州,這幾個地方都産糧食,他們完全可以分擔一部分中原的糧食壓力,但因鄭氏要保住糧倉的稱號,并不讓各地分擔,還向正德帝觐言,說中原盛産糧食,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其他州地發展商業便好。
這一觐言,便拖累了中原百年的發展,杜雲彤不是中原人,都替中原百姓感覺委屈。
以一己之私,毀當地百年繁榮,這種毒瘤世家,就不應該存活在這個世界上。
秦鈞收到杜雲彤的飛鴿傳書,打開看完之後,飲完杯中酒,将書信就着火折子燒為灰燼。
守墓的內侍重新給秦鈞斟滿酒,秦鈞端起酒杯,灑在李昱墓前。
李昱曾跟他說過,說他是正德帝的話,必然會處置鄭家,一個稱號,有甚好的,至于把百姓們害到這種程度嗎?
皇陵處風聲喧嚣,秦鈞站起身,暗衛立在他身後。
暗衛道:“侯爺?”
“去皇莊。”
中原和青州,哪是這麽好動的?
動了中原,便無暇顧及虎視眈眈的青州,青州離天啓城并不算遠,兵臨城下也不過十來日的時間,天啓城一旦有失,大夏朝便不複存在。
但若動了青州,可能會被鄭氏扼住糧食咽喉,将士無糧,拿什麽跟兵強馬壯的青州兵打仗?
他與異族打仗不怕缺糧,是因為他以戰養戰,但對于大夏子民,他不能這樣做。
風吹起秦鈞鬓間的發,秦鈞微眯着眼。
或許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他眼前的這兩個難題,杜雲彤能幫他解決。
作者有話要說: 有點晚QAQ
想辭職= =
資本主義太能吸血了
青山書院是有原型的
中科大原來打算在河南建校的
因為糧食慘遭河南官員拒絕= =
啥也不說了
心疼一波河南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