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皇陵在天啓城西北方, 依靠邙山而建, 皇莊在天啓城南方,同樣依山傍水, 風景秀麗。
從皇陵到皇莊, 騎馬要一到兩天的時間,秦鈞馬快, 路上又沒怎麽休息,不過半日,便抵達了皇莊。
皇莊建造的有獨立的小院子, 依照官階和爵位, 分配給官員權貴們居住, 離太後皇子們近的院子,不用說, 便是權利中心聖眷正隆的人家, 離得越遠,便代表官職越低, 處于天啓城邊緣化的人物、
作為如今朝中的第一人, 秦鈞的院子自然是離太後的宮殿極近的, 且秦鈞所住的院子依山而建,景致遠比其他權貴所住的院子開闊得多,院中還有一個練武場, 供秦鈞日常習武用。
這個院子是世宗皇帝曾經住過的,名喚昭武院,臣子是沒有資格居住的, 李晃賜給秦鈞住,表面上是為了彰顯他對秦鈞的親厚之情,但內裏的作用,是要秦鈞坐實僭越罪名。
秦鈞立在昭武院門前,擡頭看着門匾上的燙金大字。
這三個字是世宗皇帝親手寫的,落筆鋒利,殺伐之氣撲面而來,一如世宗皇帝的生平。
世宗皇帝在大夏朝是一個頗有傳奇色彩的人物,出生于大夏朝的動蕩之期,諸侯争雄,逆賊犯上,天家皇室被清洗,大夏朝不複存在,天下百姓掙紮在水深火熱之中。
世宗皇帝流落人間,受盡人情冷暖,歷盡千辛萬苦,終于一舉複國。
他的功績不亞于開國太祖皇帝,在他當政期間,大夏朝由亂世變成鼎盛,成為真正意義上空前強大的帝國。
世宗皇帝是一個真正的千古一帝,文治武功,無人出其左右,在他死後的數百年,沒有一個皇帝能與他相提并論。
縱然是開國太祖,在世宗皇帝複國又将大夏朝一手推向鼎盛的功績面前,也黯然失色。
無數個大夏男兒,看完世宗皇帝生平後,無不心虛澎湃地說一句:男兒生當如是。
秦鈞目光下移,落在昭武院的大開的門上。
禁衛軍們恭恭敬敬分立兩旁,貌美的小宮女與內侍低眉垂眼地跪在地上。
宮七走上前,用手摸着門上的鎏金畫飾。
昭武院是世宗皇帝在位時建造的,聚集了天下的能工巧匠,耗時數年才建造完成,是專門供世宗皇子來皇莊避暑休息的。
自世宗皇帝死後,昭武院便再也沒有打開過了,沒有人知道昭武院究竟是什麽樣子,若不是李晃讓他家侯爺住在這,只怕他到死也不曉得昭武院長什麽模樣。
手指觸及到門上的畫飾,宮七才發覺,畫飾根本不是鎏金,是真金,分量足的很。
傳說世宗皇帝喜奢華,衮服上的日月星辰都要用寶石玉石點綴,如今再瞧瞧世宗皇帝住過的院子,宮七覺着,傳說可能不是傳說,是真事。
世宗皇帝是真的就居住在金銀玉石堆裏。
宮七轉過頭,對秦鈞道:“侯爺,這可是世宗皇帝住過的地方。”
他家侯爺若是住在了這,明天禦史們彈劾他家侯爺僭越的折子就能把人給埋了。
禦史不比其他官員,職責便是挑從皇帝以及百官的毛病,上到皇帝立哪位皇子為儲君,下至九品芝麻官納了個小妾,都能被禦史口若懸河罵個半天,且罵得內容不會出現一句重樣。
大夏朝是一個頗有氣節的朝代,相應的,禦史的地位也很高,古往今來,只有一頭碰死的禦史,沒有被賜死的禦史,文人不是一個朝代的脊梁,禦史才是。
皇帝百官拿禦史一點辦法也沒有,弄是沒法弄死的,祖宗國法在那擺着,禦史除非是犯了謀逆叛國重罪,才會被罷官免職賜死,可禦史們一般也做不來那種事。
弄死這條路是行不通的,怼吧,又怼不過,禦史肚子裏的那些書是白念的?
能怼贏禦史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哦,其實往前推推,還是有人怼贏了禦史的,那人還是世宗皇帝。
不過這會兒世宗皇帝的骨頭都化成灰了,禦史們一茬接着一茬,嘴炮功力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大夏朝自世宗皇帝之後的弱雞皇帝們,壓根不是他們的對手。
皇帝尚且畏懼禦史,更別提下面的官員了。
禦史雖然善于雞蛋縫裏挑骨頭,但也是為數不多拎得清的人,若不然,帝王們也不會給他們那麽大的權利。
秦鈞為大夏朝做的事情他們看在心裏,除了在寫完彈劾朝中百官時發覺墨水有點剩,會順手寫張秦鈞暴虐嗜殺的折子,其他時候,并不苛責秦鈞。
秦鈞十二歲時,秦家除卻秦鈞滿門戰死沙場,百官聯名上奏,要正德帝殺秦鈞還天下一個交代。
在這種事情上,一向愛沒事找的禦史們就沒攙和,在旁人都忙着落井下石時,禦史的不攙和,已經屬于雪中送炭了。
後來秦鈞浴血歸來,手中陌刀殺盡當年挑事之人,禦史們也保持了沉默。
哪怕後來秦鈞在被彈劾的邊緣瘋狂試探,禦史們也只是可有可無地奏兩句驕橫暴虐的話。
這麽多年了,秦鈞與禦史一直保持着這種微妙關系,但宮七覺着,不管之前怎樣,秦鈞要是真住進了世宗皇帝住過的昭武院,那禦史們多半會捋起袖子,問候秦鈞祖上十八代。
世宗皇帝在世人心中的地位太高了,遠非一般皇帝能夠比拟的,昭武院為什麽在世宗皇帝死後不再開啓,還不是因為再無一人能夠與世宗皇帝相提并論。
讓一個不及世宗皇帝的人住進屬于世宗皇帝的院子裏,簡直就是對世宗皇帝的侮辱。
別說禦史了,宮七都覺得這事不妥當,想了又想,對秦鈞道:“侯爺,咱換個地吧。”
哪知秦鈞腳一擡,踏進了昭武院的大門。
宮七:“...”
侯爺到底是沒有見識過禦史的戰鬥力,太年輕。
宮七扣着門,身體力行地拒絕跟秦鈞一塊走進昭武院。
他還不想被人問候十八輩祖宗,他還年輕,大好的生活等待着他,他不敢跟自家侯爺一樣任性。
宮七眼巴巴地看着秦鈞越走越遠,金絲楠木的大門被他摸出一個手印子:“侯爺,侯爺,侯——”
“叫杜姑娘過來。”
秦鈞輕飄飄留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
“好的!屬下馬上去!”
他正愁找什麽借口不進門呢。
宮七火速趕往杜雲彤的院子,他發誓,他來的速度從來沒有這麽快過。
作為暗衛的身體素質擺在那,宮七面不改色心不跳,對杜雲彤道:“姑娘,我家侯爺邀請姑娘過殿一敘。”
世宗皇帝的昭武院,那能是院子嗎?是殿!
宮殿的殿!
杜雲彤把寫好的帖子遞給千雁,千雁收起帖子下去處理。
“好,我這就過去。”
李晃把昭武院賜給秦鈞居住這件事情,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了,秦鈞不找她,她還要找秦鈞呢。
杜雲彤略微收拾,便去了昭武院。
她對昭武院挺好奇的,世宗皇帝的人生簡直就是起點男頻爽文,除了沒有男頻種馬的屬性,剩下的的全部占齊了,跟位面之子漢光武帝劉秀有一拼。
盡管做了心理準備,但當站在昭武院門口,昭武院的精致程度還是給杜雲彤帶來了不小的視覺沖擊。
到底是世宗皇帝,有錢有權,任性,若是換成其他皇帝,想蓋成這樣別院,只怕還沒有動工,就被禦史們給罵得連連讨饒。
這年頭,禦史們也愛欺軟怕硬啊。
杜雲彤提着裙擺,走進了昭武院。
身後的宮七嘴巴微張,半天沒醒過來神。
怪不得他家侯爺對杜姑娘這麽好。
從某種意義來講,他倆就是同一類型的人,不敬鬼神,不懼帝王威儀。
他們只活在當下。
小橋流水,九曲回廊區區繞繞,又正值陽春三月,百花競放的季節,杜雲彤一路聞着花香,看着流水,穿過長廊,來到昭武院的練武場。
進了練武場,視線頓時開闊起來,繁華景致不再,只有秦鈞曲膝而坐,專注地擦拭着手裏的陌刀。
陽光下,陌刀閃着寒光。
杜雲彤走了過去。
“侯爺倒是心大。”
也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
世宗皇帝在世人眼裏地位嵩高,亵渎世宗帝的罪名可比濫殺無辜大多了。
杜雲彤坐在秦鈞對面的石凳上,小丫鬟們上了茶水和點心。
陌刀已經足夠幹淨了,秦鈞把陌刀橫在桌面一旁,跟着他的随從端上水,他把手放在銅盆裏,靜靜泡着。
“恩。”
秦鈞應了一聲,掃了眼杜雲彤,一直跟在她左右的千雁不見蹤跡,只有百靈守着她。
秦鈞心下了然,道:“安排好了?”
“那當然了,也不看看我是誰。”
杜雲彤抿了一口茶,道。
說起來還是李昙可愛直白點,從不屑于搞什麽陰謀詭計,想奪嫡,就大大方方明明白白的來,哪怕面對着戰場上從無敗績的秦鈞,李昙也從來不慫,說搞秦鈞就搞秦鈞,說來兵變就來兵變,義無反顧地走在以武力來奪帝王的路上。
但到了李晃這裏,就不如李昙這般直白了。
表面笑呵呵的,一副貪花好.色的模樣,但背地裏做的事情,不提也罷。
稍微不注意,就會讓人着了他的道。
就比如今天,竟然讓人開了昭武院,賜給秦鈞居住,這是什麽,這是讓她好不容易幫秦鈞在百姓裏刷出來的好感度,一下子降到負數,她敢肯定,秦鈞要是在昭武院住上一.夜,再回去天啓城的路上,就會有百姓往秦鈞身上扔臭雞蛋。
名聲這東西看似虛無缥缈,但必要的時候,還是能唬人的。
就好比世宗皇帝,一個沒有任何世家支持的落魄皇孫,是怎麽憑一己之力複國的,還不是因為名聲好,百姓擁護他,走到哪,都有人送人送糧。
再瞧瞧秦鈞,莫說送人送糧了,世人對秦鈞的态度,比之異族好不了多少。
這種狀況導致秦鈞想動青州都動不了。
除卻朝中給秦鈞撥的糧食外,秦鈞想吃糧食只能在黑市上買,為什麽要在黑市上買呢,因為尋常市面上,別人一聽是秦鈞賣糧,莫說賣給他了,還能把賣糧的人給亂棍打出來。
畢竟秦鈞這個人啊,有殺皇子皇孫王公大臣、不敬帝王的前科在,又有大軍所到之處寸草不生的惡名,世人對他的認知,還停留在殘暴嗜殺的層面上,認為他是禍世之将。
秦鈞想動青州,必須要有足夠的糧草支撐,不受制于荥陽鄭氏,可想要有糧草,首先要有一個好名聲。
不求別人主動送糧過來,最起碼他在市面上能夠買得到糧食,不用再花高價錢去黑市購買。
她懂這個道理,李晃自然也懂,所以才會弄了今天這麽一出,讓秦鈞亵渎世宗帝的昭武院,讓秦鈞原本就不怎麽好的名聲再聲名狼藉一點。
若是秦鈞自己一人,他能看出李晃的心思,但破不了這個局,某方面的能力特別突出的情況下,某一方面的能力就會格外缺陷——秦鈞實在太不擅長與人交際了。
沒有交際,拿什麽去破李晃的局?
不過沒事,他有她。
他不擅長的事情,她來做,他破不了的局,她來破。
未知的前程充滿了意外和艱險,秦鈞護着她沒讓她吃過任何虧,她也願意與他同舟共濟。
以後會越來越好的,馬逐溪已經相投了,其他大賢還遠嗎?
有馬逐溪在,荥澤鄭氏便無須她關注太多,她只需要把全部精力放在李晃身上就行。
作者有話要說: 李晃:我可是天選之子
活到最後的人
晚上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