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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青州, 東萊城, 齊府。

齊文敬看完齊文心寫的信,長嘆了一聲, 把信遞給一旁的張氏。

“四妹妹說, 六殿下看上了明嘉。”

張氏手指微顫,一目十行看着信,道:“老爺, 六殿下從來沒有見過明嘉,怎麽會要明嘉?”

“定是齊文心那個賤人——”

話未說完, 卻見齊文敬威嚴的目光掃過來, 齊文敬道:“住嘴, 四妹妹現在是王宏的正妻, 蘭姨娘也入了祠堂,就連四妹妹的名字都改作文字輩的文心, 豈能再像從前那般待她?”

齊文心是齊家大房庶女, 蘭姨娘是她的生母, 原本是最不起眼的一對母女,誰能想, 她會成長到現在能獨當一面的王宏正妻, 齊家最為出色的女兒呢?

見齊文敬動怒, 張氏連忙改了口,道:“妾失言了。”

但事關她的掌上明珠,張氏小心翼翼配過不是後,拿着帕子擦着眼淚, 放柔了聲音,道:“可是老爺您是知道的,四妹妹素來與妾不睦,為了報複妾,在中間動用些手段也是有的。”

“要知道,六殿下之前從未見過明嘉啊!”

齊文敬揉着眉心,手指敲着書信,道:“罷了,再講這些已經晚了,明嘉既然生在了齊家,就應該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張氏的淚水不住地往下滾落,試圖再勸說齊文敬:“老爺,若是七殿下求娶明嘉,妾一句話也不會說,可六殿下是什麽人,您難道不清楚嗎?”

“六殿下殿裏但凡有點姿色的宮女,哪個沒有被他臨幸過?甚至就連陛下的主意他也敢打,明嘉若嫁給了他,只怕一日也不得消停。”

張氏說的這些話,齊文敬如何不知?

但想從秦鈞手裏把李昙平安救出來,談何容易?再說了,秦鈞的三州兵力,遠非荥澤鄭氏與他們單獨能夠抗衡的,此時與李晃合作,方為上上之策。

聯姻是最好的合作方式。

嫁一個女兒給李晃,待其生下皇子後,李晃便不那麽重要了,他們可以直接擁立身上流着齊家血液的皇子為帝王。

這樣的事情在之前不是沒有發生過。

大夏朝的皇帝素來都是高危職業,突然離世的皇帝多不勝數,只要他們做的足夠隐瞞,誰能知曉李晃是暴斃,還是被人蓄意殺害的呢?

他原本還在擔心,這個法子雖然好,但可行的可能性不大,畢竟荥澤鄭氏也不是吃醋的,誰不想把自己家的女兒推上後位,讓家族的榮耀更勝一層呢?

哪曾想,李晃竟真的答應了合作,且願意給齊家女生的皇子儲君位置,這種情況下,莫說李晃要的只是齊明嘉了,縱然是連他其他的嫡女一塊看上了,他也只有送過去的份兒。

世家大族,以世家的利益為先,誰心裏不曾有過三分委屈七分不甘呢?

就好比,他當初中意的明明是蕭家的女兒,但最後迎娶的,還是張氏。

家族重任扛在身上,哪裏顧得上自己歡喜不歡喜?

享受了世家的榮耀,就要擔起生在世家的責任,他如此,他的女兒也當如此。

齊文敬抿了一口茶,閉上眼,輕揉着眼窩,安慰張氏道:“齊家的女兒,怎是一些宮俾能夠比拟的?”

“六皇子既然此時選擇跟齊家合作,便是個知道輕重的人,縱然不喜明嘉,看在我們齊家的份上,也會給明嘉三分體面。”

“在後宮生存,有這三分體面,就夠了。”

兒女情長,不過是人生路上的調劑品罷了,有的話最好不過,沒有的話,也能活。

張氏仍在低聲抽泣,時間久了,齊文敬便有了幾分不耐,但礙于張氏是他嫡妻,他也不好發火,更何況,六皇子的性情,以及他的所作所為,的确不算一個良配,若不是為了齊家的以後,他絕不會把明嘉嫁給六皇子的。

與張氏一同生活多年,齊文敬自然知道她是什麽性格,見她啼哭不止,便不再深勸,囑咐了屋裏的小丫鬟好生看顧張氏後,齊文敬便走出了房間。

清風徐徐,迎面拂過,院子裏的山茶花開的正好,齊文敬臉上的不耐之色淡了幾分,眼底犯上幾分溫柔之色。

齊文心來到書房坐定,對伺候筆墨的丫鬟道:“喚大小姐過來。”

丫鬟低頭應是,讓人去請齊明嘉。

齊明嘉彼時正在自己的院子裏焚香練琴,悠揚的琴音被她彈奏得有着幾分惆悵之意。

小丫鬟說完來意,齊明嘉停止了撫琴,柔聲道了一句知道了。

齊明嘉輕輕拆下指上的護甲,換了一身湖水藍的衣服,跟着小丫鬟去齊文敬的書房。

見齊明嘉進來,齊文敬放下了筆,丫鬟們奉上了茶。

齊文敬抿着茶,餘光看着齊明嘉。

他這個長女,一向乖巧懂事,他這麽多的兒女,他最喜歡的便是她了,除卻嫡長女的身份,她的性情也招人喜歡得緊。

他原本想的是,日後為她尋一個她喜歡的男子作為夫君,門楣高不高并不重要,只要她喜歡,他都願意結親。

但如今看來,怕是不能了。

李晃這門親事,齊家不能拒絕。

手裏的茶見了底,齊文敬不再猶豫,開門見山道:“想來你已經知道為父要與你說些什麽了。”

他的長女,看着乖乖巧巧的,但也頗為聰明,不過什麽都不說,把事情藏在心裏罷了。

齊文心遠去天啓城陪王少斌參加科舉之前,齊家已經做出了選擇,放棄李昙,結交李晃,這些事情,他從來不瞞她,以她的聰明,必然能猜得出齊家現在想做什麽。

齊明嘉點點頭,烏黑的眼珠子泛着水光,輕聲道:“女兒生于齊家,長在齊家。”

齊明嘉看着自己身上的穿戴,繼續道:“所有的一切,都是齊家給予的,如今,終于到了女兒回報齊家的時候了。”

說到這,她輕輕一笑,釋然又平靜,問齊文敬:“敢問父親,女兒何時啓程去天啓城?”

看到齊明嘉這般懂事,齊文敬心下一酸。

如果可以,他更願意讓齊明嘉嫁給一個她喜歡的男兒,而不是聲名狼藉貪花好.色的李晃,但這個世界上,哪能事事都随人願?

李晃選擇了齊明嘉,那他們齊家便只能送齊明嘉過去。

從龍之功哪是這麽好掙的?

可若不掙這從龍之功,等其他人坐了皇位,面臨諸侯林立威脅皇權的狀況,會毫不猶豫選擇削藩,尤其是,現在還有一個主張削藩的秦鈞在朝中。

他日削藩的聖旨降下來,再去籌謀出路,已經沒有任何機會了。

等待齊家的,是如庶民一般的生活,莫說他的姬妾兒女,就連這府上的大小丫鬟随從,也吃不了那種苦。

東萊齊氏虎踞青州千年,他決不允許有朝一日敗在他手裏。

齊文敬閉眼再睜開,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小丫鬟重新續上了茶,碧色的茶水在陽光下折射着好看的光澤,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對齊明嘉道:“委屈你了。”

齊明嘉臉上一派平靜,道:“女兒不委屈。”

“能夠嫁入天家,乃是女兒的福分。”

他這個女兒果然懂事得很。

不枉他這般疼愛她。

齊文敬心下寬慰,想了想,屏退屋中丫鬟,低聲對齊明嘉道:“女兒,你只需忍耐幾年,待你生下皇子後,一切将豁然開朗。”

齊明嘉眸中微波閃過,那波瀾太快也太淺,齊文敬并沒有察覺到,仍在小聲地囑咐着她:“到那時,你便是齊家的有功之臣,想做什麽,便做什麽。縱然養上幾個喜歡的——”

說到這,他話音一頓,輕笑着掩去。

作為一個父親,教導女兒養面首這種事情,終究不雅,不過依着他女兒這般的聰明才智,他後面的話縱然不說,她也明白是什麽意思。

齊明嘉溫溫柔柔點頭,眼下似乎帶着幾分羞澀:“謝父親教誨,女兒銘記于心。”

“想來太後的懿旨不日便會抵達各處,父親若無事,女兒便回去收拾東西,提前準備了。”

“好,多帶些銀兩。”

齊文敬點點頭,笑着道:“到了那個地方,銀兩是最當用的東西。”

“晚間我開私庫,多給你添點,省得我的寶貝女兒,在天啓城受了委屈。”

端的是一副再心疼女兒不過的慈父模樣。

齊明嘉颔首,謝過齊文敬,低着頭退下。

走完通往齊文敬書房的長廊,一陣冷風迎面吹來,齊明嘉的身影晃了晃。

丫鬟連忙扶住她:“姑娘!”

齊明嘉輕輕推開丫鬟的手,臉色蒼白如紙,強笑道:“我無事。”

“今日的事情,不許告訴母親。”

丫鬟眼圈微紅,猶豫道:“可是...”

“沒有可是。”

齊明嘉擡頭看天,高高圍牆內,天也是四方不得自由的,像是被禁锢其中似的。

“母親本就不得父親的心,若我能...”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輕輕搖頭,她臉上又恢複在齊文敬書房時的一片平靜。

“罷了。”

多少辛酸無奈事,最終都逃不過罷了兩個字的結局。

太後的懿旨來的很快,說她年齡大了,召些小姑娘去天啓城陪她,她看見年輕的小姑娘,心裏會暢快好多。

寫這封懿旨時,太後還在跟一旁伺候的大丫鬟說笑:“這往下面下的懿旨啊,從來不讓人好好寫,條條框框,一點也不能出格。”

“什麽叫做哀家看着小姑娘心情會好很多?哀家覺得,哀家還是一個小姑娘呢!”

大宮女便在一旁附和:“是呢,太後越活越年輕了。”

或許是把廣寧公主送去蠻夷之後太後了結了心願,又或許是有姜勁秋整日在宮中陪伴說話,太後的精神确實比以前好了許多,連白發都少了幾根,與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的正德帝相比,太後不像是正德帝的母親,更像是正德帝的妹妹了。

不管太後寫這封懿旨的心情是好是憂,這懿旨到了各地的諸侯手裏,諸侯心裏都不大痛快。

想要獨善其身的諸侯,在看到這封懿旨的時候,便不能再繼續裝作不問世事了,太後的懿旨都下了,不尊懿旨,便是抗命之意,周圍無論哪一個諸侯,都能用違抗太後之命的名號進行征讨,且不會受到天啓城的責罰。

相反,還會被人誇做忠心護主,其心可嘉。

權衡利弊後,各方諸侯把自家在名單上的女兒送上了去往天啓城的馬車。

馬車行駛在官道上,車廂內的熏香升騰着袅袅的雲霧。

齊明嘉倚在軟軟的被褥上,神情專注地繡着帕子上的蘭花。

伺候她的小丫鬟見了心酸不已,柔聲勸慰道:“姑娘,歇會兒吧。”

齊明嘉遙遙頭,道:“不了,再繡一個吧,等到了天啓城,繡什麽,不能繡什麽,也不能随我的心意了。”

小丫鬟的眼圈登時便紅了,小聲道:“可是您縱然繡了再多的帕子,也送不到他手上,姑娘,您何苦為難自己呢?”

山間的清風揚起馬車上的錦簾,齊明嘉一臉恬淡,輕聲道:“總要給我留點念想。”

“若連這點念想也沒了,日子要如何熬得下去?”

那年元宵佳節,她提着錦繡琉璃燈,與城北的許願樹下,看到那個迎風而立的少年。

倚門回望,和羞走,明明是和世宗皇帝與皇後一樣的開頭,卻沒有喝世宗皇帝那般白首終老的結局。

宮牆深深深幾許,山迢路遠,自此再不思量。

.......

各家諸侯的女兒還沒有抵達天啓,杜雲彤已經拿到了她們的畫像,或坐或立,端莊秀麗,無一不是大家之風。

杜雲彤手肘撞了一下翻閱着各地軍報的秦鈞,沖秦鈞擠眉弄眼道:“侯爺也來看一眼,有沒有中意的人。”

“旁人總是說我沒個規矩,一點都像侯門貴女,辱沒了定北侯的門楣,今日我也賢良淑德一次,幫侯爺選個中意的姑娘,可好?”

秦鈞啪地一下合上了軍報,微微擡眉,眼底如深淵一般,讓人望之生畏,冷冷地看着杜雲彤。

“生氣啦?”

杜雲彤伸出手,扯着他的嘴角,幫他扯出一個大笑的表情。

他也任由她扯着,一動也不動,偏他的眼睛是冷峻,看着滑稽得緊

“好了好了,不生氣,逗你玩的。”

這些風言風語她天天聽,耳朵都快生出繭子了,她不當真,但架不住有人會當真。

比如跟她媽似的柳姨娘。

天天在她耳邊念叨着:“姑娘已經是大姑娘了,侯爺為什麽還不迎娶姑娘?莫不是侯爺現在權勢滔天,瞧不上什麽也不是的姑娘了?”

“哎呀呀,這可怎麽好。”

一邊埋怨,一邊又催促着杜雲彤學習女紅刺繡,說這樣能夠留住男人的心。

柳姨娘的話讓杜雲彤哭笑不得的同時,又忍不住開始琢磨起秦鈞的心思。

秦鈞對她的感情,她從來沒有懷疑過,但柳姨娘說的話也在理,她現在的年齡,在大夏朝這個時代,已經不小了,好多與她年齡相仿的閨秀們,彼時已經是孩他.媽了,而她還只是秦鈞的未婚妻。

這麽多年了,一點改變也沒有。

當初太後賜婚歸賜婚,并未說明結婚的日子,秦鈞沒有父母親人,杜雲彤也沒了母親,倆人都沒有人去操心婚事的長輩,或許是這個緣故,他倆的婚事才耽誤了下來。

畢竟在這個時代,大多數人的婚事,都是長輩出面說和的,而不是像他們這般。

許是感覺自己的表情被杜雲彤拉扯得實在猙獰,秦鈞伸手握住杜雲彤的手腕,聲音低啞道:“這種玩笑,不能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就是想逗逗他而已。

誰家二十歲的少年,老氣橫秋的跟一個中年人一般?

這樣不好。

她需要多逗逗他,給他的生活帶來陽光。

就像她偶爾脆弱的時候,他的胸膛也會讓他依靠一樣。

她是能給他帶來溫暖的陽光,他是她可以依靠的大樹。

門口暗衛站得筆直:“姑娘,馬公子請您過去一趟。”

大抵是反治國策的文章寫好了,讓她看一遍,是否還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馬上就要殿試了,馬逐溪不找她,她還要找馬逐溪呢。

“好的,這就來。”

杜雲彤從秦鈞身上起身,整了整衣擺和鬓發,匆忙出了屋子,臨走之前,還不忘給秦鈞送個飛吻。

做完飛吻動作,杜雲彤又後知後覺想起,以秦鈞這個死腦筋,多半是不知道飛吻的意義是什麽,她做也是白做。

陽光透過窗臺照進來,秦鈞臉上閃過一絲可疑的紅。

那紅又消失的極快,像是不曾出現過一般,只餘他深潭般的眸底蕩起了層層漣波。

他怎麽可能不懂?

他只是不說而已。

陽光越發溫柔,秦鈞道:“備馬。”

“本侯要見太後。”

他知道她一切的不安和忐忑,他想讓她安心,再安心一點。

和他一起,去迎接人生路上的暴風雨。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更

不過會晚一點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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