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秦鈞縱馬來到皇城城樓前, 翻身下馬。
太後給他的有特權, 可以在皇城內縱馬,若依着他往日的性子, 多半是直接縱馬到清寧宮了。
他最喜歡騎馬, 更喜歡駿馬飛馳時,那迎面拂過的清風蕩起發梢的感覺,那種暢意和痛快是任何東西都替代不了的。
但是近日, 他沒有縱馬入皇城,在城樓下便下了馬。
近日與往日不同, 今日是有事來求太後的, 不能再像往日般不把天家規矩放在眼裏了。
縱馬在皇城內飛奔的, 百年來, 也就他和李昱了。
當然,李昱已經死了, 現在就他一個了。
秦鈞來到太後的清寧宮。
李易雖然聰明, 但并沒有受過系統的儲君培養, 太後把他養在清寧宮,手把手教他理政, 就像從前教先太子李昊一般。
今日秦鈞到來時, 李易也在殿中, 想來是太後剛才在教他如何治國執政。
秦鈞一撩衣擺,向太後李易行禮:“見過太後,七殿下。”
膝蓋還未挨到地上,太後便道:“快起來, 地上涼。”
“你是要行軍打仗打的人,膝蓋可不能受傷。”
小宮女已經端上來了茶,秦鈞起身坐在椅上。
茶是他一貫愛喝的雲霧茶,泛着苦味。
杜雲彤想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喜歡喝這種茶,他有時候挺想告訴她原因的,但話到了嘴邊,總是說不出。
既然說不出來,便索性不強迫自己說出。
他覺得說出來原因,總會有些矯情在裏面,堂堂男兒,頂天立地的漢子,怎能把他過去的苦難說給牽挂着他的女孩聽?
還是不要了。
秦鈞抿了一口茶。
雲霧還是老味道,淺淺的一口,苦澀味便漫上了舌尖喉嚨,似乎在提醒着他,莫要忘記過去披血而行的艱難日子。
對面的李易飲着茶,溫潤的眼睛像是聚了一汪春水在裏面,問道:“止戈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來皇祖母這裏,怕是有要事找皇祖母吧?”
太後道:“正是這個理。”
鎏金的瑞獸裏吐着好聞的熏香,太後右手精致的護甲搭在左手手面上,眉眼含笑,道:“止戈,說來聽聽。”
其實秦鈞縱然不說,她也能猜得到。
秦鈞和杜雲彤都是這麽大的人了,早就到了該結婚的年齡,但苦于家中沒有父母長輩,便無人說親納吉,才導致婚事就此擱淺了。
秦鈞家裏連個出五服的親眷都沒有,至于杜雲彤家裏,那就更不需要說了,外祖家一族死了個幹淨,至于父輩的親眷,那就更不需說,有還不如沒有呢。
以前鬧得整個天啓城都沸沸揚揚的,提起承恩侯府的呂老夫人和小呂氏,誰不無不心驚地嘆上一句做事怎能這般狠絕。
可就是這般狠絕。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呂老夫人是間接害死杜雲彤的母親許如清的,關系已經惡劣到這種程度,又怎麽會操心杜雲彤的婚事?
太後越深想,便越替杜雲彤覺得委屈。
說起來,許如清和杜硯的婚事,還是她一手撮合的,為了幫正德帝鞏固地位的。
哪曾想,地位非但沒有鞏固,還害了許如清的一生。
為着這點原因,她看到杜雲彤那張與許如清過分相似的臉時,總有幾分內疚在裏面。
尤其是,在得知許如清和姜度之間的事情後,她更是後悔當年的所作所為。
姜度是他的孩子啊,姜家的好兒郎,姜度縱然是想娶公主,想上天上摘月亮,她也會賜婚,甚至給他搬凳子,但偏偏,因為她的緣故,讓姜度痛失所愛,蹉跎至今未娶。
更有甚者,姜度會孑然一身孤獨終老。
每每想到這,她便心痛不已。
太後眉頭微動,眸光又瞬間恢複往日的波瀾不驚,威嚴裏帶着點慈愛,看着殿中坐姿筆直的秦鈞。
秦鈞道:“臣想給杜家姑娘讨個封號。”
他的聲音不大,壓低之後的嗓音略顯得低啞,并不算好聽的少年音,卻響在每個人的心頭。
李易微微擡眉,放下了茶杯,道:“讨封號?”
随之釋然一笑,道:“是了,如今杜姑娘與止戈在一處,确實身份懸殊。”
李易擡頭看着太後,微笑道:“皇祖母,杜姑娘聰明果斷,比之輔政大臣毫不遜色,若非是女兒身,當是我大夏之棟梁。”
太後垂眸看着秦鈞,有些鬧不明白他在想什麽。
秦鈞是超品的定北侯,且她今日正在與李易商議,再把秦鈞的爵位往上晉一晉。
定北侯這個爵位,是秦家世襲的,屬于秦鈞的爵位,當在定北侯之上的。
封號什麽的,杜雲彤只要嫁給了秦鈞,不都有了嗎?
又何苦來她這裏讨一個?
欠了她的人情,可不是好還的。
不過秦鈞既然親自來讨了,她不給,也說不過去。
杜雲彤确實幫了她不少的忙,也幫她攏住了秦鈞的心,讓秦鈞在朝政立儲的态度上,一直與她保持着一致。
甚至就連秦鈞這幾年的奏折裏,彈劾她把持朝政的難聽話都少了許多,于情于理,她都不好拒絕秦鈞這個要求。
太後抿了一口茶,答應得頗為幹脆:“哀家素來知道,雲丫頭是個乖巧的孩子,縱然你不說,哀家也會給她應有的封賞。”
天啓城裏藏不住秘密。
秦鈞不再像以前那般殘暴嗜殺,甚至還開始結交朝臣,安撫難民,一切的一切,都讓人懷疑殺神秦鈞是不是被人下了降頭,要不然,怎麽會幹起與他性格完全不符合的事情。
在衆人質疑秦鈞性情大變的時候,杜雲彤走入了世人的眼睛,幫秦鈞謀劃,幫秦鈞打點,其聰明才智,比之許多人府上養的幕僚都強得多。
自此,杜家女郎度化殺神的消息不胫而走,傳遍天啓城的每一個角落。
秦鈞的改變實在太大,讓朝臣們無不反省自己,是不是也應該養一個像杜雲彤這般聰明的幕僚,若杜雲彤是個男子,只怕朝臣們早就按耐不住,風風火火挖牆腳了。
天下誰人不知,定北侯看着氣派,但內裏并不富貴,全部的家財都貼補三州的兵士了,哪有什麽閑錢去養個幕僚?
秦鈞開出來的待遇,他們翻個五倍,十倍,甚至一百倍也不是問題,還擔心挖不來牆角嗎?
但偏偏,杜雲彤是個女子,又是秦鈞的未婚妻,讓無數想挖牆角的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後,默默地選擇了放棄。
肩膀上的這個脖子,雖不甚完美,甚至還有點粗,但他們覺得,他們還是挺喜歡這個脖子的。
挖幕僚這種牆角,都是大夏朝的常規操作,哪家的幕僚不是挖過來的?
所以縱然挖了秦鈞的幕僚,秦鈞也不會說些什麽。
再說了,幕僚幕僚,那都是偷偷養在府邸的,誰能知曉幕僚究竟被誰挖了過去的?
但若是未婚妻,那就完全不同了。
世間男兒,哪一個能忍得了被人戴綠帽子,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人是誰了。
所以朝臣們在豔羨秦鈞的好福氣之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并不能做任何動作。
杜雲彤的聰明深入人心,太後縱然給她一個封賞,也無人說些什麽。
更何況,杜雲彤和秦鈞的婚事是太後賜下的,如今秦鈞的官職越來越高,而杜雲彤父親杜硯的承恩侯卻被一撸到底,成了庶民,為了與秦鈞相配,太後也會賜給她封號爵位的。
這樣才不至于讓她與秦鈞在身份上太過懸殊。
太後淺笑着,道:“哀家也正有此意。”
“竹青,将禮官拟的封號拿過來。”
那是之前給姜勁秋拟的封號,她看了又看,總沒有滿意的,不是太過莊重,不符合姜勁秋的性子,便是寓意不夠好,封號差了點。
所以她索性自己翻書,再給姜勁秋尋一個既符合姜勁秋性格,又寓意完美的封號,賜給姜勁秋。
今日秦鈞既然來為杜雲彤要封號,便不如給了秦鈞。
左右不過兩個字的事情,讓他随意挑便是了。
竹青應下,轉身去拿禮官的名單,恭恭敬敬送到秦鈞的桌上。
太後道:“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李易與秦鈞坐的頗近,聽太後此言,也将身子側過來,看着綢布上的各式各樣封號。
看了一會兒,李易便沒再繼續往下看。
原因無他,禮官這些人,對于公主的封號,從來是不怎麽上心的,只拿着祖宗的規矩說事,并不給公主們好聽的封號。
像廣寧的封號,還是她自己寫來給太後,太後應允的,若是不然,也是随随意意的一個城池封號了,大衆又不起眼。
禮官這次呈上來的封號,也是如此的,大多是地名。
大夏朝以地名賜封號是非常常見的事情,以至于禮官都懈怠了,左右不過是些公主,并不被皇帝太後看重,敷衍一點也沒有什麽,再說了,封地封號原本就是祖宗留下來的規矩,他們也是按照規矩行事,讓人也挑不出錯處。
秦鈞看了一會兒,合上了名單,太後道:“可以滿意的?”
秦鈞搖頭。
太後抿了一口茶。
李易道:“皇祖母,止戈既然來了,想來心中有心儀的封號了,不若聽聽止戈的意見,可好?”
自己選封號不算是什麽稀奇事,不少公主們嫌封號難聽,都會自己翻書選一個,然後上告太後皇帝,若沒有什麽大問題,便用這個封號了。
故而李易這般說,也不算秦鈞逾越。
太後颔首,道:“止戈,你的意思呢?”
秦鈞道:“昭文翁主。”
檀香袅袅,清香彌漫,廊下的畫眉鳥唱着屬于他們自己的歌謠,枝頭上鮮花悄悄綻開,四季的輪回從來在你察覺不到的時候悄然進行着。
清寧殿中,李易眉頭微動,看向太後。
昭文二字,可不是誰都能夠用得上的。
太後精致的護甲劃過桌面,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響,淩厲的鳳目盯着秦鈞,似笑非笑道:“容儀恭美曰昭,聖聞周達曰昭,昭德有勞曰昭,這個昭,雲丫頭倒也使得。”
“但是文麽,慈惠愛民曰文,勤學好問曰文,道德博聞曰文,”
講到這,太後話音一頓,眼睛虛眯,一字一頓道:“經天緯地,曰文。”
“止戈是覺得,以雲丫頭之才,足以經天緯地?”
秦鈞一臉漠然,道:“不錯。”
她若是個男兒身,他願意輔佐她為帝王。
可她偏是個女兒身,那他便把她捧在掌心,含在舌尖,妥帖善待。
空氣安靜下來,若非熏香仍在不斷騰空,幾乎讓人以為殿裏的空氣已經凝滞起來。
太後一生自負,認為先帝正德帝遠不勝她,她百年以後,躺進莊重華麗的皇陵中,碑上的谥號,是必然要有文的。
她有帝佐之才,也有經天緯地之才,若非她大權獨攬,大夏王朝早已被先帝和正德帝糟蹋的不成樣子了。
但偏偏,今日的秦鈞把文字要給了杜雲彤。
“文?經天緯地曰文。”
太後眉頭微不可查地揚了一下,臉色又恢複了往日的威儀肅容,道:“很好,雲丫頭使得。”
話畢,便讓小宮女研磨鋪紙,她寫懿旨。
秦鈞拜下,淡淡道:“謝太後。”
李易看了秦鈞一眼,眼底有着淡淡的擔憂。
秦鈞領了懿旨,大步走出清寧殿,還未走出幾步,就被李易叫下了。
李易一路小跑,原本蒼白的臉上泛着點紅,微微調整着氣息,對秦鈞道:“止戈,你太魯莽了,你可知文字對太後的意義所在?”
秦鈞淡然道:“知道。”
“知道你還要這個字。”
李易一向溫潤的眸子難得帶了幾分不悅:“無論你做什麽事情,太後都不會為難你,但是杜雲彤不一樣,杜雲彤手上沒有任何兵權,她只是一個弱女子,太後若想為難她,再簡單不過了——”
秦鈞看了他一眼,道:“這跟殿下有什麽關系?”
李易眸光微閃,道:“我只是擔心她。”
“不勞費心。”
秦鈞轉身便走。
還未踏出不,衣袖又被李易拽住了,秦鈞不悅回頭,卻見那雙似春水溫柔的眸子此時略帶着薄怒,正色道:“我不管你和太後中間有什麽政鬥,你不能拿她去涉險,她只是一個姑娘家,和我們不一樣。”
“我們什麽東西都能失去,她不能。”
她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他第一次見到她時,是一個陽光正好的午後,她坐在軟轎中,一手拂着胸口,似乎在跟自己打氣:“怕個毛線,一個一無所有的人,還怕什麽失去?活一天就是賺一天。”
那是她第一次進宮,也是他第一次見到她。
不過那時候的她眼底只有縱馬而來的五哥,并沒有看到軟轎外,側臉看她的他。
秦鈞瞳孔微微收縮,上下審視着李易,冷聲道:“雲兒什麽也不會失去。”
用她去跟太後做政鬥?簡直可笑。
他的想法很簡單,她除卻他未婚妻的身份之外,便是平民,一介平民,只能指揮他麾下的忠心耿耿的府兵,但沒辦法指揮三州之地的将士。
林家已經選擇投靠,錢糧之物再不用他來擔心,他不日便會出兵青州,給她要封號,不過給她一個能夠指揮三州兵士,甚至天啓城禁衛軍的權利而已。
她那麽聰明,需要更大更廣闊的舞臺來發揮她的聰明才智,一個侯府的小小幕僚,是禁锢了她的才能。
秦鈞本不願與李易廢話太多,但思及以後杜雲彤與李易會經常共事,讓李易心存疙瘩反而對杜雲彤不好。
秦鈞壓下心頭不耐,道:“青州,荥澤,蘭陵,百越,廣陵,我會為殿下蕩平所有不利于大夏的存在,但我無法保證,這中間會有什麽不确定因素。”
李易瞳孔驟然收縮,瞬間便把不确定因素理解成另一個不大好的事情上。
李易思維跳到另一個話題上,失聲道:“所以你不願意現在與她成親,是不是也是這個緣故?”
如果如果秦鈞戰死,那成了親的杜雲彤,便是寡婦了。
大夏朝寡婦再嫁的例子并不多,如果秦鈞死了,杜雲彤多半是要青燈古佛度一生的。
那樣的生活,對于一個鮮活靈動的杜雲彤來講,太過殘忍了,
所以秦鈞才會提前給杜雲彤做好打算,萬一他戰死了,她還有個保障,不用去給他守寡。
思及此處,李易忍不住高看了一眼秦鈞。
哪曾想,換來秦鈞一個陰冷目光掃過來:“她只能嫁本侯,本侯也絕不會死。”
作者有話要說: 秦鈞:MMP,你是多想盼望着我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