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 最了解你的人, 永遠是恨你恨得牙癢癢的人。
她和廣寧公主, 就處于這種關系。
如果沒有她幫李昱出謀劃策, 廣寧公主幫助兄長李易奪取東宮之位的心願早就達成了, 只待一日李易登基為帝, 廣寧公主就是權傾天下的攝政公主,青史幾卷, 也會留下廣寧公主匡扶兄長登基的壯舉,以供後人瞻仰。
可偏偏,廣寧公主的計劃被她打亂了, 沒能幫李易奪得太子之位不說,更是被太後所憎惡, 明面上是和親,實則是折辱地嫁到了蠻夷之地。
這般的深仇大恨, 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也不過如此了。
面對着外表小白花,內心霸王花的廣寧公主,杜雲彤心虛地摸了一下自己纖細的脖頸。
如天鵝頸般的修長優雅,說實話, 她挺喜歡的, 委實舍不得在這蠻夷之地,被廣寧公主公報私仇,讓蠻夷拗斷她的脖子。
“呃,公主還能記得我, 真是讓人感動。”
感動到淚流滿面,遍體生寒,以至于讓她第一次發覺,她的求生欲還是滿強烈的。
她設想過無數個自己死亡的方式,或死在戰場,或被人暗殺,又或者被人毒殺,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唯獨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會死在廣寧公主的手裏。
可見人生随處是意外,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麽,老天又準備如何坑人。
“感動?”
廣寧公主微微擡眉,掃了一眼對面的杜雲彤,漫不經心道:“你确實挺敢動的。”
若無其事喝水,一本正經與她攀附關系,好的跟多年不曾見過的手帕之交,完全不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的場景。
膽子挺大。
不過膽子若是不大,也不會只身一人辦成被買來的夏女深入蠻夷之地了。
廣寧公主道:“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能殺了你?”
“信,當然信了。”
杜雲彤誠懇道:“公主的殺伐手段,我早就領教過了。”
弄死了兩位太子一位皇後,又搞涼了正德帝最為喜歡的三皇子李昙,廣寧公主的大名,可謂是深入人心,有止小兒夜啼之效。
“只是公主殿下,現在不是我們自相殘殺的時候。”
桌上的杯子是竹子掏空之後制成的,裏面裝的水又是山間的泉水,喝上一口,有泉水的甘甜,還有竹子的清香。
杜雲彤又抿了一口。
廣寧公主還是挺會照顧自己的,生活的小情趣滿滿的,若是她嫁了蠻王,就想不來這種給苦中作樂的享受法子。
許是她的态度足夠誠懇,又許是廣寧公主身在蠻夷心在夏,沒再繼續殺她的話題,而是跟在她的思路說到了外面的戰役。
廣寧公主道:“外面亂成一團了?陽谷三城現在在誰的手裏?顏氏和蕭氏的态度如何?”
這便是不再糾結殺她洩憤的事情了。
與聰明人打交道就是有這點好處,危機關頭時,能放下個人恩怨,聯手共度難關。
若是換了個蠢得,八成會不顧一切先弄死她再說。
被蠻夷扛上山的時候,杜雲彤連水都沒有喝上幾口,廣寧公主屋裏的水頗為甘甜,杜雲彤便毫不見外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擅長玩宮鬥的人,大局觀都是不錯的,能知道陽谷三城對天啓城的重要性,以及蕭氏顏氏的态度對九州的起的決定作用。
杜雲彤道:“侯爺已經拿下了陽谷三城。”
看了廣寧公主一眼,杜雲彤繼續道:“現在已經在來蜀地的路上。”
“這麽快?”
廣寧公主娥眉微蹙,片刻間又恢複平靜。
秦鈞是一把極為鋒利的劍,如今那劍又有了杜雲彤的指點,如虎添翼之後,不過月餘時間便拿下陽谷三城,也屬于正常操作。
這般骁勇善戰的一個人,以後必是兄長的左膀右臂,與兄長共譜明君賢臣的佳話留于後人說。
“侯爺善戰,一如當年。”
廣寧公主贊道。
纖細蒼白的手指握上青色的竹杯子,廣寧公主斜了一眼杜雲彤,不悅道:“倒是你,蠢了不少。”
“???”
“數月未見,竟會中這般粗淺的把戲。”
廣寧公主端着竹杯子,動作停在空中,目光微冷,道:“杜雲彤,你當真讓本宮失望,本宮以前怎就把你當做心腹大患?”
“當真是瞎了本宮的眼。”
劈頭蓋臉的一頓嘲諷後,杜雲彤對眼前這個貌似柔弱實則毒舌腹黑的廣寧公主又有了新的認知。
嫁到蠻夷,沒有天家的條條框框束縛,她大概是徹底放飛了自己的性格,不再掩飾扮作嬌弱小白蓮,挖苦諷刺人的本事也跟着日益見長。
這不,這段話聽得她想按着她暴打一頓。
但,若論起吵架罵街,杜雲彤從來沒有輸過。
杜雲彤道:“是啊,我連這般粗淺的把戲都一頭栽進去的人,也能将公主送入蠻荒之地,罪過,罪過。”
左右廣寧公主不會輕易殺了她,她又幹嘛去忍受廣寧公主的嘲諷?
廣寧公主握着竹杯子的手指微緊,眯眼看着杜雲彤,道:“你別以為本宮不敢殺你。”
杜雲彤道:“敢,公主有什麽不敢的?”
“只是侯爺沒有太後娘娘那般的寬容大度,公主還是略收收脾氣為好。”
她若是死在了廣寧公主這裏,尋羽必然會把消息帶回,到那時,秦鈞一怒為紅顏,殺李易而輔佐李晃的事情不是做不出來。
畢竟李晃現在的表現也算中規中矩,秦鈞沒有必要死保李易為帝。
秦鈞和太後不一樣,他不想要什麽累世虛名,也沒想落一個好下場,他只想有一個靠譜的國君治世就行,所以無論哪個皇子做皇帝,只要心懷家國,對他的影響都不大。
秦鈞原來幫助李易奪嫡,是因為李晃做事實在荒唐,可這麽久的時間相處下來,李晃除了好.色風.流點,也稱得上是一個比正德帝靠譜的天子。
在世人眼中,只要治國做事靠譜,風.流好.色都不是事,君不見正德帝臨幸的女人排成排,結果還不顧正業,一天到晚暗搓搓搞事。
有正德帝昏庸的例子在前,世人對于君主的期望值已經低到不能再低,只差在地上刨坑了。
什麽好.色,什麽喜奢華,什麽走街鬥雞玩蛐蛐,政事處理完,君王搬梯子上天都沒人管。
杜雲彤知道這個道理,廣寧公主更明白這個道理,抿唇喝着茶,不再與杜雲彤争口舌之快。
“不過公主說的也不錯,這般容易被看穿的圈套,我還是義無反顧地走進來了。”
杜雲彤搖頭輕笑,擡眉看着廣寧公主的眼睛,道:“可若是換成七殿下來到了蠻荒之地,公主又會如何處之?”
“還不是一樣的關心則亂,方寸大失嗎?”
都是有軟肋的人,誰也別笑話誰愚蠢,如果換成七皇子李易進了深山,,廣寧公主比誰都着急。
杜雲彤不是看不穿這是別人的圈套,可事關姜度,她不來也要來。
姜度有危險,她不遠萬裏奔赴蠻夷之地,她來了,秦鈞自然也放心不下,必然會放下戰事前來幫她,這樣一來,青州兵便會有機可乘,重新拿回陽谷三城。
這樣的一個圈套,算不上特別高明,稍稍跳出圈外,就能明白其中關聯,甚至在得知蜀地有周自恒安插的內應時,杜雲彤已經猜出來布局之人是誰了。
可猜出也沒用。
陽謀的厲害之處,在于你明明知曉這是個圈套,但還是會義無反顧地跳進去。
姜度于蠻夷之地遇險便是如此。
事關姜度性命,她不敢馬虎大意。
廣寧公主放下茶杯,道:“你準備怎麽做?”
“帶二叔回家。”
廣寧公主嘴角微翹,嘲諷之意若有若無:“你覺得,你勸得動他?”
“他連死都不怕,會怕危險?”
杜雲彤道:“他不怕死,可群龍無首,大夏痛失将才,這兩個理由,足以勸他回去了。”
山間的風吹動着樹屋上懸挂着的風鈴,叮叮當當地響着。
像是少女的心事,漣波蕩成一片一片。
腳步聲響起,廣寧公主站了起來,手指漫不經心地整理着白色衣袖,道:“他不會跟你走的。”
“你死心吧。”
青銅面具在陽光下折射着朦胧的光芒,姜度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朗:“公主說的不錯。”
“二叔!”
杜雲彤起身,上前拉着姜度的衣袖,擡眉卻看不到他的臉,只看到厚重的青銅面具。
“這裏太危險了,你跟我回去。蜀地老将被你調去協助秋兒,只有姜奉将軍主持大局,如今姜奉将軍的妾室又是周自恒派來的內應,姜奉将軍愧疚之下領罰卸職,蜀将群龍無首,假以時日,蜀地必然亂成一團。”
厚重青銅面具下,姜度的眸子若天邊星辰,有着能夠穩定人心的力量。
杜雲彤心緒稍安,繼續道:“還有止戈,他聽說我來了蜀地,也放下了陽谷三城的政務前來幫我。陽谷三城雖然有秋兒和蜀中老将駐守,但青州王宏亦非庸碌之将,兩軍相較,王宏熟悉地形,深謀遠慮,只怕還要更勝一籌。”
“止戈呆在蜀地一日,陽谷三城便多一日的危險。二叔熟讀兵書,自然明白陽谷三城對天啓的重要性,這三城有失,天啓城便暴露在青州兵的鐵騎之下。”
微風亂着人的發絲,遠處蔚藍的天際,帶着倒刺的樹枝,近處皮毛裝點着的書屋,叮當作響的風鈴,似乎都壓了過來。
沉重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廣寧公主是個什麽樣的人,她再清楚不過了,将姜度與廣寧公主合作,不異于與虎謀皮。
她不敢讓姜度去冒這個險。
秦鈞有着多年與北地赤戎作戰的經驗,對于山間交戰有着豐厚的經驗,等他抵達蜀地後,他可以指揮蜀将攻打蠻夷,完全沒必要讓姜度冒這麽大的險。
“二叔縱然不為自己性命着想,也要為姜家,為天下想一想。”
杜雲彤說的情真意切,可姜度還是輕輕推開了她的手,道:“雲兒,外面的事情,有你和侯爺就夠了。”
“可——”
杜雲彤胸口微微起伏,姜度清朗的聲音仍在繼續:“蠻夷為禍蜀地多年,二叔身為姜家之後,消滅蠻夷,責不旁貸。”
“如今,是二叔履行身為姜家之子的責任,二叔怎能輕言放棄?”
姜度從懷中掏出一個折得整齊的紙,交到杜雲彤手裏,道:“這是我記錄的蠻夷西寨駐守情況,你拿給蜀将,他們看得懂。”
來蠻夷之地之前,他便與蜀中諸将制定了特殊的溝通方式,出了他們之外,旁人根本看不懂裏面記載的是什麽,故而姜度也不擔心,這信會不會被蠻夷發現,看出了問題。
杜雲彤把信推了回去,慢慢退後,道:“二叔不走,我也不走。”
第一次見姜度時,杜姑娘殘留的意志是留戀的,充滿信任的,天塌下來,杜姑娘也會相信,姜度會給她撐起一片。
那時候杜雲彤不明白,杜姑娘明明沒有見過姜度,為何會對姜度有如此感覺,這般全心全意去信賴一個人。
随着杜雲彤在大夏朝的日子越來越久,杜雲彤終于明白了。
姜字代表的,便是安全感。
他是中流砥柱,為臣可寄萬裏,最讓人放心的存在,所以杜姑娘才會那麽那麽地依賴他。
當初杜姑娘殘留的意志對姜度的感情,便是她現在對姜度的感情。
杜硯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姜度承擔了這個角色,并竭盡全力保護着她,讓她免受傷害。
在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大夏朝,姜度以一個故人的身份,給她原本昏暗無光的生活,帶來一絲暖陽。
只有瀕臨溺水的人,才知曉救命稻草的珍貴,不經歷黑暗,又怎知光明姍姍來遲?
她不想讓他無聲無息地死在蠻夷之處,于家也好,于國也罷,她不想他死。
更何況,廣寧公主也不是一個能讓人放心的盟友。
既然誰也勸不了誰,那便這樣耗着。
廣寧公主不敢這樣跟她耗的。
認真來算,登上皇帝寶座的大夏君王,都是以武力來謀取江山的,李易只有秦鈞一個盟友,秦鈞來了蜀地,李易便是孤家寡人,且身邊又有一個不斷搞事的李晃,廣寧公主敢放心秦鈞長時間呆在蜀地才算怪事。
廣寧公主必然會出言勸姜度的。
兩軍交戰間,廣寧公主受了姜度那一箭,想來在蠻王面前也會嫌疑盡銷,深得信任,她來搜集各處蠻夷的駐守防備,要比姜度方便得多。
就是如何傳遞下山是個問題。
不過姜度既然有法子把消息送到山下,教給廣寧公主也就是了,沒必要藏着掖着。
蠻王似乎對新買來的夏人女子興趣不大,一整天都沒來廣寧公主居住的樹屋,想來是蠻王察覺大戰在即,與蠻将們商議如何抵擋蜀兵們的布置。
只是派人過來,給廣寧公主送了些新鮮的果子吃食。
廣寧公主手指夾起果子,細嚼慢咽吃着,動作優雅又傲慢,杜雲彤低頭垂眸立在一邊,活像是個受氣的小媳婦。
前來送果子的蠻夷小聲嘀咕了一句,端着碟子下去了。
蠻夷退下,姜度亦尋了個借口探查蠻夷的部署,樹屋裏只剩下杜雲彤和廣寧公主兩個人。
廣寧公主咽下果子,斜了一眼杜雲彤,道:“你到底怎樣才肯回去?”
上一次見面時,廣寧公主跟她一樣高的個子,相似的身材,只是廣寧公主更瘦一點,臉色蒼白無血色,活脫脫的病西施。
如今再見,她身量抽高,該發育的地方也已經開始了第二次發育,而廣寧公主卻還停留在小女孩的階段,瘦瘦小小的,不知是不是吃不慣蠻夷之地的飲食造成的。
扮了多年外表純真無邪的小白蓮,僞裝早已滲入到了血液裏,斜眼看人也有着幾分少女不谙世事的窈窕天真,就連毒舌話語也是小女孩故意板起臉的嫌棄,輕嗔薄怒能酥了人的骨頭。
饒是杜雲彤是個女的,也有點着招架不住。
與美人說話,從來是一種享受,尤其是,對面是恨你恨得牙癢癢,可又拿你沒辦法的豆蔻少女。
杜雲彤答得幹淨利落,道:“二叔不回去,我就不回去。”
“你到現在都不明白,姜度不可能跟你回去的。”
杜雲彤眸光微閃,眉梢輕挑,道:“若公主肯幫忙,二叔會回去的。”
廣寧公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動作微微一頓,放下了果子,道:“你想讓我幫你做事?”
“做夢。”
“那好,那我便等着公主答應的那一日。”
杜雲彤随手從桌子上撿了塊果子喂到嘴裏,酸酸甜甜的,很是可口。
“左右現在孤家寡人的,不是我的兄長。”
論起聰明,李易不在李晃之下,可李易為人偏仁善,遠不如李晃那般狡詐狠辣,但有太後在一旁指點,秦鈞又離天啓不遠,随時都能支援,兩種威壓下,李晃投鼠忌器,不會對李易輕易動手。
可若是秦鈞離了陽谷三城,去了遠在天啓城萬裏之外的蜀地,李晃再沒了畏懼之人,随時都會對李易動歪心思。
廣寧公主機關算計為李易,遠嫁蠻夷又是為李易,李易的一切,她比誰都更緊張,她不可能長時間讓李易處于危險之中的。
廣寧公主不可能跟她耗下去的。
時間一寸一寸溜走,廣寧公主緩緩擡頭,道:“你害本宮遠嫁蠻夷,受奇恥大辱,本宮恨不得将你挫骨揚灰。”
“本宮不可能幫你。”
杜雲彤揉着眉心,有些心累,道:“公主,奪嫡這種事情,成王敗寇的。若人人都是公主這般的心思,二叔在見到公主的第一面時,就該一刀殺了公主。”
“那是他的事。”
廣寧公主又垂下眸,長而卷翹的睫毛于燭火之下,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本宮若與世人相同,便不是本宮了。”
世界上只有一個廣寧公主,睚眦必報,心狠手辣,無所不用其極。
山間的風聲喧嚣,吹動着風鈴叮叮作響,一下又一下,仿佛輕叩着人的心弦。
“但本宮可以答應你,以身家性命相保姜度安全。”
杜雲彤呼吸微緊,燭光下,廣寧公主還是小女孩的模樣。
來到蠻夷之地這麽長的時間,她的一切都還停留在大夏朝的狀态。
弱不經風的身體,天真無辜的面容,出身卑微,卻又有着強烈的身為天家公主的自尊。
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幫助手段更勝她一籌的政敵,她就是這麽一個敏.感脆弱,卻異常堅韌強大的廣寧公主。
“護住姜度性命,算不得幫你,只算與姜度合作罷了。”
廣寧公主淡淡道:“以本宮性命發誓,你或許不信,本宮可以以兄長李易起誓,本宮在,姜度便在,本宮不在了,姜度也會平安。”
杜雲彤瞳孔微微收縮,忽然覺得自己作的有些過分。
“你好好想想,本宮去瞧瞧蠻王。”
廣寧公主扶着樹牆緩緩起身,披上銀狐皮大氅。
樹屋下,帶着青銅面具的蠻夷膘肥體壯,如小山一般,單膝跪地,讓廣寧公主坐在他的左肩上。
白色的身影越走越遠,銀狐大氅在月光下折射着溫柔的光芒。
杜雲彤緩緩閉上了眼睛。
李易對廣寧公主來講,是比性命還要重要的存在,不到萬不得已,她是絕不會以李易來發誓的。
杜雲彤坐了下來。
她好像做的确實有些過分了。
姜度不回去,原因不在廣寧公主,在于姜度,她不該去逼廣寧公主幫忙的。
要不要去道歉?
竹杯子裏的水早就了涼了,喝上一口,冰涼之意便深入肺腑。
杜雲彤捂着胸口,輕輕地咳了起來。
等公主回來的時候,還是道個歉吧。
廣寧公主坐在蠻夷肩上慢慢遠去的背影,她看着就心酸。
腦海裏亂糟糟的,長時間的休息不好和飲食上的不習慣讓杜雲彤的神智都有些不清晰起來。
眼前好像有塊帕子,還是雲錦的,金銀線描邊,在燭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
杜雲彤慢慢擡起眉。
瞳孔微微收緊。
是錯覺嗎?
她好像看到了秦鈞。
一定是錯覺吧。
秦鈞這個時間,應該還在來蜀地的路上。
再說了,秦鈞縱然抵達了蜀地,也不會到蠻夷之地的。
深山難行,秦鈞又不知道蠻夷居住的地方究竟在哪,山頭那麽大又那麽多,他沒可能找得到她的。
熟悉的帶着鐵與鮮血的肅殺卻又溫暖的懷抱迎了滿面,秦鈞溫熱的氣息萦繞在她的耳邊。
杜雲彤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停了一瞬。
這不可能。
耳畔是秦鈞特有的低啞嗓音:“辛苦了。”
山間随夜風晃動的樹影,從雲層悄然探出身影的月色,永無休止的蛙鳴蟲叫,仿佛在這一瞬間被靜止了。
秦鈞身上有着極淡極淡的血腥味,衣服也是半幹的,高高豎起的馬尾還帶着幾分潮氣,似乎是剛從修羅戰場回來,怕刺鼻的血腥味太過濃重,匆匆借着月色,在冰冷山間清泉裏沖了個涼水澡,而後争分奪秒來到她身邊。
杜雲彤的眼圈一下子便紅了。
很多原本她自己可以撐得過來,并不算得上辛苦的委屈,彼時見了秦鈞,似乎變得格外委屈。
強大無畏的心髒瞬間坍塌,只剩下柔軟的少女心仿徨無助者,像是找到了靠山一般,低低地抽泣着埋怨着:“你怎麽現在才過來。”
騙你的,只要是你就很歡喜了。
秦鈞略帶薄繭的指腹輕輕拂過杜雲彤的長發,道:“路上耽擱點時間。”
“還好,不算晚。”
月色如水,溫柔傾瀉而下。
懸挂在樹屋上的風鈴叮當作響,如被擾亂了一池的春水。
作者有話要說: 秦鈞:再不來本侯就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