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确實不算晚, 她才來深山蠻夷之處的第一天, 秦鈞就趕來了。
一路上, 也不知道他晝夜不停地跑死了幾匹馬,才能來得這般快。
想到一向甚是潔癖的他,路上忙得連衣服都沒時間去換, 忍着一身剛從戰場下來的血腥味, 前來幫她排憂解難, 杜雲彤便覺得心頭發酸。
大概再也找不到像他這般的人了, 給她全部的安全感,信任與依靠。
在他面前,她可以不用那麽的聰明, 也不需要懂事, 更不需要落落大方,吃醋耍小脾氣也可以, 他都都會無條件包容, 無臉上一點表情也無, 但看着她的眼睛是無可奈何的。
他比她想象中的要喜歡她。
這樣的感覺真好。
杜雲彤手指抓着秦鈞胸.前的衣裳。
秦鈞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身上斜背着一個小包袱, 不知道裏面裝的是幹糧還是換下來的衣服。
秦鈞的氣質是清瘦冷冽那一挂的, 臉上沒甚表情, 雙目沒有焦點的時候, 還隐約有着一種不染人間煙火的清冷之氣,如今身上背了個小包袱,像是九天之上的神祗沾染了凡塵的生活氣息。
有些不倫不類, 又有點滑稽,又有着一種別扭的呆萌感。
秦鈞似乎對包袱頗為不習慣,動作不自然地調整着小包袱。
杜雲彤以為裏面是他換下來之後沒有來得洗的衣服,也沒多問,只是将小臉皺成了一團,委屈巴巴道:“二叔不聽我的勸,他不願意跟我走。”
秦鈞眉頭微動,道:“我去勸他。”
杜雲彤擡眉,眼睛忽閃忽閃的,看着秦鈞似深潭般幽深的眼眸,道:“我都勸不動,你能勸得動他嗎?”
“...總要試試。”
杜雲彤眼睛彎了一下,道:“好。”
她對他有一種盲目的信任,總覺得沒有他搞不定的事情,勸說姜度也一樣,她做不來的,交給他,或許他能做成。
青銅面具的蠻夷因為要伺候廣寧公主,住的地方離廣寧公主頗近,不需要走太遠路,就能找到他們住的地方。
秦鈞在杜雲彤額上落下一吻。
他的唇有點幹,落在額上癢癢的。
杜雲彤舔了舔唇,在他剛準備起身的那一瞬,踮起腳尖,輕輕蹭了一下他的唇。
秦鈞瞳孔驟然收縮,心髒仿佛停止了跳動,須臾之後,劇烈跳躍起來,像是随時都能跳出胸腔一般。
月色下,對面的少女微微擡着下巴,右手拇指按着自己的唇,笑得狡黠又得意,活像個剛調.戲完良家婦女的纨绔子弟。
秦鈞眉頭舒展開來,月色在他眸中流淌。
杜雲彤道:“想你了,親一下。”
話音剛落,熟悉的溫暖懷抱迎了滿面,隔着薄薄布料,她能感覺到秦鈞肌膚熾熱,劇烈狂跳的心髒像是着了火。
似乎在渴求着更多。
耳畔是秦鈞溫熱的氣息,原本低啞的聲音此時好像更啞了一分,和着溫柔月色,輕聲道:“恩。”
微風拂面而過,樹屋上挂着的貝殼風鈴叮叮作響,恍惚間,杜雲彤好像聽到了一句也想你。
那句話太輕又太虛無缥缈,以至于讓杜雲彤生出一種這是錯覺一般的感覺。
秦鈞并不是一個善于說情話的人,中二又傲嬌,想從他嘴裏撬出喜歡或者甜蜜話,比登天還難。
大概還是錯覺吧。
這句想你,着實不像是秦鈞的作風。
擡起頭,秦鈞的臉棱角分明,鋒芒畢露,上挑的鳳目淩厲,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劍一般。
而此時,他那雙淩厲又潋滟的眼睛,似乎在躲避着與她的對視。
奇怪得很。
像是做了什麽事,怕被她察覺一般,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去了。”
這句話又恢複了他平日裏的口氣,略帶薄繭的指腹在她肩膀虛按一下,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她面前。
“???!!!”
杜雲彤環視周圍,有些不敢想象自己的眼睛。
秦鈞這突然能從人面前消失的功夫,一點也不比尋羽差啊。
身居高位還能勤勉學武,甚至傳說中的輕功也造詣頗深,秦鈞還是蠻厲害的一個人啊。
杜雲彤雙手托着下巴,眼睛裏能冒出星星。
以前總覺得他是一個殺人武器,如今看來,她倒是誤會他了。
作為一個百戰百勝的将軍,他熟讀兵書,熟知各種陣法,甚至能夜觀天象,作為一個屹立百年不倒的世家子弟,秦鈞審美頗高,寫得一手漂亮的字,還彈得一手好琴。
不上戰場時,寬袍廣袖穿在身在,青絲只用發帶簡單束着,微風拂過,長發随着飄逸的衣擺舞動着,修長的手指覆在琴弦上,眼睛半眯,空靈悠遠之音緩緩流出。
恍若九天之上的神祗下凡塵一般。
飄飄欲仙,遺世而獨立。
感慨完之後,杜雲彤突然發現一個不大的事情——秦鈞是第一次來蠻夷之地,他如何知道姜度的住所?
更何況,姜度現在在外面探察蠻夷各處的兵力分布與駐防,這山頭這麽大,彎彎曲曲,路又不好走,再加上往來巡邏的蠻夷将士,秦鈞在尋找姜度的同時又要注意躲避,這樣一來,秦鈞怕是跑上一.夜,也找不到姜度身在何處。
失算。
當真是失算。
早知道秦鈞晚上到,她說什麽都不讓姜度離開,只等着秦鈞過來之後勸姜度了。
杜雲彤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仰身躺在樹藤做的搖籃上。
沒有手機的日子簡直不能過,要是有手機,一個電話就能找到了,哪裏需要這麽麻煩?
杜雲彤的擔心顯然是多餘的。
山頭的另一角,秦鈞已經找到了姜度。
厚厚的青銅面具遮着臉上的表情,姜度清澈的眸底有着幾分疑惑。
秦鈞做事素來行險,謹慎小心一詞與他從來沒什麽關系,做事也不大考慮後果,全憑着一股子熱血去行事。
這次深夜前來,也是如此。
也不怕被蠻夷察覺。
姜度眉頭微皺,警惕地環顧着四周。
确認四周無人後,姜度方道:“侯爺如何找到這裏的?”
秦鈞指了指背後的小包袱,包袱裏毛茸茸的小動物拱了拱,趴在秦鈞肩頭,露着黑色的小耳朵。
“這個,記得你的氣味。”
他挺佩服蜀地的這幫人的,也佩服蜀地的小動物,姜度來深山之上這麽久了,還能遁着氣味找上來。
委實不容易。
看到秦鈞肩頭的小動物,姜度眉梢微揚,眸色軟了一分,道:“侯爺深夜找我,所為何事?”
秦鈞直截了當道:“勸你回去。”
想了想,又覺得這句話太過簡單,便在後面又加了一句:“你不走,雲兒也不走。”
有時候,他挺吃姜度的醋。
杜雲彤對姜度很是依戀,仿佛哪怕天塌下來,姜度也能給她撐起一方晴空。
對他卻沒有這種感覺。
秦鈞很是想不明白。
後來又想了想,大抵是因為在杜雲彤最為艱難,最為需要人幫助的時候,出現在她面前的人,是姜度。
回颍水路上遇到的劫匪,在承恩侯府時被大小呂氏的步步緊逼,稍微不留意,便是萬丈深淵,陪她走過這一切,給她足夠安全感的,是姜度,不是他。
所以她才會對姜度如此的信賴和依戀。
而那時候的他,還在琢磨着怎麽弄死她。
有些後悔,沒能早點結識她。
如果他早點知道她不是上一世的那個奸妃,那些暗殺,那些冷眼旁觀,就都不會發生了。
還好上天終究是眷顧他的,讓他重活一世,也給了他重新認識她的機會。
秦鈞眉頭舒展開來,被她親吻過的唇在風中有些燥熱。
面前的姜度負手而立,縱然帶着可恐的青銅面具,也難掩他潇灑俊逸的氣度。
姜度的聲音清朗,饒是同為男子,秦鈞也不得不承認,姜度的聲音,的确是男子裏最好聽的那一種。
姜度道:“侯爺,雲兒大了,已經不需要我的保護了。”
“又或者說,她從來不需要我的保護,她需要的,是一個在她累了倦了,可以停下腳歇歇的避風港,而我,便是那個避風港。”
秦鈞眉頭動了動,姜度繼續道:“侯爺,飛鳥的未來是天空,雲兒的未來是你,以後的路程,需要你陪她一起走。”
這句話聽着極為順耳。
可惜秦鈞是一個臉上不大有表情的人,再順耳的話在他這裏也是一臉的漠然,像是永不會融化的冰川一般。
秦鈞道:“她也需要你。”
姜度笑了一下,道:“侯爺,她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要習慣沒有我的生活,我不可能陪她一輩子。”
夜風拂過,秦鈞眉間輕蹙。
姜度的這句話有點怪,但又說不明白怪在哪裏,活像是在交代後事一般。
姜度從懷裏拿出折得整齊的紙,道:“這裏面是我今夜所見的記載,你拿去給蜀将,他們認得。”
秦鈞道:“你不回去?”
姜度輕輕搖搖頭,道:“侯爺,你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別為我耽誤了時間。”
“你不走,她也不會走。”
天邊的月色彎了又圓,姜度輕輕一笑,語氣篤定又風趣:“她會走的。”
“公主有辦法讓她走。”
另一邊,廣寧公主身披着月光,坐在蠻夷肩上,回到了樹屋下。
娥眉倒立,原本嬌軟妩媚的小臉彼時寒意凍人:“來人,把樹上的女人拉到後山喂狼。”
駐守在樹屋下的蠻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豫不決。
廣寧公主見此,臉上怒容更勝。
手指拍了一下身下蠻夷的肩膀,對帶着青銅面具的蠻夷打了個手勢。
青銅面具蠻夷皆是又聾又啞之人,只看手勢行事,見到廣寧公主打這種手勢,當下便走上樹屋,把躺在搖椅上自得自樂的杜雲彤拉了出來。
周圍之人講的都是聽不懂的蠻夷話,面前的廣寧公主更是一臉的怒不可遏,杜雲彤連個說話的功夫都沒撈到,直接被拖到了後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