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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濟陰城失守了, 齊文心還是做了讓人意料之中, 卻又意料之中的事情。

杜雲彤擡起手, 手指停在空中。

夜風穿過指縫,如把手指浸泡在涼水裏一般。

杜雲彤的手指最終落在眉間,輕輕揉着眉心。

齊文心遠比姜勁秋要精于算計, 且更了解城中駐防, 然而最先失守的, 卻是濟陰。

濟陰城一旦有失, 陽谷和昌平也就變得岌岌可危了。

青州兵可以源源不斷往濟陰城增兵,有了可以屯兵的地方,同時也威脅着離濟陰城并不算太遠的天啓城。

這樣一來, 秦鈞更不能在蜀地長呆了。

秦鈞看了一眼杜雲彤, 眸光閃了一下,問姜源:“令妹可守城幾日?”

最了解姜勁秋的, 除了姜度之外, 便是與姜勁秋一起長大的兄長姜源了。

驿館來的使者氣喘籲籲跑來, 雙手微顫着,呈上戰報。

姜源略微掃了一眼, 遞給了秦鈞, 道:“若以蜀地城池來論, 家妹可防守百日不被攻破。”

可陽谷昌平終究不是蜀地, 是王宏最為熟悉的青州城池,且齊文心已經反水,知道陽谷昌平城中軍備防守, 敵軍知曉我軍,我軍卻不知道敵軍,這種情況下,姜勁秋已經失了先機。

更別提姜勁秋駐守的陽谷昌平無人回來援助,王宏拿下的濟陰城,青州兵們正不斷趕來。

天時、地利、人和,姜勁秋一樣也沒有占。

能駐守多長時間,誰也不知道。

姜源輕輕搖頭,原本如死水一般平靜的眼底,彼時出現了一絲波瀾,他的手落在輪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摳緊了檀木,道:“但若論起陽谷昌平,在下,不知。”

月光灑下,蜀中諸将一身重甲,整齊站在院子裏,秦鈞目光緩緩掃過蜀将們年輕的臉龐,最後落在姜源斂眉垂眸的側臉上,道:“十日之內,本侯回援陽谷。”

十日?

姜源眉頭微蹙,斂着的眉眼慢慢擡起。

印入眼眶的,是暗紅色的織錦武袍,視線上移,繡着雲紋的腰帶勾輪着腰身,窄袖上帶有護甲,于月色下閃着幽藍色光澤。

整個人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利劍,血裏帶風,淩厲又篤定。

“侯爺的意思,十日內消滅蠻夷?”

姜源的手掌慢慢松開。

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們姜家人在蜀地經營了百年,才堪堪将蠻夷困在深山,蠻夷分庭相抗,若蠻夷真是那般容易就消滅的,他們姜家早就在初來蜀地時,就已經把蠻夷滅了,根本不會把蠻夷留到現在。

若論骁勇善戰,秦鈞麾下的黑甲固然是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但姜家的府兵亦不是龍骧虎步,頂天立地的好男兒,姜家幾代人都解決不了的蠻夷,怎是秦鈞十日內就能夠消滅的?

秦鈞漠然點頭,,道:“本侯說十日,便是十日。”

“你只需撥與本侯五千精兵,本侯自有安排。”

“侯爺還想從後山懸崖之處攻入蠻夷?”

姜源輕輕搖頭,眼底的光彩又暗了下來,道:“此舉甚險。”

“我雖憂慮家妹安危,但也不可讓侯爺涉險。”

出生在姜家,就注定要把生死置之度外。

數百年前,姜家牽全族前來蜀地,滿族浩浩蕩蕩的數萬人,而如今,卻只剩下了不足千餘人。

每一天,都會有姜家人倒下。

姜家人的鮮血染紅了蜀地,才換來了蜀地百年的安寧。

他雖然心疼唯一的妹妹,可妹妹也是姜家人,出生的那一日,她的宿命就已經決定了。

作為注定要為大夏流盡最後一滴血的人,忠骨何須葬青山?

秦鈞是可以力挽狂瀾的人,對于這種人,姜家人要保護,要盡全力保護,而不是讓他為姜家人去冒險。

姜源閉上眼,睫毛微顫,輕輕的低聲随時都能消散在風裏:“為大夏死,是家妹的榮耀。”

“不!”

若不是她向姜度求援,姜勁秋根本不會帶兵出蜀,更不會被王宏困守在陽谷城。

寂靜的夜幕下,杜雲彤突然提高了聲音:“秋兒不會死的,此事一定有緩和之機!”

事情的發展早已經脫離了她的掌握之中,但她依舊不願意姜勁秋戰死在青州城。

一定有辦法的。

天邊的月色,近處的燭火,在夜風中跳躍着,時而明亮,時而暗淡。

遠處傳來打更人敲鑼的聲音:“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杜雲彤緊緊蹙着的眉尖慢慢舒展開來。

是了,火攻。

她怎麽能忘了火攻呢?

蠻夷的寨子建在深山之上,不像大夏的百姓的壘于磚瓦,他們的寨子,依樹而建,伴以樹枝茅草,這樣搭建出來的房子,是最經不起火燒的。

秋季天幹物燥,多風,多烈陽,在起風時用烈火攻擊,必然能将所有蠻夷一網打盡。

蜀将們早已聚集在一起,等待姜源發號施令,杜雲彤展顏一笑,對姜源道:“聽聞公子博識多才,上知天文,下曉地理。”

秦鈞眉頭微動,雙手環胸,目光落在看着姜源的杜雲彤的臉上。

杜雲彤道:“敢問公子,近幾日,哪日起東南風?”

姜源擡起頭,看着浩瀚星空,片刻後,道:“第三日夜裏。”

杜雲彤眉梢微挑,道:“我們還有三日的時間去準備,若準備得當,莫說十日了,只怕在五日內,侯爺就能回援陽谷。”

蜀将們你望望我,我看看你,眼中皆是不信之色,就連對杜雲彤秦鈞了解頗深的姜源,彼時眸中也有疑惑。

姜源道:“姑娘的意思是?”

“火攻。”

一直安靜着的秦鈞淡淡出聲,打斷了姜源與杜雲彤的對話。

“你帶人從山下佯攻,本侯帶五千人從後山攻入。”

“不。”

杜雲彤道:“侯爺不需要爬懸崖。”

她雖然想讓秦鈞盡快回援救姜勁秋,但也舍不得秦鈞冒險。

她被帶青銅面具的蠻夷從後山扔下,知道後山的兇險,怎麽放心讓秦鈞去爬那種懸崖峭壁?

“我之前制造的連弩與霹靂車,現在終于可以派上用場了。”

有個熟知三國的基友就是有這點好處,諸葛丞相的連弩她知道,劉晔造的霹靂車她也知道,大夏本就有弩箭和發石車這些東西,再經過她的一番改良後,就能很快投入戰場使用了。

這些東西,在與姜度分別時,她就把圖紙給了姜度,來到蜀地後,她也看到蜀将們将這些東西加以改制,更為适合蜀地的地形。

“霹靂車裏放火油,不需要爬後山,在後山山下就能使用。”

月色下,少女侃侃而談,秦鈞眼珠子微轉,目光落在少女粉.嫩白皙的臉上。

“公子在前方吸引蠻夷火力,侯爺在後山用霹靂車加以攻擊,山寨失火,蠻夷必然回援。回援,便意味着陣腳大亂,屆時,公子再用連弩加以明火攻擊,兩火相遇,蠻夷豈有不亡之理?”

姜源手指微緊,道:“方法雖好,但霹靂車只能用在平原之地,要如何運到深山之上,且不被蠻夷察覺?”

杜雲彤一笑道:“公子又癡了。”

“霹靂車并不是難造之物,公子在前方吸引蠻夷無暇顧及後山,我與侯爺帶領人馬,在後山就地取材做霹靂車。”

“三天時間,足夠了。”

蜀地有訓練好的大熊貓,哦,不,是食鐵獸,用食鐵獸來運人和運送火油,是非常快的。

再說了,蠻夷的目光都被前方蜀兵們吸引了去,哪有多餘的精力去留意後山有人砍樹?

姜源眉頭松動,笑了一下,清俊的面容如夜風晃動竹影。

“好,我即刻為侯爺與姑娘挑選将士。”

将士都是現成的,姜家府兵悍勇遠在募兵之上,且這麽重要的任務,更要交給做事更為穩妥的府兵。

點完将士後,訓養食鐵獸的府兵也挑選好了食鐵獸。

這個時代,食鐵獸遠比後世的大熊貓要多得多,蠻夷有訓養狼群為戰的傳統,戰馬見了狼群,多半要吃虧的。

魔高一丈,道高一尺,姜家先人便開創了訓養食鐵獸為戰的先河。

食鐵獸性情溫順,且遠在野狼之上,對陣蠻夷的虎狼之軍,從來不落下風。

故而姜家的府兵們,除了在喂養戰馬的同時,還會有着屬于自己的食鐵獸。

戰場上,食鐵獸是他們親密的戰友,下了戰場,食鐵獸便是形态可掬的寵物。

軍隊有組織地訓養喂養食鐵獸,大大提升了食鐵獸的數量和質量,五萬精兵配上食鐵獸,在秦鈞與杜雲彤的帶領下,向叢林深處進發着。

蠻夷們有八十一寨,山寨們又分為東西南北中五寨,最中間的,才是蠻王的住處。

這些信息都被姜度遞了下去,姜源兵分四路,同時向蠻夷四寨進發。

有着引路的食鐵獸,蜀兵們沒再像之前那般,不是陷在沼澤裏,就是迷失在毒霧中,食鐵獸們帶着他們躲過重重陷阱,來到了蠻夷的山寨下。

蠻夷在山上各處設立的有蠻夷駐守,探查蜀兵們的信息,但都被秦鈞的暗衛偷偷拔除了。

悄無聲地的暗殺,從來都是暗衛們的拿手好戲。

無人監視,姜源一兵未損,便兵臨山寨下。

金烏尚未從雲層中探出身影,山上還是一片朦胧的青灰色,沖鋒的號角聲便已經吹起了,蠻夷們如夢初醒,倉皇拿起武器随着蠻将們奔出山寨。

蠻王草草穿着衣服,廣寧公主揉着惺忪的睡眼,道:“大王要去哪裏?”

蠻王看了一眼廣寧公主,道:“蜀兵攻上山了。”

“呀!”

廣寧公主故作一驚,慌忙起身,随手拉起樹屋上帷幕,對着青銅蠻夷們打手勢,讓他們送上茶水。

姜度端着茶,一步一步走上樹屋。

竹杯子裏盛着褐色的茶水,廣寧公主喂到蠻王嘴邊,道:“大王喝杯茶,醒醒精神。”

蠻王接過,一飲而盡。

皮甲已經穿好,蠻王伸手去拿挂在樹屋上的兵器,手指剛剛摸到兵器,便覺得視線有些恍惚。

面前的少女身着白色中衣,飄飄若仙,櫻桃小口一張一合,他卻聽不清她在講什麽。

“你!”

蠻王瞪圓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廣寧公主。

廣寧公主從他手中抽出刀刃。

金烏初升,晨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刀刃上白茫茫的一片,晃眼得很。

廣寧公主雙手握刀,狠狠向蠻王劈下。

然到底是體弱多病的身體,力氣也沒有幾成,大刀落在蠻王脖頸,被蠻王死死握住,僵持不下,再難以往下砍去。

鮮血源源不斷流出,刺激着人的眼球,廣寧公主手指微抖,胸口起伏着。

再怎麽心狠手辣,害了無數人,這也是她第一次親手殺人,且殺的是與她同床共枕數月的蠻王。

刀刃陷在蠻王手掌與脖頸上,蠻王強撐着身體,向廣寧公主走去。

鮮血流了一地,廣寧公主瞳孔微微收縮,手指微顫,仿佛握不住刀柄。

然而就在這時,一雙有力的溫暖手掌,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姜度清朗又沉靜的聲音響起:“殺人時,要心無雜念。”

姜度握着廣寧公主的手,微微用力,蠻王兀自不肯合眼的頭顱滾落在地,骨碌碌滾在廣寧公主裙擺下。

瞪圓了的眼睛極力地看着廣寧公主,仿佛是來自地獄深處的凝視。

廣寧公主身體劇烈一抖,姜度的手蒙住了廣寧公主的眼睛,随腳踢開了蠻王的頭顱。

大刀落地,發出一聲輕響,廣寧公主像是失去了渾身的力氣般,搖搖欲墜,像是經受不住風雨的山茶花一般嬌弱可憐。

姜度騰出左手,扶住了廣寧公主的肩膀。

“本宮...殺了他。”

姜度看了一眼地上蠻王的屍首,道:“恭喜公主。”

外面的喊殺聲還在繼續,樹屋下突然響起蠻王弟弟奉屠的聲音:“大哥!”

“大哥,蜀兵打到山寨了,你怎麽還不下來?”

樹屋下,奉屠領兵而來。

奉屠麾下訓養的有群狼,群狼大張着嘴,尖銳的獠牙在微薄晨曦下閃着刺目的光。

樹屋之上,姜度與廣寧公主對視一眼。

“公主,我們沒有勝算。”

若只有奉屠一個,又或者說奉屠帶近侍的蠻夷而來,他都能毫不費力解決,但是現在的奉屠,是帶領着西寨的蠻夷趕過來的。

他有萬軍之中取奉屠首級的自信,卻沒有在萬軍之中,把廣寧公主安全護送到蜀軍手上的信心。

殺人和救人,相差太大太大了。

狼群嗜血,不斷地沖天嚎叫着,樹屋裏久久未傳出蠻王的聲音,奉屠有幾分不耐,下了狼背,一步一步走上樹屋。

姜度從腰間抽出匕首,精致的匕首閃着幽光,廣寧公主握着他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我答應過杜雲彤,會保你活着回去。”

廣寧公主拿着姜度的手,橫在自己纖細的脖頸上,蒼白的小臉上有着極淡極淡的笑:“人生最後一段旅途,與少府同度,也不枉此生了。”

作者有話要說: 廣寧:殺人原來是這麽恐怖的一件事

還是暗搓搓害人來得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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