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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可目前的情況卻是, 李昙必須放。

不放李昙, 王宏便不可能放姜勁秋。

杜雲彤睜開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道:“我放。”

姜勁秋不能出意外,失去的城池可以再打回來, 丢失的優勢也可以再重新積攢, 可人若是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世間沒有起死回生, 更沒有後悔藥讓人去吃。

她想姜勁秋好好的,永遠都是熱烈張揚的飒爽少女,而不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好!”

太後眉頭舒展開來,笑意終于到達了眼底:“哀家沒有看錯你, 仲意也沒有白疼你。”

“我可以放三殿下, 但是天啓城門呢?”

杜雲彤微擡眉, 直視着太後的眼睛,道:“您要将李氏天下拱手相送嗎?”

冬日的陽光透過窗戶漫了進來, 陪着安寧醒神的熏香, 舒服得人的毛孔都張開了來。

太後高坐在金絲楠木的椅子上,周圍雖然是暖洋洋的陽光,卻照不進她的眼睛。

她眼底的笑意仿佛凍住了一般, 讓人望之生畏。

太後斜睥着杜雲彤, 道:“你以為哀家真的老糊塗了?”

“哀家是大夏朝的太後!”

精致華美的護甲劃過桌面,宮女扶着太後站起了身。

太後一步一步從高處走下來,肩挑日月的常服在陽光的照射下, 隐約有着華光流動。

杜雲彤眉頭輕動,立在一旁。

不是她非要這麽想,而是人總是會老的,且又經歷了這麽多的大風大浪,姜後與兩位太子的死去,給太後帶來了無以比拟的重大打擊,打擊之下,又添上年齡上來了,太後處理政事,已經不像以前那般睿智英明了。

若是以前的太後,她是壓根就不會往開城門那方面想的。

以前的太後殺伐果斷,知人善用,委實是一個聖明之主,若是不然,也不會生生地壓了兩任皇帝一頭。

死了的先帝,也是一個頗為厲害的人物,但厲害又有何用?不一樣在太後的光環下黯然失色?

先帝不甘成為太後的陪襯,折騰來,折騰去,到最後太後索性撕破臉皮,一杯烈酒,結束了先帝的帝王生涯。

至于現在的正德帝,那就更不用說了。

先帝好歹還能在某些事情上拿個主意,正德帝在太後面前完全沒有發言權,被壓制得死死的,朝堂上也翻不出什麽水花,只能暗搓搓地慫恿着皇子們跟太後內鬥。

先太子李昊被污蔑謀逆自.焚,便是在正德帝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情況下發生的。

李昊死,姜皇後也追随而去,盛怒下的太後打死了二皇子,吓瘋了四皇子,其雷霆手段,狠狠地威懾住了剩餘的其他皇子。

自此之後,六皇子李晃沉迷女色,行為輕挑,七皇子李易更是努力減少自己的存在感,莫說争寵之心了,看到正德帝都想避着走。

就連呼聲最高的三皇子李昙,也不敢明目張膽讓跟随他的臣子們上立他為太子的奏折。

只可惜,夾起尾巴做人,卻仍舊勤勤懇懇搞事,他的人生也終于應了他的名字——昙花一現。

呼聲再高又有何用,一樣被秦鈞關押到現在,若不是王宏非逼着放了李昙,李昙還會被無限期的關押着。

以前的太後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毒辣,常讓人嘆為觀止,對自己下得去手,更對夫君、兒子,甚至孫子,下得去手。

她想做的事情,就必須做到,一手捧起不通宮廷生活,性格熱烈如姜勁秋的姜後為一國之後,哪怕姜後的性格并不适合宮廷,正德帝一生也只能有她一個皇後。

儲君一定要姜氏之後,死了先太子李昊,就再把天真灑脫的五皇子李昱推上位。

直到現在,李昱也死了,皇子裏再也沒有流着姜家血液的人了,太後近似一意孤行的執拗終于崩塌。

信念崩塌是最可怕的事情,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會做出什麽。

偏太後就處于這種情況。

杜雲彤餘光偷瞄着太後,心裏有點發慌。

“哀家護了大夏三十餘年。”

太後半眯着眼睛,擡眉看着窗外溫暖的陽光,慢慢道:“哀家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

杜雲彤挑着眉,附和着說是。

太後看了她一眼,揮手讓宮女內侍們下去,道:“陪哀家走走吧。”

杜雲彤跟在太後身後。

太後喜歡竹,清寧宮中種了無數的竹子,經年常綠,微風拂來,竹葉沙沙地響。

路上的宮女內侍們都被清走,竹林處只有太後杜雲彤兩人,偶有竹葉飄落下來,歸于塵土。

太後走在前面,像是在自言自語:“以前哀家喜歡牡丹。”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哀家覺得,只有這樣的花,方配得上哀家。”

太後的語速不算快,與平日裏威壓低沉的聲音不同,今日她的話,頗有些娓娓道來的意味。

聽着她的話,杜雲彤仿佛看到多年前的太後,國色天香,傲視群芳。

與旁的閨閣女兒不同,太後并不擅長女紅,也并不遵守什麽婦德婦容,明豔熱烈,卻又心思缜密,如初升的太陽般耀眼。

她對愛情有過期許,她喚心上人的時候,沒有世家閨秀的含羞帶笑,她永遠眉眼飛揚,豔光四射,她出現在哪裏,哪裏便是焦點。

她的家世,她的才情,她的容貌,注定了她一出生便是萬衆矚目,仿佛生來就是要享受萬人敬仰的。

如花中之王牡丹一般。

豔絕天下,壓盡百花。

“可是現在,哀家更喜歡竹。”

太後伸出手,接下一片飄落的竹葉,淩厲的鳳目裏有了幾分柔和,漫不經心地看着掌心的竹葉。

杜雲彤靜靜地立在一旁,覺得今日的太後有點奇怪。

但具體哪點怪,她又說不上來。

想了想,大概是在她心裏,太後永遠是高高在上,神情倨傲且威嚴的,今日的太後,竟有了幾分以前從未有過的平易近人。

這可真反常。

但又一想,自從李昱死了之後,太後做的反常事,還少嗎?

大起大落後,性格古怪些也頗為正常,更何況,太後本就是上了年齡的。

保養的再好,看着與正德帝再怎麽像姐妹,可年齡卻是保養不了的,每一條細小皺紋後,都是一段輾轉難眠的傷心往事。

“你喜歡什麽花?”

太後突然道。

杜雲彤想也未想,道:“梅。”

“梅?”太後斂眉,手心朝下,握着的竹葉飄飄悠悠落了下來。

“淩寒獨自開,不錯。”

說完話,太後看了杜雲彤一眼,道:“倒也像你。”

身後什麽依仗也沒有,又不受承恩侯府的喜歡,竟也有了如今的地位。

風霜中長大的人,性子裏多是堅韌不服輸的。

如此甚好。

太後閉了閉眼。

再睜開眼,太後眼底恢複了往日的淩厲,道:“哀家要迎王宏入城。”

跟在太後身後的杜雲彤,聽到這句話,差點沒摔個趔趄。

和着她苦口婆心勸了這麽久,太後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

迅速理了理思緒,杜雲彤抓住了問題的重點:“您覺得,是齊氏容得下姜家,還是王宏容得下姜家?”

再用莫把天下拱手相送的說辭是不行了。

現如今,也就姜家人在太後心裏還有些分量了,其他人,不值一提。

太後斜睥着杜雲彤,沒有說話。

視線相交,太後眸底有審視,又有隐隐的擔憂,電石火光間,杜雲彤想到了什麽。

寒風又起,卷起了地上的竹葉。

纖細單薄的竹葉飛向空中,如一葉扁舟般飄蕩在無邊無際的海洋裏。

杜雲彤下意識地握了握手指,道:“您的意思是,甕中捉鼈?”

太後收回了目光,雙手斂在寬大的繡袍中,道:“哀家這把年齡的人,什麽大風大浪沒經歷過。”

“累世清名于哀家來講,并無用處,不若索性做個糊塗人,幫你們這些小輩一把。”

杜雲彤瞳孔微微收縮,太後擡眉,透過竹林,看着遠方灰藍色的天空。

天啓城的冬天極冷,空中并無鳥兒飛翔盤旋,竹影後面,是巍峨威嚴的樓臺亭閣,寒風吹來,樓上的風鈴便叮叮當當地響了起來。

太後的目光落在風鈴上,杜雲彤深深向太後行禮。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許如清和姜度的悲劇,是太後一手造成的,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杜雲彤始終無法發自內心尊崇太後。

盡管她知道,沒有太後,大夏朝早就四分五裂,沒有太後,以正德帝的昏庸,天下百姓早就怨聲載道,甚至揭竿而起,可她心裏還是會傷心許如清的絕望離世。

太後是一個非常合格,甚至極為出色的攝政太後,但這并不妨礙她造成了無數人的悲劇,許如清與姜度,不過是其中一個。

杜雲彤垂眸道:“謝娘娘。”

政治家的眼睛裏,看到的是百年興衰,千秋大業,小情小愛于他們來講,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調劑品罷了,酸甜苦辣略嘗一嘗,但永遠不會影響他們對事物的判斷。

是她狹抑了,以為姜勁秋的事情,讓太後失了分寸,殊不知,太後永遠是太後,壓得兩任帝王敢怒不敢言,世間男兒供她驅使,為她鞍前馬後。

驀然間,杜雲彤想起了曹孟德說過的一句話:天下若是無有孤,不知幾人稱王,幾人稱帝。

這句話放在太後身上,同樣适用。

天下沒有了正德帝,照樣正常運轉,可若是沒有了威加四海的太後,這諸多世家諸侯只怕瞬間便會蜂擁而起,趁亂分上一杯羹。

又或者說,取李氏而代之。

“哀家只能幫你到這種程度了,剩下的事情,便全靠你了。”

太後淡淡道。

杜雲彤點頭,道:“自然。”

“哀家有一個條件。”

太後眸中精光微閃,杜雲彤眉頭微動,太後道:“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換秋兒平安。”

杜雲彤深呼吸一口氣,道:“謹遵娘娘懿旨。”

于太後來講,世界只有黑白兩色,而姜家人,是不同于黑白的一抹灰,或許不絢麗,但卻是她世界裏,唯一的別的顏色。

與太後議定之後,杜雲彤回到府上,給馬逐溪去了封信。

甕中捉鼈說是好說,但做起來卻無比困難。

天啓城的守備軍并不多,城門是最後的防線,一旦開城,王宏大軍便能長驅直入,攻入皇城。

她一點勝算也沒有。

禁衛軍是顏松雲在統領,但瞧着如今顏家人的腳踏兩只船,難保顏松雲也是如此,兩方下注,坐山觀虎鬥。

雖有太後的侄子做了副統領之職,但一沒甚威望,二武力值也不算高,難以服衆,白擔了一個副統領的位置,卻沒甚大用處。

姜度與秦鈞是過不來的,他們要端了青州齊氏的老巢,縱然他們想過來援助,她也不會讓他們過來的。

她現在能依靠的,就是在中原之地頗得百姓之心的馬逐溪。

中原百姓苦于賦稅多年,馬逐溪上任之後,風氣大改,這麽多年整頓下來,中原漸漸有了繁榮之勢,再不是以前只知道埋頭種地的窮困農民了。

早在馬逐溪準備去中原赴任的時候,杜雲彤便偷偷地囑咐過他,說快則五年,慢則十年,天下必有大亂,讓他在提升民生的時候,也要注意訓練兵士,以備不時之需。

馬逐溪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送信過來,說中原之地的情況,或許是因為是文人的緣故,他提安撫民生居多,操練将士極少。

杜雲彤這一段時間又在東奔西跑,不是忙着幫蜀兵霍霍琅琊顏家,就是在蜀地料理蠻夷,忙得暈頭轉向,根本沒時間去跟馬逐溪通信。

算一算時間,她已經小半年沒有給馬逐溪寫過信了。

也不知道馬逐溪那邊什麽情況了,她之前說的讓他募兵的事情,他有沒有放在心上。

若是放在心上還好,中原地大物博,最不缺的就是人,不會像秦鈞那般,募兵都找不到人。

只要招募到兵士,再勤加訓練,雖遠遠不能與秦鈞的黑甲軍相比較,但在特殊時刻,裝裝樣子也是好的。

就好比,王宏前腳入天啓城,馬逐溪帶領二十萬兵馬,來到天啓城下,戰鬥力暫且不談,單是看遮天蔽日的旌旗,王宏想做什麽出格事,也要掂量掂量了。

只待拖到秦鈞姜度拿下青州齊氏,王宏哪怕入了天啓城,等待着他的,也只有死路一條。

杜雲彤把滿天神佛念了個遍,祈禱着馬逐溪這個書生可千萬別犯什麽書生意氣,頭也不回地走在安撫民生,改善百姓生活的路上。

軍政什麽的,多少也要顧及一下啊。

作者有話要說: 快到中秋節了

祝大家節日快樂啊~

同時也希望老天再愛我一次

不要讓我在醫院裏過中秋QAQ

醫院好黑,花錢跟淌水似的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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