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腹黑教授的奶牛貓(19)
顧言煜很少見他這個樣子,因為不管面對多棘手的局面,他永遠運籌帷幄,波瀾不驚。
像是他那個便宜父親,當初欺騙了母親的感情,讓她小小年紀懷了孕,後來抛棄她,以至于她難産身亡,那麽多年都沒有音訊,也沒有盡到養育的責任。
結果顧言煜在電子大賽上,嶄露頭角,那個人卻找了過來,想要勒索他。
當時他又失望,又憤怒。正因為這個人渣是他的父親,他恨他,卻不可能殺了他。
最後,是顧一城站了出來。他假意安撫了那人,然後以雷霆之勢收集了他以前違法犯罪的證據,聯合受害人,起訴了他。被送進監獄後,那個人沒多久就死了。
對顧言煜來說,顧一城就是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長輩。
可面臨如今的局面,顧言煜知道,他看似平靜,心中已經慌了。
顧一城沉默地在沙發上坐下,摘下眼鏡,一下下、仔細地擦着。
顧言煜不說話,就這麽靜靜地等着他。
許久後,顧一城開口,語氣滄桑:“我其實……料到會有這麽一天。一直以來,我都寬慰自己,這十五年,已經是我和上天争來的,該知足了,但當真的面對生離死別,我還是很不甘心。”
就是不甘心。我把她捧在手心中,讓她找到了屬于自己的理想、事業,肆意張揚地活着。多希望,還能和她白頭偕老啊。
可是他再強悍,也強悍不過命運。她雖然能變身,卻不是不老不死的妖精。十五年,終究是到了分別的時候。
顧言煜現在最怕的就是顧一城也随她而去,哽咽着說:“舅舅,您要堅持住啊。”
顧一城平靜地戴上眼睛,看他一眼,說:“放心,我不會選擇死亡。”
我教會了她理想,自己又怎麽會當懦夫呢?
顧言煜就這樣在家中住了下來,不再提返校的事情。倒是小喵,還笑嘻嘻地和他說:“放心,耽誤不了你多久噠。”
哪怕過了十五年,她的性格還是沒怎麽變。
顧一城冷冷地看她一眼,見她縮了下脖子,又無奈嘆氣:“好好吃飯,不要說話。”
小喵做了個鬼臉兒,和顧言煜吐槽:“看你舅舅,真兇。”
顧言煜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大限将至,小喵比系統預感得更準。
這天傍晚,殘陽如血,她躺在床上,顧一城和顧言煜雙雙站在她面前。
她的手費力地擡起,輕聲對他們說:“坐下吧,擡頭說話怪累的。”
顧一城在她床邊坐好,顧言煜搬了個椅子過來。透過他們現在的容顏,她好像看到了最初相遇時,他們的模樣。
小喵歪着頭,燦然一笑:“我忽然想到以前了。那個時候,大家都叫我小鋼盔,學校的流浪貓也欺負我,你見我打架那麽兇,死都不肯把我帶回家。”
三只小弟早就陸陸續續去世了,如今,也輪到她了。
儒雅俊美的男人紅了眼:“是我的錯,沒看到你的可愛。”
小喵笑道:“你求生欲還挺強的嘛。”
顧一城握着她的手,指尖冰涼。
“後來我就準備從言言這裏切入,好巧不巧,遇到人綁架他,給我氣壞了。”
顧一城早就猜到,當初那個救了言言的是她:“我的小喵真厲害。”
被他這麽一誇,小喵身心舒暢,只不過眼神奶兇奶兇的:“哪有你厲害啊,這麽多年,把我攥得死死的。”
顧一城深情地看着她:“怪我太愛你。”愛到不忍心她受到一丁點傷害。這麽多年沒有孩子,他父母鬧過不止一次,可他從來沒讓小喵知道過。
她開心快樂地活着就好。如今,顧父顧母的身體每況愈下,也折騰不起來了。
“所以,我的顧老師,你到現在,還是不準備放手嗎?”
“你,我自然不會放手,但是秦心月,我和你保證,我以後于她,再無瓜葛。”
随着他話音落下,小喵腦海中,終于響起了碧江的提示音:“恭喜宿主,主線任務進程100。”已經不需要問是否脫離世界了,她時間不多了。
意識漸漸恍惚,小喵強撐着笑意,叮囑他們爺倆:“別哭喪着臉啦,最起碼這十五年,咱們很幸福呀。”對于一只奶牛貓來說,這已經是天長地久了。
顧言煜已經哭出聲來了。從他四歲開始,他就習慣小喵在他身邊了。
這個超級漂亮強大的妖精姐姐,會拿出最新奇的玩具來哄他玩,雖然幼稚得要死,總愛和他争輸贏,他還是最喜歡她。
如今,自己長大了,她卻老了。
他多想像小時候一樣,天真地問她,你不是妖精嗎,為什麽不能永永遠遠地活着呢?
顧一城開口:“言言,你先出去吧。”他想和小喵單獨說兩句話。
顧言煜深深地望了小喵一眼,僵硬起身,走出了卧室。
只剩下他們兩個後,小喵朝顧一城張開口:“好啦顧老師,給我抱抱。”
他俯身,将她輕輕地擁在懷裏,千言萬語,不知道該從哪裏訴說。
許久後,他沙啞地問:“你可曾怨我?畫地為牢,困了你整整十五年。”
小喵挺詫異的,因為回想這些年的時光,她真的半分都不怨顧一城。
細細想來,每一步路,不都是她心甘情願選擇的嗎?
這個男人骨子裏,流着的也是掠奪的血,可他和冷宸不一樣,他會一點點誘惑她,自己走進他的懷中。
“不僅不怨,”小喵氣若游絲,眼神已經開始渙散,“我還要謝謝你,陪我十五年。”說完,她還在他的臉頰上,主動親了一記,然後偷腥的貓似的,得逞的笑。
一滴淚,就這樣打在了她的鎖骨上,灼熱滾燙。
小喵問:“我想喝水,你能幫我去取嗎?”
顧一城聽到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是他:“……好。”
出門之前,他轉身,望着她,深情似海:“小喵,我愛你。”
小喵眼中含淚,卻笑意柔美:“我知道。”
關門時,他餘光掃到床頭櫃上的杯子,還盛有滿滿的水。
而在牆上,挂着的是他們一家這15年來的新年合照。他從年輕到成熟,言言從年幼到年少,只有她,不管是貓還是人,眉眼笑意都一如往昔般璀璨。
……
等他再回來,床上已經沒人了。他的靈魂仿佛和身體剝離了一樣,在半空中注視着自己。
找來了顧言煜,讓他和自己分頭去尋找小喵。有的貓貓在臨死前,不願意讓主人發現,就會找個地方躲起來。
她一貫擅長捉迷藏,這次也不知道藏到哪去了。
找了一圈,他們在調香室的角落中,發現了一條蜷縮着的咽氣奶牛貓。
而在她的身邊,還放着兩瓶香水。
一瓶熾熱如陽光,屬于顧言煜;一瓶深邃似海洋,屬于顧一城。
這兩瓶香水是什麽時候調配的,他們不知道。或許她早就預感,會有這麽一天了。
顧一城呆呆地站了許久,才緩緩跪在她身邊,把她擁進懷中。
再開口,已是怆然淚下:“十五年真的太短了……”縱使燃燒餘生全部的愛,仍舊換不回一個她來。
這是他改變不了的結局。最大的慶幸,是他陪伴她,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相守十五年,是我最長情的告白。從此,孤寂我一人承受。
你只管大步往前走,回憶多美,不要再回頭。
……
後世記載,為人類做出了巨大貢獻的顧老,這輩子只結過一次婚,他們夫妻恩愛,卻沒有子嗣。妻子去世後,他孑然一身,直至九十歲終老。對待學問,他孜孜不倦;對待事業,他勇于開創;對待愛情,他忠貞不渝。
哪怕他身形消隕,光輝仍舊影響着一代又一代的人。
這是最高,也是最令人動容的評價。
……
現實世界。
眉峰如山,黑眸似海的絕美男人,正坐在沙發上,輕輕翻動着一本相冊。微微勾起的嘴角,昭示了他心情不錯。
照片寥寥,場景各不相同,主角卻都是一只貓。
有她矯健地在山林中飛躍、在水潭邊喝水,耳朵卻警惕地向後豎起的模樣;有她藏在高樓的陰影中,仰頭看着灰撲撲的天,玻璃似的眼珠,盛滿好奇和贊嘆的姿态;還有她身上的毛都炸起來,惡狠狠地低頭,咧嘴低吼,不停示威的兇悍樣子。
越看,他嘴邊的笑意越深。
指尖落在照片裏的貓咪身上,摩挲兩下,他語氣無奈:“當初讓你認字,你要死要活地不從,撒野倒是一絕。”
……
意識回到白色空間的時候,小喵還有些恍惚。畢竟都15年沒見到這裏的風景了。
她呆呆地環視了一圈,然後抱着膝蓋,在地上坐下,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就算和顧一城分別的時候表現得很灑脫,真落得一個人,她不可能一點情緒起伏都沒有。
回憶像是小鳥一樣,從最初的節點,一直飛到最後。與顧一城顧言煜相處的畫面,還有這些年的經歷,如同幻燈片一樣,一幕幕地出現在她的眼前,讓她一會兒笑,一會兒紅了眼圈。
大概是見她陷入回憶無法自拔,碧江忍不住問:“宿主,是否要清除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