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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一回

三年後。

杭州,西子湖畔。

少年支着個腦袋,在自己院牆上往裏瞅。

眼梢剛掃到那白色的衣袂,就聽得師父道:“再不進來我讓你在上面待滿一日。”

“別別別,師父,我下來了!”花遠嚎着,生怕雲涯聽不見。

利落從牆頭飄下,少年但見自家師父又是坐在那桃樹之下,煮茶品茗。

雲涯眼風瞥花遠一眼罷:“又陪哪家小姑娘去看西湖邊上的花了?”

花遠低頭吶吶道:“哪有,就是瑛子想摘點桃花作胭脂,看我身手好,叫上我幫忙。”

唐瑛是杭州太守的小女兒。

雲涯來杭州已經有三年,雖是京官,但在杭州這幾年陛下也未責罰,頭一年還賜了些東西,安陽王也送了些東西來。自此杭州太守就知道了他的存在,平日雖說不上多好,有些時候求到雲涯此處,他能幫襯的還是幫襯。

雲涯沒指責花遠,且少年也有十六歲,兒女情長這些方面雲涯雖沒生出這筋骨,他徒兒花遠倒是個惹女孩兒喜歡又能哄得女孩兒歡心的。

不過是少年慕艾。

雲涯指了指自己對面,道:“前些日子教了你一套劍法,練一遍。”

花遠見着雲涯不罰自己,忙用心将那套劍法舞了一遍。

雲涯看過,點點頭,算是揭過早晨偷跑不練功這事。

雲涯道:“今晨就在那處練清心訣罷,我看看。”

花遠點頭。

清心訣前三重都是口訣和內功心法走勢,花遠只需坐下運內力按書上所說走遍所指xue位即可,委實不算為難。花遠老老實實練起來,期間雲涯上前查看一番,見花遠基本功未落下,便又坐在那桃樹下慢慢喝茶去。

花遠小心翼翼打量雲涯。目光不小心又兜轉到了他身後桃樹。

年關才過。

不多時這桃樹又要開花,自從花遠跟了雲涯後,挨罰不多,可頭一遭就跟這桃樹有關。第一年來杭州,雲涯不知從哪兒挖來了這桃樹,開的花好看,結出的果子卻太過澀口,花遠便折了一枝桠下來。彼時花遠跟雲涯還沒多久,雲涯罰他跪了一日,花遠還以為自家師父天生是個威嚴的,日子久了,那年卻也就挨了這一次罰。

花遠料想,這樹來路必然也有段說法。

他們才從京城返回杭州,據花遠自己咂摸,每年這一段時日他師父都不太開心,花遠也盡量避免着惹得雲涯不快。

以前不知道,今年算是摸到點兒門道,應當是和安陽王有關,他師父每年不知道要去拜祭哪個皇家貴族,皆是讓安陽王吩咐守陵人給攔在了皇陵外……一晃神,雲涯已經在看着花遠,花遠再不神游天際,趕忙練自己的功夫。

日子如流水滑到三月間。

平靜的日子,有了訪客。

花遠揉着眼睛一開門,吓了一跳,結結巴巴喚道:“南、南姑姑……”

南夜闌不準踏雲樓人按輩分喚她,顯老。

南夜闌笑眯眯摸了摸花遠的頭,少年已經比她高了一段,長得偏硬氣俊朗,笑起來倒是個陽光燦爛的不知愁的樣子。

花遠往南夜闌身後看:“師祖沒來麽?”

南夜闌:“就我一個,找你師父。”

花遠被南夜闌戲弄過,出了岔子差點內力盡失,雖然後來被南夜闌救好,自此卻有些怕她。

花遠側了側身子:“師父應當是在後院,那顆桃樹下練劍罷。”

南夜闌腳步一頓,不經意問:“那樹還沒死啊?”

花遠像被踩了尾巴着急道:“南姑姑你可不能這麽說,我師父寶貝着呢,怎麽能……”

後面的話南夜闌沒聽,大步往前走了,花遠連忙跟上。

待南夜闌看到的時候,桃樹上已經生了許多花苞,南夜闌心裏嘆息,生在北方的桃樹,終究是讓雲涯在南方養活也養好了。

年關的時候兩人沒見着,現在南夜闌見雲涯,他還是一派風輕雲淡的樣子,南夜闌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起來。

花遠剛追上,便見師父負手背劍和南夜闌對視。

雲涯對花遠道:“去泡茶給你南姑姑。”

花遠應下。泡好連忙端上小步子帶跑的,往主屋敢,然則他緊趕慢趕,終究還是差了一步,走到主屋又是一陣尴尬氣氛。花遠心裏嘀咕,每次南姑姑來都鬧得師父不痛快,這次,果然也沒有例外啊……

南夜闌道:“不願意就算了,我先走了,過段日子再來看你。”

雲涯不語。抿着唇。

花遠送南夜闌出門,臨走前看了雲涯一眼,屋中人獨坐,眉梢壓低,郁郁氣氛不去。

走得遠了,花遠道:“南姑姑你又和師父說了什麽,師父……”

南夜闌瞥花遠一眼,拂了拂額發,不甚在意:“想借他一枚玉用用。”

玉?雲涯哪裏來的玉?

走了幾步,花遠悟了:“不會是師父手上……那、那……”

南夜闌:“這孩子,怎麽話都說不順了?!”

花遠:……

花遠為今之計只想快些送走這尊大神,讓他和師父安安靜靜過日子罷。

走了沒幾步。

南夜闌:“話說你能偷來麽?”

花遠:……

南夜闌:“真不能?”

花遠:“南姑姑你饒了我罷,我還想安安穩穩長大。”

南夜闌:“你已經夠大了……”

花遠:……

推開門,南夜闌笑言:“好了好了,我走了,別哭喪着臉啦,多難看啊!”

花遠:……

南夜闌走水路,到京城已經是半個月後。

一路上冬衣已經換下,春衣還稍嫌冷。

一轉眼,雲涯也在杭州住了近三年。

這三年他們勸過,也去找過雲涯,踏雲樓內沒人最終将人領回來。張竹去了一趟,回來也不再提這話頭。半年不見,南夜闌覺着雲涯更冷清了,那種說不上的感覺……且回回見都是一身白,南夜闌嘆氣,他是在為夏暖穿白。

回家後,張竹照例問了問雲涯近況,問完也不多言。

南夜闌問:“郡主那邊怎麽樣了?”

張竹答:“能認人了,比秋天醒來時好多了。”

南夜闌點頭。

傍晚就去了安陽王府。

夏玮和蕭羽見她來了,連忙往小廳領。

南夜闌:“最近怎麽樣了?”

夏玮道:“除了我和阿羽能認人了,霜河也記住了,之前找寧植來,她記得一些關于寧植的事情,頭疼……還是那樣,不敢帶她去太多地方。”

南夜闌深吸口氣。

“我去看看她罷。”

走進夏暖的院落,清冷的很,整個院落裏也就夏暖和霜河兩個人。

南夜闌推門進去,一着藕色深衣女子擡頭,恰是夏暖,不過比起三年前臉上多了些許血色,不是蒼白的單一。丹水杏眼,遠山黛眉,笑起來頰面上有個梨渦,再染上一層好氣色,俏麗可愛。

“南姑姑。”

夏暖高興地道。

南夜闌點頭:“小暖。”

夏暖去年秋日就已經醒了,初開始時不說話不多言,每日就在頭疼中度過。南國蠱在她頭裏活動的太頻繁,南夜闌也摸不準,後來能認出夏玮蕭羽,頭疼還是厲害,他們不敢帶她去太多過去的地方,頭三個月就在夏玮和蕭羽的院子裏過的。

南夜闌和夏暖聊過許多次,發現她只記得一些碎裂的畫面,很多事情對不上號,過往在她眼裏就是一副一副靜止的畫面,有些還是殘畫。

“近來頭疼厲害麽?”

夏暖道:“好些了,有時候想起什麽會疼,不過……還是、好多了。”

說完這些,夏暖又踯躅道:“子玉哥想帶我出去走走,不知道……”

南夜闌問:“你還做夢麽?”

夏暖抿唇:“好些了……就是……”

“嗯?”

夏暖看南夜闌道:“以前我說過的,那雙好看的眼睛,近來更頻繁些,就是看不到人,眼角下有顆淚痣,像是、像是忍着哭。”言罷夏暖擡手點着自己的左眼角。

南夜闌:……

南夜闌擺手讓她将自己的手放下來道:“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不用這般……我、想帶你去見他。”

夏暖高興道:“可以嗎,可以出王府?”

南夜闌:“須得先和你爹爹們商量。”

夏暖又有些懊喪:“哦。”

南夜闌摸摸她頭,笑了。

半晌道:“你夢過的那枚玉,也在他那兒,借不來,直接去看罷。”

夏暖擡眼看南夜闌,輕蹙眉,感到一絲不尋常,嘴唇起阖幾番,晦澀道:“是,我很重要的一個人麽?”

南夜闌深深看夏暖,莞爾:“我不知道你,但是你之于他,是的,很重要。”

夏暖默然,讷讷:“那見了我什麽都不記得,他會不會很生氣?”

南夜闌:“為何這樣問?”

夏暖抿唇,低頭不答。

生氣?南夜闌想,大抵上,會是欣喜若狂罷。

她已經忘了雲涯笑起來是個什麽模樣,這幾年能記住的,不過一襲素白配柄劍罷了。

那劍,連劍鋒都沒有。

南夜闌走後,夏暖叫來霜河。

想問詢的話轉了幾轉,還是壓下去了,只讓她泡了壺茶就罷。

夏暖捧着冒着水氣的茶,輕啜一口,神思有些飄遠。

其實她不止一次夢見過那雙眼睛,那顆紅色的淚痣太好認,在,不同的場景裏,那人轉頭過來,她只看得清一雙眼睛,有些時候發亮,大多時候卻紅着眼眶。為什麽沒有流淚的情形?是那人真的不愛哭,還是她沒見過?

杯子從手中滑落,經外奇xue位突突起搏……

霜河聽得聲音趕忙繞進來:“郡主,郡主,別想了……“

這頭疼,真是容不得對過往的事情探究。

夏暖捂着眼睛,收斂一番心思,搖搖頭,大口吸氣,好一會才稍稍緩解。

“我出去走走。”

夏暖道。

霜河連忙扶起她,夏暖蹙眉,隐約覺得人不對,但亦是不敢深究,壓下念頭。

走了一圈,才覺得看見的花草樹木已經遮蓋住腦中印象。

夏暖立身于院落的樹下,往外看。

一睡三年,夏暖身形未變,容顏添了幾分血氣反而更顯小些。

南夜闌說她恐怕長不大,這臉,也會長得緩很多,爹和小爹說她雖是十六歲的臉,但幾分血氣顯得人更稚嫩。

這倒不是什麽,南夜闌說毒與蠱損她身體根本,若是要有子嗣,很艱難。

夏暖初聽覺得很難過,本來想告訴寧植,但是真見着他的時候,她又不難過了,這其中每一分情緒,夏暖都不敢深想。

暮色夕陽緩緩墜下,夏暖帶着幾分迷惘長久不動。

杭州。西子湖畔。

雲涯提着一桶水,用瓢舀水慢慢澆在桃花樹下。

梅雨季節一走,他時不時會澆些水給這樹。

花遠走上前,接過雲涯手中的瓢,幫他印水,雲涯退後一步,看着桃樹,花苞一個一個都結好了。雲涯淺笑,唇角未勾勒個彎,又收了。

花遠偷偷看雲涯一眼,他印水時撸上的袖子還未放下,左手手腕上那平安扣手串服帖系着,再往上,是一道較深的刀疤……花遠心裏嘆口氣搖頭,南姑姑居然還想要那手串上的玉,真是……花遠徒徒生出“別人笑我太瘋癫我笑他人看不穿”的孤獨感來。

雲涯負手看着樹,靜止成畫。

若是能帶上個笑模樣,倒能成一副春光美人圖。

花遠漫不經心道:“師父,過幾日湖邊要有花市了,聽聞萬芳流落會展出許多……”

雲涯聽得萬芳流落幾個字時,挑了挑眉。

花遠锲而不舍道:“師父,我們一同去看看罷。”

雲涯好笑:“明明小姑娘叫你去,你倒是拉扯着我。”

花遠一噎。

鼓着腮幫子道:“出去走走也是好的啊,南姑姑催我多帶你走走吶!”

“什麽時候?”

“十日後。”

“也好。”

花遠一愣:“真的?”

雲涯道:“各走各路。”

花遠:……

花遠只得轉頭去安分印水。

他也沒想着雲涯會應下來如此輕易。

其實他并未打算叫着自家師父,奈何他師父招惹一朵桃花,且這朵桃花還是他青梅唐瑛的姐姐唐煙,江南女子自是婉約一段風姿,唐煙已經有十八了,雲涯去了一次唐太守家見過一次就一直惦念着雲涯,奈何雲涯無意,唐太守倔不過自家大女兒,竟是婚事也拖着。

瑛子求到他這個地方,想讓她姐姐見師父一面,好當面絕了念想。

花遠又看師父一眼。

雖是一副豔容,難掩冰雪色。

這樣的人,大概是不會動情的。

入夜,一燈如豆。

抄完一遍心經,雲涯放下筆來。

沐浴罷,裹挾一身水氣回屋。

坐在床頭,右手習慣着輕撫左手腕的玉石,一枚暖玉一枚冷玉,冷暖的變換,刻骨入心。

枕頭邊上,安然放着一個紫檀木匣子,木身發亮,是常年摩拭的痕跡。雲涯照例摸了摸,并不打開。

睡前還是覺得心裏空落落,雖早已沒了幾年前那種痛楚,這種空卻惹得人心慌。

雲涯自嘲笑笑。

淡然閉眼。

作者有話要說: 經外奇xue是太陽xue,但是古代好像不說太陽吧,就查了查xue位圖……

你們,想要,純,荷花池河蟹滿地,番,外,嗎?

這章回的一只河蟹又糙又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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