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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二回

夏暖有些緊張拿着一枚雨花石把玩。

夏玮和蕭羽終究還是答應下來,不知道南夜闌說了些什麽。

過了會兒,南夜闌喚她下船。

夏暖在船頭一看,一霎怔愣,街頭尾巷,熙熙攘攘的人聲,喧嚣鼎沸。

緩緩笑開來,終是感到這春的暖意。

南夜闌拿了個帷帽,有些踯躅,夏暖抿唇,南夜闌終道:“算了,先走走罷,你若是頭疼了我們再帶這個。”

夏暖忙不殊點頭,笑起來,梨渦深旋煞是可人。

南夜闌逗她:“我好吧?!”

夏暖點頭:“好。”

這江南,夏暖頭次來,應當是什麽回憶都沒有的。

霜河連日來暈船,夏暖扶着自家大丫頭,鬧得霜河不好意思,但是夏暖雀躍得像是懵懂少女,一路走一路被熱鬧的集市吸引左右看。南夜闌早就打聽好最大的客棧,一行三人帶個王府的侍衛還是很快,一行安頓好,已是近暮旦,夏暖梳洗一番,又是神采奕奕望着街外面。

人潮湧動半晌,夏暖終于覺得按捺不住。

咚咚咚跑到南夜闌的房間裏,拉着南夜闌的衣角道:“南姑姑!南姑姑,我們出去走走嘛~”

南夜闌疲憊不堪:“小丫頭片子,你可得體諒一番我這把老骨頭。”

夏暖:“南姑姑可是貌美如花,哪裏老了!”

南夜闌噗嗤笑了,擺擺手:“讓你家侍衛陪你出去走一遭吧,忙了一天,姑姑我要睡了。”

夏暖:“南姑姑你最好了。”

南夜闌摸摸夏暖的頭,道:“若是頭疼了就別往深處想,去吧。”

南夜闌看着夏暖跳脫的身影,不由嘆一聲,老了。

夏暖特特換了身衣服,今年小爹給她準備了幾大箱的衣裳,出來挑了幾件精細的,她取了一身淡粉色印天荷花蜀繡曲裾深衣,三層曲裾層疊,勾勒得身形玲珑恰當。自從醒後,夏暖的眼睛恐怕是被毒傷了,不如以往好,看遠處有些模糊,爹和小爹也不讓她做刺繡,她成日有些無趣。

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定是要多走走的,

夏暖穿戴好,去敲侍衛楊易的門,讓他陪着。

楊易話不多,入王府也不久,素日不怎麽見,但做事極妥帖周到。走前楊易還是将夏暖的帷帽拿上了。

夏暖走走停停,歡喜的一蹦一跳。

像是一只粉色的蝶。

路過一個捏面人的手藝人小攤子。夏暖看着。

“老伯,我要個兔子。”夏暖道。

“好勒,十文。”

楊易正要掏錢,突然竄出個少年道:“錢伯,你又坑外來人,平日不是只要八文麽?!”

那老伯有些挂不住臉,道:“明日花會,不許老伯我漲價啊!”

少年和那老伯争執許久,老伯面紅,最終還是只要了夏暖八文。

夏暖看着新奇,待少年争執罷,好笑道:“謝謝公子,想不到江南人這麽好。”

花遠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沒什麽,這錢伯素來坑人些,上次瑛子……我就是有些看不過。”

夏暖咧嘴笑,梨渦浮現,道:“還是謝謝公子。”

花遠一掃夏暖衣飾,又聽得是一口周正的官話,故問:“姑娘是京中特意來看花會的麽?”

夏暖搖頭:“我是來尋人的,不過,聽你們方才的話,明日是有花會嗎?”

花遠點頭:“是,萬芳流落起源杭州,每年會在西子湖畔辦一場花會,若是有看上植株的可直接買回家,故而京城中每年也會來些人。”

夏暖點頭,道:“真是謝謝你,不如我請你……”

請什麽就讓夏暖犯了難,若是初初見面就要請人用飯,未免有些唐突,花遠顯見是也想到了這些,暗暗使壞靜等着夏暖下文,奈何夏暖支吾半晌就只能看着花遠。

花遠不由笑起來,面容俊朗,有種專屬少年的明快。

夏暖看着他臉,心驀然一動,道:“公子用劍?”

花遠一愣,道:“你怎麽知道?”

夏暖搖頭:“只是覺得是,随口一問。”

花遠驀然一拍腦袋,道:“我師父還等着我買米回去,姑娘,就此別過了,有緣再會。”

邊說邊揮手往外走,夏暖也沖他揮揮手,笑着送走他。

夏暖對花遠有種迷蒙的熟悉感,但若是真要說,倒是說不出來。

夏暖想想,就将此事扔腦後去。

花遠買完米回去,雲涯已經在候着。

雲涯:“青娘等你許久,說是你定是在哪處勾搭上小姑娘走不動路。”

青娘是廚娘,素日裏只來做飯,掃灑的事情還是雲涯和花遠自己做。

花遠将米放下,一路小跑累的直喘氣,雲涯好笑将米袋接過,往廚房提去。

花遠跟在雲涯身後,抹了把額上的汗,道:“師父您別說,我還真遇到了個小姑娘,還是京城來的,身上穿的可是貢緞,過年的時候水南姐說去年蜀地收成不好,蜀錦也只得幾匹,為我尋不到,她身上穿的就是瑛子念叨的雲雪緞,那一身衣服的繡工也是精巧極了。”

雲涯不甚在意:“可能是哪個京官的女兒來看花會的。”

花遠道:“她說是來尋人的,恐怕有親戚在杭州罷。”

雲涯:“我還以為你看姑娘就只看容貌,想不到也有觀察這麽細致的時候。”

花遠一哽,道:“主要是衣飾太出挑,容不得忽視,長相倒是……挺清秀的,笑起來有個酒窩,挺可愛。”花遠跑到雲涯前方食指戳着自己右頰面示意。

雲涯步伐一頓,眼睫微閃。

片刻後,又是一派風輕雲淡道:“你明日和瑛子約好了麽?”

花遠被這話勾遠了神思,開始絮絮叨叨起來明日花會的事情。

雲涯腦中卻怎麽也抹不掉有酒窩那句話。

将米搬到廚房後,走出來,雲涯驀然問:“那姑娘多大啊?”

“哈?”花遠一愣。

“今日你撞見的那個京城的姑娘。”雲涯道。

“哦~大抵,十四五罷,臉蛋紅撲撲的,也不知……”

雲涯眉目一松,在身側捏緊的手又松開,略微有些刺痛,竟是不知覺指甲陷進了肉裏。雲涯覺着自己好笑,但是又笑不出。

翌日。

雲涯早上起來練劍,走到樹邊上,發現桃花已然開滿了樹,心裏說不上的悵然,一連舞了三種不同的劍譜才覺得好些。

他将劍插入地上,手撐在劍柄上閉眼。

鼻息間滿是桃花香味。

口中卻微微的澀。

再睜眼,已是深紅了眼眶。

一身汗濕,風吹帶冷。

雲涯沐浴一番,正待束發,花遠在他門前張望。

雲涯:“怎麽了?”

花遠笑嘻嘻道:“師父你今日不是要去看花會麽,我們一起出門吧!”

雲涯瞥花遠一眼:“也可。”

花遠:<( ̄ˇ ̄)/

将發束好,雲涯換了身衣服,理好衣角,将衣袖拉好,推開門便見花遠站在門口一身銀黑裹挾全身,甚是潇灑飄逸,雲涯心中好笑,并不多言。

一路随着花遠走,雲涯并未開口分路而行。

快近湖畔茶樓,花遠緊張得舔唇角。

客棧。

夏暖一早就醒了,南夜闌磨蹭了大半天,打扮算是喜慶。

南夜闌吩咐夏暖道:“我早上先行去一趟,下午再帶你過去。”

夏暖張望一眼窗外:“可是今天是花會吶,萬一人不在呢?”

南夜闌:“他應當不會去。”

“哦。”

說完,夏暖眼巴巴看着南夜闌。

南夜闌悟了。

她揮揮手道:“去吧去吧,記得中午回來,我好帶你去見人。”

夏暖喜笑顏開:“南姑姑最好了!”

南夜闌薅一把夏暖額發笑罵:“換個法子誇人都不會的丫頭。”

夏暖笑嘻嘻只看着南夜闌,笑軟了她一副心腸。

南夜闌走了,夏暖挑了又挑,挑出一身朱紅色曲裾來,下擺赤色稍正,整幅大面積用刺繡飄花,轉個圈,連人都帶着飄飛之感。霜河人還沒緩過來,夏暖高興喚上楊易,楊易昨日跟夏暖走了許久,夏暖精神頭都很好,遂幹脆不拿帷帽。

夏暖拍掌道:“昨日都沒去看西子湖,今日正好去吶。”

楊易不說話,只跟着夏暖走。

西子湖畔。桃花樹叢生。

樹下雲涯扶額。

雲涯環視周圍,人太多,看不到花遠那小子。

不遠處的花遠卻明顯知道什麽一樣,縮了縮脖子。

唐瑛在他身邊嘟囔:“你怕什麽,窩囊!”

花遠:“那是我師父啊,小姑奶奶。”

唐瑛唬道:“那還是我親姐姐呢!”

花遠争不過唐瑛,只得住嘴。

望向雲涯那處。

唐煙一身着粉,妝容精致,一靜一動婉約生姿。

雲涯無奈躬身道一句:“唐大小姐,安好。”

唐煙颔首輕聲道:“雲大人,安好。”

兩人交談幾句花會之事,雲涯正想着如何脫身,唐煙抿唇羞澀道:“雲大人來自京中,不如,同行給我講講京中萬芳流落是什麽樣子?”

雲涯一霎失語。

有些尴尬笑着道:“我素來不太關注這些,唐大小姐找錯人了。”

唐煙上前一步:“但京城中人見識廣博,不是杭州能比的。”

雲涯往外望:“唐小姐今日也是來看桃花的麽?”

唐煙道:“是呢,雲大人也喜歡桃花?”

雲涯拂袖淡然道:“我是陪徒兒來此處,正欲前往去看看劍蘭,如此,先行一步。”

唐煙又往前一步,手捏着裙角,道:“我、我也能陪雲大人去看看劍蘭麽?”

雲涯抿唇,說不出話來。

唐煙低頭,亦是不言語。

唐煙突兀道:“我爹說下個月要給我定親了。”

終是撕破那層假意的熟稔,雲涯心中嘆息。

雲涯:“唐小姐這般好,不知是哪家公子之幸。”

唐煙擡頭看雲涯,眼神中迷迷蒙蒙一層淚,道:“可我心……雲大人自當知曉。”

雲涯靜默,片刻道:“是雲某有眼無珠。”

那淚終究落了下來,唐煙咬着唇,說話都有些抖:“是我哪裏、哪裏……”

雲涯打斷她:“唐小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長得溫婉動人,是雲某無福。”

唐煙低下頭,身子有些發顫,用袖子慢慢擦拭頰面的淚,卻愈發有些洶湧起來。

雲涯躬身道:“如此,我先行一步。”

唐煙咬唇看着他轉身,見他頭也不回,難受得用手掌掩面蹲在地上嘤嘤低泣起來。

唐瑛看着也不急,只道:“早說了不信,也是……”

花遠見瑛子面色不虞,道:“我師父就是這性子,我還沒見過他對哪個女子熱絡過。”

唐瑛:“你師父長得太招人,我姐姐也就一時看不開罷了。”

花遠見唐瑛冷靜淡然如斯,也就不說話,跟着她目光盯着自家師父。

雲涯往前走,步伐絲毫不亂,臉色隐隐透着冷。

春風拂過衣袂,耳際哭聲漸遠,他緊抿的唇角漸漸落下。

他在原地定了定,拂了拂衣擺,見衣飾周正,又往前走,步伐緩了些。

一陣桃花瓣落下,雲涯擡頭看一眼,恰是過春風落花雨。

他擡手接了幾瓣,又覆手任由它們落下。

杭州的桃花,也開的如此好。

雲涯淺笑,擡眸。

日思夜念的一張臉驟然撞進眼底。

一身豔紅,梨渦深旋,恰似着一身嫁衣在此候他。

雲涯手指根根捏緊,眼神一瞬不瞬盯着那情那景。

是夢是醒?

是人是鬼?

眼見着她要走,雲涯緊着幾步踉跄上前,開口喚,滿嗓子歲月磨砺的沙啞。

“小暖。”

夏暖聽得有人喚她,迷惑四看。

楊易在不遠處給她擠着買一串糖葫蘆,她有些茫然,不确定是真的有人喚她。

“小暖。”

那帶着喑啞風霜的嗓音又近了些。

夏暖驀然側臉,恰兩人四目相對。

那一雙眼,眼眶深紅,左眼角下一點朱砂,和夢中嚴絲合縫半點不差。

素衣白裳,桃花目中只映出她一人,紅唇抿着,緊捏着手。

夏暖眼外側xue位開始突突跳動。

“雲大哥,你真好看。”

“你真好。”

“我喜歡……”

夏暖閉目,單手扶額,退了幾步,說不出的難受。

雲涯到夏暖身前,見此情狀不敢碰她,只低聲問:“你怎麽了?”字字飽含情深。

夏暖有些站不住,想推開雲涯,反倒被他一把拉住,她頭愈疼得厲害,他身上那骨子藥草味勾出更多破碎的畫面,她疼的淚流滿面。

“雲、雲涯?”她話語支吾不清。

“你怎麽了?!”

不過一霎,夏暖痛暈過去,雲涯眼明手快連忙将人抱住,緊緊扣在胸口,心跳突兀得震徹耳際。

茫然四顧,不知此身何處。

懷中人,是溫熱的。

雲涯閉目,清淚破面。

若是真,當謝天謝地謝鬼神。

若是夢,只願長睡不醒。

不再受陰陽隔斷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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