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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陽錯

工作十周年紀念日。

甫二十一歲大學畢業至今,不知不覺,過了十年。

她在酒吧裏獨自默默喝酒,點陳奕迅那首歌,“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你不屬于我……”

這十年,父母過世,工作有成,戀愛談了三場,面上越來越冷漠,朋友們戲稱她為“商業女強人”,或者“冰山美女”,或者,“禦姐”。

什麽禦姐,她想,不過大齡剩女的另一個稱呼而已。

而冰山?不,只是職場多年,看多了爾虞我詐你争我奪,有些事,已經學會克制,已經學會不要再感情用事,就像她的三任男友,付出了,不見得有回報;不見得有回報也不要緊,最怕人家反過來還狠狠倒打一耙。

其實她很喜歡小孩子,軟嘟嘟粉嫩嫩的小孩子,奔三那年,她想着一定要把自己嫁出去,然後生一個可以任自己搓圓捏扁的小天使。可是事與願違,直至今天,那場婚禮前的傷痛,她仍然無法撫平。

一瓶紅酒喝完了,有些站立不穩,結賬,出門,去車庫取車,最近酒後駕駛抓得很嚴,她在車門前扶着額頭想一想,算了,還是出去打的吧。

就在返身的那剎,耀眼的車前燈打來,她條件反射的捂住眼睛,一臺車失控的朝她正正撞來……

她覺得自己飛了起來。

雲裏霧裏。

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她最後一個念頭居然是慶幸,半點痛都感覺不到啊。

第二日,P城早報特大新聞,著名金融集團在本城分公司的業務部經理,某雲姓女士,車禍身亡。經公安機關查明,應屬意外事故,雲女士未婚,父母雙亡,如有認識的親戚朋友請出面……

她像是做了很多夢,頭腦混沌,終于有感覺的時候,那些夢一下子飄散了,讓人抓不住分毫。

身體一搖一搖的,吱呀,吱呀,還有水流聲?

睜眼。

一個黑漆漆的頂棚。她凝注眼珠不動,看見頂棚原來是由竹篾編織而成,可能日久,泛着黑黃。水的嘩嘩聲聽得愈發清晰了,自己應該在船上。

怎麽跑到船上來了?

側頭,窄窄的船艙一目了然,矮小的幾,擺着個木碗,再無他物。

如此簡陋,莫非是近來流行的所謂“農家樂”體驗不成。

她緩緩撐起身,掀起薄被,愣住。

這是什麽衣服?

左右開襟,靛藍衣裙,紳帶束腰,袖長且闊。

她沒有意思要拍那些仿古人的藝術照吧?完了,難道醉酒裝瘋,自己幹了些什麽完全不記得了。

又去穿鞋,鞋子也是繡鞋,真是做足整套——她心裏想,不對,這鞋子也未免太小了些。

視線徐徐往上,由腳及腿,及胳膊,及胸前……天,為啥自己變成了平胸!

任何女人都不願自己變成“太平公主”,她雖然夠不上波濤洶湧,但好歹也是很有料的,顫顫摸了下,再摸了下,不敢置信,誰來告訴她,到底怎麽回事!

跌跌撞撞往外跑,掀起布簾,頓時水聲訇訇,月朗星稀,環顧四望,果然在一條小船上,而她所站位置正是船尾。

“姑娘醒啦?”

有人從船邊走過來,一身蓑衣,頭戴鬥笠,手裏拿着根篙子。

她讷讷不能成言,因為實在太古怪,面前這個老頭,居然也是一身古裝。

老頭見她不應,心想可能還沒完全清醒,也是,經歷這種事。遂不再多說,表示同情的笑笑,自顧到船尾生起爐火來。

獵獵冷風,她僵立良久,還在懷疑自己做夢,直到斷斷續續一絲細細的哭泣傳入耳中,十分哀戚,她大是生疑,剛要開口,另一名三四十歲的中年人出現,随從打扮,對艄公道:“水燒好了?”

艄公答:“得再等等。”

“勞駕!”那中年人遞出一個罐子:“水好了,麻煩煨一壺茶。”

“好嘞,客官盡管放心!”

中年人轉過頭來,他眉目敦厚,身材适中,眼睛似乎哭過有點腫,看見她,訝道:“小姐怎麽站在這裏。”

聽語氣像是熟人。她定一定神:“我怎麽在這裏,我倒要問,這裏是哪裏?”

中年人更是吃驚:“小姐——你怎麽了?”

“我問你,這裏是哪裏!”

“咱們在船上呀,小姐你——”看她突然不怒而威的樣子,中年人又是詫異又是奇怪,小姐一向嬌弱,何故一時轉變如此?莫非受刺激太深了?不行,不行,公子剛逢不測,倘若小姐又有個三長兩短,老夫人可怎麽辦?!

他幾步走到她跟前:“小姐,定是剛才磕到了頭,所以一時智渾,快進去先歇着。”

“我清醒得很。”她深呼吸幾口氣,怪自己怎麽無端端對人發起火來,平素教養都跑哪裏去了?“抱歉,”她試圖笑一笑,看着中年人為那句道歉而明顯挑起的眉毛:“我實在不知道到底現在發生了什麽事,你身上有手機嗎,請借給我打一下,到岸後我再感謝你。”

“手雞?我只聽過公雞母雞烏雞花雞,手雞是什麽雞?”中年人問。

“這個笑話不好笑,”她正顏:“雖然我不知道我是怎麽到這兒來的,但我想還是盡快回去的好。”

“小姐,”中年人也神色嚴肅了:“你回去哪裏,咱們雲家所有人,現在都在船上了。”

頓一頓,他又道:“便是想回,也回不去了。”

跟随着這個自稱雲良的中年人到了中間船艙,哭泣聲更加明顯,燭光下,一名約摸六十的老婦正在床邊不住擦拭眼眶,哭一陣,停一陣,接下來又哭。

她慢慢靠近,漸漸看得清了,床上躺着個頭戴方巾、着沉香色衣衫的年輕男子,樣貌不過二十來歲,十分俊秀的長相,只是消瘦得很,臉色蒼白,黑而長的睫毛落在陰影裏,動都不動,連呼吸好像都停止了……

慢!她失色,搶步到那阖目仿佛睡着的青年跟前,伸手至鼻下——

“我可憐的兒呀!”老婦的哭聲在這瞬間拔高,像再也熬不住悲痛似的,一把抓住她,她的衣袖登時變成鼻涕眼淚的抹布:“你就狠得下心丢下你的娘跟妹妹,你就硬得下心放下剛剛到手的官職,你明明還跟我說,你要光宗耀祖,你要造福百姓……你怎麽就放得下啊!老天無眼啊!”

夢焉?非焉?

看着傷心欲絕的老婦,看着在一旁不住勸慰的中年人,她仍不敢相信,她穿越了。

身為無神論者堅定信仰者的她,并非不知道目前最流行的“穿越”一詞,可是那只不過是無聊時的消遣,什麽時光倒流,什麽靈魂附體,精神的世界可以無論鬼神縱橫千裏,然人畢竟生活在現實中,她時刻告訴自己,世上沒有後悔藥可以吃,只有向前。

當爸媽過了以後,世上就只剩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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