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釵為弁
一夜之後,穿越過來的人明白了大概情況。
她在現代估摸是死了,然後不知怎麽附到這位“太平公主”身上,“太平公主”姓雲名染,年方十六——居然跟她同名同姓,所以冥冥中有了淵源?她不得而解,只是目前姓雲的這家夠倒黴的就是了。
古代的雲染一家三口,祖上原是大家,到了雲染的哥哥雲澂這輩,漸趨沒落。老爺子當過吏部大員,後來得罪了人,開缺回籍,閑散在家,唯一的收獲是老來得子,四十五歲上得了第一個兒子,大喜,取名澂;六年後雲夫人再度老樹開花,取名染。兒女咿咿呀呀承歡膝前,自是樂事,靠着祖上餘財,老爺子不再出仕,把所有希望放在了小一輩身上,連帶雲染也是飽讀詩書,雲澂更不消說,滿腹經綸,小小年紀就有了“才子”之稱。
然而好景不長,雲澂十五歲雲染九歲的時候老爺子一病不起,不多久撒手人寰,家族裏有人暗生歹意,欺他們孤兒寡母,設計将家産分走,雲澂不服,卻不知官場黑暗,幾場官司打下來,非但沒有取回該有的,反而逐步落入舉家食粥的窘境,仆人漸漸散去,最後只剩雲良一個忠心耿耿的老仆在身邊。
官司打了三年,把雲澂打得是灰心喪氣耗盡元神,幸而雲夫人有見識,勸兒子講,只要人在,希望就在,千金散盡還複來,鼓勵兒子去考功名,他日東山再起,不愁昂不了首做不了人。雲澂最是孝順,也是舍不得老母親斑斑白發再來受苦,于是發憤,前兩年未中,第三年終于取了進士,到了京,可榜雖發下來了,卻非榜下即取,其時官多缺少,補缺要等,雲澂等了半年,尚無消息,坐吃山空,不免焦急,便厚着臉皮打點幾樣禮品,去找他爹曾在吏部當差時的朋友問計,那朋友指點他,好地方的差使難等,如果世侄不怕苦,倒是有一條路。
什麽路?
西南不靖,昔日凰德時曾大大整治過一次,可惜後來江河日下,如今更是雜亂不堪,朝廷派去的能找名目回來的都回來了,所以部裏最近可能要新揀一些官員重新發派,那裏很苦,大家都不願意去,世侄如果有意,可以舉薦一二。
雲澂想一想答,再苦,也比坐困愁城好。
這下事情進行得很順利,雲澂很快領到了官文,摒擋赴任,攜妹帶母,加上雲良,總共四口先由京趕到渚州,然後雇了一條船,溯江西上。一家人快快樂樂正躊躇滿志之際,船過劍門,雲澂忽患腹瀉,也不知是吃壞肚子還是怎麽,劍門一帶最是灘險水急,既無法中途停留,亦無處可以延醫,只有從行囊中取些成藥服用,卻并無起色,等堪堪過了劍門,剛到所屬任的江州境內,雲澂一瞑不視了。
雲夫人哭得死去活來,雲染一時想不開,投江自盡,幸而艄公發現及時,把她救了回來——而正是這一因緣,真正的雲染飄然仙去,醒來的,是現代女性雲染。
“孩子,”朝霞初上,哭了一夜的雲夫人睜着兩只熬得通紅的眼睛,拉住女兒的手:“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你又何苦這麽傻,要随你哥哥一起去?”
她拉住她的手是那樣緊,雲染想,是怕剩下的唯一的女兒再出事吧。她竟然那樣傷她的心,慈母尚在,女兒豈能不顧?
樹欲靜而風不止,原來的雲染恐怕從未試想過,當子欲養而親不在時,多麽噬人心腸。
既然原來的世界已經不在了,疼愛自己的爸爸媽媽也不在了,望着面前憔悴而疲憊的婦人,她拿出盡大的溫柔,堅定反握住她的手,凝視着她的眼睛,輕聲道:“娘,你放心,雲染不會再做傻事。”
女兒變了。
雲夫人這一刻清清楚楚感受到。
以前的染兒,知書達理,美麗,善良,然而也荏弱;此刻的女兒,依舊美麗,只是,目光變得沉穩鎮定,令她想起死去的老爺,他曾說,他看過的最美的眼睛啊,像塞外的晴空一樣明媚,而擁有那樣美麗眼睛的人啊,心胸必然也像草原一樣寬廣。
她沒有親身去過塞外草原,可是老爺細細給她講過,這一刻她忽而産生錯覺,她看到了那樣一雙眼睛。
老爺,那是你在保佑我們麽?
雲良也察覺到了小姐的變化,他心裏默默想着,手頭做事,先到後船辦盤子,蒸了一尾鲫魚,剝開幾株鮮筍,艄公幫忙料理停當,都捧到中艙,對雲夫人及雲染道:“夫人,小姐,一日一夜了,先吃點東西罷。”
雲染這才覺得肚餓,卻見只擺了兩雙碗筷,不由問:“你不吃?”
“小姐說笑,怎敢同桌。”雲良答。
他們雖然落魄,大家規矩卻不改,雲澂骨子裏的架子是從未放下的。可如今不同,一,這種時候,她們母女多要靠他打點上下;二,雲染已不是原來的雲染,她以前雖當到主管,卻從來沒有階級觀念。因此她想了一想,道:“良叔,大家如今生死與共,早已是一家人,我們從未把你将下人看待,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真正的叔叔。”
“小姐,這萬萬使不得!”雲良愧不敢當的神色,當即躬腰。
雲夫人也有些納悶,看着雲染。
雲染卻起身:“請坐。”
“不不,小姐——”
“莫非良叔看不起我這個弱女子?”
“可是,夫人——”雲良把求救的目光轉向現場另一位女性。
雲夫人确實不是很贊同,她們家是詩書簪禮之家,無規矩不成方圓,上下如果能随便逾越,那成何體統?
雲染示意母親少安毋躁,笑一笑,道:“良叔就讓我做這一回主,非但良叔請坐,艄公也請一起過來坐,他一把年紀沿途護送,辛苦了。”
不等良叔反駁,她轉身出門,留下雲良變得深邃的目光。
艄公正蹲在煙篷子底下就着一碟腌蘿蔔和飯吃,見雲染來請,眼珠子差點瞪出眼角眶,但雲染不說則已,用他們部門的話來說,“出則必勝”,是職員們敬仰的“大神”之一,因此三下兩下,艄公被她勸進船艙,對着夫人和雲良二人,嘿嘿抓着後腦勺。
四人吃完飯,艄公十分殷勤的收拾殘肴,其他三人默默不說話,艄公收拾完,略有躊躇,雲染最會觀察人,問:“阿伯,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說?”
“啊是這樣的,”艄公道:“多謝夫人小姐賞飯,只是小老兒想問問,這船不能一直停在這裏,敢問夫人小姐接下來是什麽打算?”
雲良有點生氣:“我們想停就停,想走就走,用不着你催。”
“客官您千萬別誤會,”艄公局促地:“不是小老兒催,既然公子大小是朝廷命官,出了這種意外,照理小老兒該上岸禀報本地的縣太爺,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雲染問。
“只是——最好不要。”
“哦?”聽到這裏,雲良雲染都奇怪了,“為什麽?”
艄公答:“夫人小姐不把小老兒看輕,小老兒自然也将夫人小姐看重,不得不說實話。縣太爺是地方官,事無大小均要管,他見出了人命,定然會責成咱們出境,到時,只怕面子上不好看,還耽誤工夫。”
雲夫人一聽,又要流淚:“難道咱們就這樣回老家?好不容易出來了,沒承想……”
相處了多日,艄公也大概知道她們處境,陪着抹了兩把淚。
雲染輕聲安慰夫人,好容易把哭聲收住,道:“娘,事到如今,也只有回去慢慢再作打算了。”
“孩子!”夫人道:“咱們進京前把所有田産都變賣了,回去無片瓦遮身!況且你哥臨走前在祠堂裏當着一衆本家的面發的誓你忘記了?如今……教我們怎麽有那個臉,娘倒也罷了,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又怎麽能受得了人家指指點點?”
雲染并不清楚以前情況,聽她這麽一說,除非能揚眉吐氣,否則怎麽也不願回去的。
她只有找雲良拿主意:“良叔,你有什麽計較。”
雲良沒搭聲。
雲染見狀,琢磨着道:“夾在中途,回不得,就只有去,只有去……”
硬着頭皮先到江州再說?然後呢?
她想着女子在古代能做什麽,做金融的她首先意識到,沒有本金。投資是錢生錢的生意,沒有本金,難以積聚財富,那麽,怎樣挖到第一桶金?
要是在現代,貸款炒股什麽的,她可以想到辦法千千萬,然而對于現在所處的這個時代,她卻了解得太少,從良叔透露的信息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到了一個什麽樣的世界,僅從闡述的一系列朝代、皇帝、年號來看,唯一可以确定的,絕對不是中國古代的任何一個時代。
這個朝代叫平安王朝,自元帝統一起,經□□、太宗等等十幾代,至當今世祖,共治世三百餘年。國家統一,外族雖有,但絕夠不上擾攘;內亂也時不時發生,不過在袁、端木、方、姚四大世家的輔佐下,也算穩定。最讓人啧啧稱奇的是這個王朝的第九代皇帝竟然是個女皇,她從當年文帝留下的亂攤子中起家,以凰德紀年,平內亂,興農利,定西南,雖只在位短短三年,卻創造了讓後世津津樂道的盛世。
“既是盛世,為何只在位三年?難道她患了重病?”她這樣問雲良。
“不是,她是自願退位的,”雲良說,“皇室秘辛,外人并不清楚。”
“那她的兒子繼位了?”
“不不,女皇退位時還年輕得很,甚至未成親。”
這就更讓人好奇了。但看雲良不願意多談的模樣,雲染是沉得住氣的人,也就沒有再追問。
船篷裏一時寂寂無言,艄公悄悄退了出去,雲染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雲夫人更是五中茫然。
“有一個辦法,”雲良沉思很久,終于開口了,看着雲染:“此去上任,在當地并無親故,那裏的人也并不認識我們。”
雲染接下去:“所以——”
“如今我們無半文多餘之錢,勉強為公子打了棺材之外,再返程連船費都付不出,如小姐所言,只有往前去。”
“可是怎麽去?”雲夫人道:“阿澂都已經不在了。”
“雲良鬥膽,請小姐女伴男裝,頂了少爺的名字去做官!”
一語驚人。然而驚人的背後,雲染的思路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此法絕妙!
“這、這怎麽行——”雲夫人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連連搖頭,又向女兒道:“對吧?”
換做以前的雲染肯定不行,但現在的雲染卻哦了一聲,直直看向雲良:“良叔信得過我?”
雲良道:“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全看小姐了。唯今之計,只有趁荒郊野外,把少爺悄悄埋了起來,三年兩載後,小姐積下盤纏,再來扶少爺的靈柩回鄉,到時再改裝換容,就是耽誤了些青春。”
“不耽誤不耽誤!”雲染想,她從三十一變成一十六,賺得不少呢,況且兩三年後也不到二十,早得很,因此道:“良叔這是一舉兩得之計!”
“可是染兒,”雲夫人還是大搖其頭,“就算你念過書,這官場上的事兒你怎麽應付得來!再說,相貌怎生冒充得過?”
“小姐身形高挑,比男子說是矮了些,不過不是大礙,”雲良道:“況少爺本就好模樣,小姐言語談吐多多注意,把眉毛畫濃些,大可一試。”
“是啊,娘,”雲染已經完全活過來了:“我們現在就去換裝試試。”
雲夫人不動:“這太荒唐了……”
“夫人請放心,官文上形容的相貌是‘面白無須’,年紀廿出頭,完全應付得過。”雲良道:“從現在開始,我會一點一點将平日該注意的及官場上的應對禮節悉數教給小姐,小姐聰慧過人,定能承繼老爺少爺之遺志,不使雲家陸沉。”
一語成谶。以後的雲染,豈止發揚雲家,更是百世流芳,成為平安朝史書上鼎鼎有名的一筆。
計議已定,連夜動手。艄公自然瞞不過,雲良還在猶豫,雲染當斷則斷,幹脆一切都攤開來說,艄公原本就不願多事,見她如此坦誠,更為自己見證了一樁奇事而激動,當即表示絕對保守秘密,同時幫手替她們上岸找來一口薄皮棺材,就在岸上就殓。
烏雲遮月,雲良艄公兩人用鏟子挖好土坑,當棺材放進去之後,雲夫人再忍不住,又不敢大哭怕驚動人,掩着手絹直哆嗦,雲染嘆氣,輕輕環住母親。
她本比一般女子高,雲夫人正好過她肩膀,一下埋在女兒懷裏,放聲痛哭。
“撒最後一把土吧。”雲良語氣低沉。
雲夫人撒了土。雲染也捧上,落下之前卻問雲良:“我哥為什麽要當官?”
“唔?”
“我的意思是,他當官了以後要做什麽?”
“……”
“最迫切的,應該是能衣錦還鄉。”
雲良承認:“是的。”
“喔。”
沒有立碑,大家默立哀悼了一陣,雲夫人喃喃保證道:“阿澂,娘一定會來接你回去的,一定會來接你回去的……”
上船的時候,烏雲散去。
這天是十四,雲開後,月亮竟出奇得好,一輪清光,倒映在銀色的長江中,上下輝映,是平生絕難領略到的好風景。
幾人一下怔住。
好一派光風霁月。
悄立半晌,雲夫人在艄公搭攙下上了船,雲染與雲良稍後,“如果剛才否認,那是騙人的。”雲良忽然出聲,“我不想一開始就騙小姐。”
雲染颔首:“我知道。”
“但少爺的報複決不止此。”
“我也知道。”
“那麽……”
“我不會讓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