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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家昭雪

“挂名法”的辦法一推出,老百姓議論紛紛,緊接着他們發現磅秤居然準了,更是街頭巷尾,無不引為奇談。大老爺在挂名追比的布告裏說了:糧為朝廷國課,不是進縣官的腰包,如果各位重視公事,按期完清錢糧,豈不上下俱安?官府與百姓并沒有仇,何苦一到比期就要打你們,實在完不清的,可以分兩次、三次,所謂挂名,是代替板子來督促各位,所希望者,唯挂名越來越少而已。

如此苦心勸誡維護,老百姓不能不識好歹,加上雲染嚴抓管制,各部稅收揩油的、糜費招待的、收受紅包的,無不處以處分,嚴重者請當堂走人,是故短短兩個月內,以前以各種名義橫加在百姓身上不知多出多少的稅賦乍然減輕,秋季糧比呈現出前所未有的踴躍,竟然不到期限,就已全部自動納完,呈報到沈黎郡,一躍成為沈黎轄內所有縣寨中繳納最快欠得最少的。

而雲染不過剛開始實現她的承諾而已。錢糧事畢,開始訟簡刑清,力争使民間争執,知道什麽叫講理,真到講不清理時,才告到官府,而官府能給予公正的裁決。效果很明顯,一月工夫不到,不止葭來、附近各縣亦都開始傳起了“鐵面雲官”這個稱呼。在老百姓心裏,這絕對是個美稱,鐵面,意味着無論你是土豪富紳,還是流氓地痞,又或是婦孺老弱,到了雲老爺面前,統統一樣;而雲官,因為雲老爺實在太年輕啦,要是年輕一點的姑娘少婦,更願意私底下稱他為“雲郎”哩!

幾家歡喜幾家愁。戶房魯書辦辦公的地方是六部中最闊的,這日下了公堂,陸陸續續走進幾個人來,關門談事。

“是人總得有一兩項愛好,”刑房李書辦道:“好錢最容易辦,好色也容易,好名亦有叫他舒服的辦法,可咱們這位雲老爺,像是什麽也不喜歡,難弄者在此。”

吏房的書辦姓乜,雖是僰人,為人卻老實無用,向來聽劉清指揮,道:“下面不斷有人跟我抱怨,說外快越來越難找,日子不好過了。”

“能不是?”趙桂棟哼:“他要擺他的官威,把我們可累苦了,于虎,你說。”

于虎是三班總領,俗稱捕頭,道:“每天點卯,原不過虛應成例,以前牛老爺交給四老爺,四老爺可從沒為難過我們。這位雲老爺來了就不同了,也不嫌累得慌,居然日日親自卯正升堂,按簿查點三班差役,有不曾到的,初犯免議、再犯行杖、三犯開革,咱們兄弟都少了一半多!”

“我看哪,他是有心要來個大換班!”李書辦掌管刑名多年,看得多,見得廣,縣裏除了四位老爺之外,再排下來就是他,是個普通百姓提起來就畏憚的人物。他有個抽鼻子的陋習,每次一抽,就是有主意出來了,此刻道:“這樣下去不行,咱們遲早都被趕回家吃老米飯,趁這之前,趕緊想辦法吧!”

“可不就是這樣才把大家叫來?”劉清坐在交背椅裏,此次小聚由他主頭,道:“咱們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總不能讓這位突然冒出的大老爺一個手指頭就把咱們給掀翻了。”

“可是就跟李老說的,”于虎道:“雲老爺啥都不愛,油鹽不進哪!”

“那也不能坐以待斃,”趙桂棟一拍桌子:“我就不信,咱們一夥人,鬥他一個不過!”

“這倒不至于,”魯書辦道:“上邊不是有路子麽,能不能想個辦法把這位老爺請到別縣去。”

李書辦鼻子抽抽:“這倒也是個辦法——”

“不行,”趙桂棟道:“那樣豈不顯得我們怕了他?”

“莫非四老爺想硬碰硬?”李書辦頂回去:“只怕現在我們肯,外頭也不肯。”

趙桂棟瞪着眼:“什麽意思?”

李書辦一字一頓道:“四老爺請想,‘鐵面雲官’四個字是怎麽來的!”

“唉,錯就錯在這兒,”劉清難得嘆氣,“誰曉得不過短短兩三個月,他就能掀起這麽大浪,實在是——”

這隐含着怪朗溫亶望的意思,因為其實只要朗溫亶望一句話,大老爺就是雷聲打得再大,沒有底下人去執行,那也下不起雨。他琢磨着朗溫亶望的态度,貌似一直還是想拉攏大老爺的,只是這次真沒想到會碰到一個這樣的人,當官不為名,不為利,也不為權,似乎真像他自己說的,為了造福一方百姓。

活了三十多年四十年,他以前從不相信有這樣的人在。就算是沈傳師,提起來官聲極好而同僚也舉起大拇指稱贊的郡守,他也從不認為他真的是個好官。

世上哪有什麽“好官”呢?走上為政這條道路的人,不是真小人,就是僞君子,越口口聲聲為民衆的人,越是以民衆為盾牌,來隐藏自己越不可直視的用心。

雲澂啊雲澂,這個姓雲名澂的人,到底是哪個石頭縫裏冒出來的?

不識眉高眼低,不展喜怒哀樂,不懂利害沖突,純粹做自己想做的事,然而,卻又不是魯莽無智。

也許,朗溫亶望也是被這樣的人迷惑了吧,想看看,他到底是否真那麽純粹?

沉寂良久,李書辦的鼻子再度抽了抽,慢悠悠道:“剛才我說得不對。”

“咦?”悶頭想辦法的衆人看向他。

李書辦不無得意地:“我說這位大老爺沒有愛好,錯了。”

“老李,你有話就說,”趙桂棟道:“別掉狗屎一截一截的!”

魯書辦也奇道:“你說我們雲大老爺有喜好?”

“不錯,大家想想,他平常都幹些什麽?”

于虎道:“上午審案,下午各部門走串,要不就到外邊訪民情,晚上看書練字,陪老夫人說說話,實在沒其他啥的了。”

乜書辦連連點頭:“對,對,整天陀螺般做事,忙得很。”

眼見趙桂棟就要不耐煩,李書辦趕緊先一步揭開謎底:“那麽,咱們這位大老爺的愛好就是——做事。”

“做事?”

包括劉清在內,大家面面相觑,瞠目以對,這也算愛好?

李書辦自有他的道理:“大家想想,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有本事你連着十天半個月不睡覺?既然咱們這位大老爺喜歡辦事,我刑房裏堆着的陳年案卷多了去了,大至殺人放火的重案,小至田地內闱的糾葛,舊案多如牛毛,都請他一一處理好了。”

劉清眼睛放亮,魯書辦道:“可是老李,那些都要引律援例,只有你才懂啊。”

“大老爺不是自诩青天嗎,請他去我那間屋子慢慢翻好了。”

“好家夥!”于虎道:“李老,還是你有辦法!”

趙桂棟卻道:“積壓了多年的案子,他豈會自找麻煩。”

李書辦成竹在胸:“我這些也只是暫止他的步伐,後面還要靠各位,老魯老乜,你們把所有大小簽賬都盡量推給大老爺去裁決;于頭,任何案子,程序要做得嚕嗦糊塗,越複雜、越麻煩、越看不懂越好,要他看見公事就頭痛!”

“好,這招就叫,累死他!”劉清拍掌,大笑而起:“大家放手齊心去做,任他言之諄諄,我們只管聽之藐藐,以後有大家的好處!”

縣衙內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暗鬥拉開帷幕,而雲染尚未知情,只是覺得事情一下壓了很多。這日和母親吃完飯,天色已黑,她照例搶着洗碗,雲夫人看看她臉色:“這幾日公事忙麽,要注意身體。”

“沒事,無非一些案卷而已。”雲染道,“倒是娘,家裏事都是你一手操勞,兒薪水微薄,請不起丫頭婦人來幫手——”

“就咱們娘兒倆,事不多,何況,還有雲良。”雲夫人坐到新買的一堆大白菜前,逐棵切蒂,這是為腌菜冬日裏吃的,洗完後要晾幹,再擦鹽入缸,搬些重物壓住,一直過兩三個月開壇,可以吃到明年初夏——這麽一堆小山似的白菜,全靠雲夫人一個人慢慢弄,雲染心內不忍,擦完手過去蹲下幫她擇,道:“娘,如果我可以讓你過更好的生活,可是……”

“這些天娘出去買菜,沿路送雞蛋送蒜韭的很多,他們都說為娘生了個好兒子,葭來出了個大清官。孩子,娘很高興。”

“可是,娘原本仆婢成群,連倒茶都不用自己動手,如今卻要過這樣的苦日子——”

“咱們為什麽要過這樣的日子,娘難道不懂?”雲夫人溫柔的笑,“你爹曾說,伴食的宰相,遠不如勤政愛民的縣官。你做的是實事,不能授人以柄。”

“其實要過好的生活,并不是不可以,可是,娘,這次我想過得不一樣。”

“呃?”

“人一死,為自己斂聚的財富再多,也是空話;而多為一些人做事,就算死了,也會有人記得吧。”

雲夫人蹙眉,“什麽生啊死的,你是不是惹到什麽人了?”她擔憂的道:“我聽說,你得罪的人不少。”

“再圓滑,也不可能讨好所有人,”雲染深吸一口氣,想起她的前世,就算長袖善舞,又能怎樣?“娘別擔心。”

雲夫人點點頭:“現在你是一家之主,你做主。只是,我不算人人算我,要提防別人,你看咱們為什麽淪落到這西南來,就是因為退路留得不夠。”

“嗯,我明白。”

雲染回到房中,點起蠟燭,看看案前,左邊一堆公事,右邊是厚厚幾卷的《九章律》。

《九章律》是平安朝的國家法典,下面又有各類單行法規,如《田律》、《工律》、《倉律》、《捕盜律》等等,分九章二十卷,共六百二十條,兩萬七千多言;至凰德時期,因條例越來越多,又進行過一次大的編審,在原來九章的基礎上再出《新律》,多增十卷,例律一下達兩千餘條,十幾萬言,卷轶浩繁,當官的很少能把如此多條例都看進肚裏,所以依賴書辦,故也是各府刑名貴重的原因。

雲染感覺回到了學生時代,她并非法律出身,對着這些古字也看得格外吃力,但既然要做,就要做好,她也猜出李書辦有意為難,但越是這樣,越激出她不服輸的性格,恨不能馬上把所有事都辦好了給他看看。

無奈這是不可能的,眼前還得先熟悉律例。從窗戶下的茶罐裏抓了一把茶葉末子,沏成一壺濃茶,倒在粗磁碗裏,顏色黃濁,苦澀無香,跟好茶自不能比,但能提神,她喝光一碗,再沏上一杯,然後坐定,在昏黃的光下翻書。

牛有功臨行之前,跟她提到追比和清獄。追比為何嚴重的原因,她算是清楚了,一則搜刮厲害,二則貪污嚴重,想起朗溫府華麗的住宅,想起白花花的一千兩銀子,難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而清獄,她陸陸續續處置了十來件,深知其中不易,刑書若是長厚的君子倒也罷了,倘節外生枝或從中舞弊,根本不會有證據落在外面,縣官甚至不知道他其中到底做了什麽手腳?唯有一步步慢慢查慢慢對,有引例的,翻出幾十年前的老例,灰塵飛舞,甚至老鼠蟑螂亂爬,那也只能是硬挺了。

不多時幫子已經響了二更,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門。

“誰?”

“是我。”雲良的聲音。

“進來吧。”

雲良提着一盞風燈,站在門口:“公子,看您燈還亮着。”

雲染指指他披着的外衣:“你沒睡,還是睡了又起了?”

雲良道:“金家的人來了。”

“阿?”雲染立刻起身,“有什麽要緊事?”

“金留找到了。”

雲染一下興奮起來:“人在哪裏?”

“東廂。”

“我去看看。”

雲良卻道:“老爺出去必驚動六房值班,不如我偷偷把他帶來。”

雲染想想:“也好。”又問:“什麽人把他送來的?”

“金家的一個家仆,叫金遠,看樣子很靠得住,不然金萬成不會交代給他。”

“幾時找到的,沒有叫別人知道吧?”

“聽說找到就連夜送來了,要不然也不敢這麽晚來找公子。”

“好,”雲染放下心,“趁熱打鐵,今晚問了,明日一大早審。”

“是。”

金留個頭矮小,面無四兩肉。提進門來,不等雲染發問,已經不打自招,原是他一手挑出來的事,确實打過李三,後又畏罪潛逃。雲染防他反悔,親筆口錄,叫他具結,他乖乖畫上名字。

“今晚就住東廂,”雲染對金遠道:“麻煩你看住人。”

金遠身形矯健,抱拳:“大老爺放心,義不容辭。”

他押着金留出去,雲染很高興的道:“本縣沒有看錯,金家可以昭雪了!”

“是啊,”雲良也替她高興,“不過很晚了,公子敬請休息,明日好有精神上堂。”

“不,”雲染搖頭,“金家這件案子是已經上報郡中提審的,我得把此案起釁根由并受理始末一一開敘,上遞郡守,才能徹底解決,幹脆先做了起來。”

“不必急在一夜不是?”雲良勸道:“有的是工夫。您這連續幾天來都沒在三更前睡過,對身子不好。”

“我不過多熬一天兩天夜,卻可以讓金家人不再蒙受冤沉之恥。其實道理是一樣的,你想想,犯人在獄中過的什麽日子,之所以最先注意到金萬成,就是因為他那雙腳,何謂度日如年!我盡着能力,弄明白了案情,讓關在獄裏的人早幾個出來,相對他們來說,我實在算不了什麽。”

“為來為去,都是為的別人!”雲良道:“公子就不說,您自己這麽苦法,旁人看在眼裏,也為您心疼!”

雲染一愣,爾後笑了:“我知道你跟娘全為了我。但為善最樂,也許你們覺得苦,我卻認為中懷坦蕩,自有樂趣。”

雲良長嘆口氣,知道勸不動她,心想還是只有找夫人,這邊不再多說什麽,幫她把門帶上,退了下去。

次日升堂,看着突然冒出來的金留,劉清趙桂棟大驚。金留供認不諱是自己打的人,李書辦一再駁他,但事實就是事實,來歷有據,再傳金萬成李三媳婦及地保仵作一衆到案,雲老爺的官威已樹,形勢也不容他們狡辯,于是一衆人等紛紛稱當日并不知情。雲染當然知道地保污指仵作亂判是受何人示意,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狗逼急了跳牆人逼急了懸梁,現在自己沒有撕破臉的實力,因此宣判道:“金家一案,至此澄清,佃農李三,系與傭仆金留口角後發熱而死,與金萬成無關。現判金留入獄三年,地保仵作各打三十大板以示警戒,李三媳婦為人指唆,念在婦道人家且為受害家屬,免除懲罰,望日後收束。”

案內之人,一個不逃;案外之人,一個不牽。堂下衆人拍掌歡呼,而劉清趙桂棟也無話可說,瞅瞅朗溫亶望,他下了大堂往外走,經過金萬成身邊,似有若無的道:“金老爺,恭喜。”

金萬成笑意全斂,冷冷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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