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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氏餘孤

經過金萬成一案,劉清趙桂棟加緊了步伐,于是乎雲染這日一大早就被一樁田裏的糾紛扯到了鄉下,趙桂棟望着空空的大堂,感慨:“好久沒有這麽清靜了啊!”

劉清帶着人從外邊進來,“清靜個頭,又是一堆狀子。”

趙桂棟瞧他身後:“寧卓呢?”

“不知道,沒看見。”

“哦。”趙桂棟也不追問,指指皂隸左右肋下各撂一摞:“這些人發瘋了不是,什麽事都要來告?”

李書辦道:“這就叫适得其反,像今天這樁糾紛,原本沒必要親去的。”

趙桂棟得意洋洋:“豈不正好,我們就是要他去。”

李書辦颔首,趙桂棟說了一陣,見劉清不做聲,問:“怎麽了?”

劉清道:“我突然覺得,告狀的多了這麽多,是否因為以前被壓得太久了?”

“阿?”沒等趙李二人思轉過來,于虎帶着幾名巡吏疾步禀報:“三老爺,四老爺,出事了!”

牌坊前圍得水洩不通,層層疊疊的人牆,圈出四五丈地方圓,中間一張系着紅桌圍的方桌,就是公案,公案右前方一扇門板,上覆草席,席子下平躺着兩具屍首,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鬓亂衣污,聲咽氣哽,嘤嘤哭泣。

“三老爺四老爺來了!”

盡管老遠就鳴鑼喝道,卻沒有人願意讓路,直到差役揚起鞭子要抽,方始從人叢中閃出一條路來,勉強讓兩位老爺的轎子通過。

劉清先下了轎,一眼看見少女旁邊的青年,微訝:“寧卓,你怎麽在這。”

寧卓非手扶腰刀,快速走過來行禮:“三老爺,四老爺。”

“寧卓,我們剛剛還說起你吶,”趙桂棟看看周圍:“這是怎麽一回事?”

寧卓非道:“禀告兩位老爺,今晨屬下巡城,發現河中浮着人,正是這位方青姑娘,屬下将她救起,她說河中還有她爹娘,經過打撈,可惜方氏夫婦福薄……”他看一眼傷心無助的小小少女,低下聲去:“不敢擅自處理,先禀報老爺。”

“唔。”劉清點點頭,朝趙桂棟道:“是你的事。”

趙桂棟走過去将席子掀開,“喝,落水死了嘛,小姑娘,你家還有別人沒有,趕快收屍走了。”

他輕描淡寫的語氣,給方青正混沌的腦袋兀地裏刺進一根刺,她突然大叫起來:“青天大老爺,你要為我爹娘做主啊!”

“啊?”難道是被人害死的?

人群一下子興奮的嗡嗡起來,更是嘈雜了。

“肅靜!”趙桂棟不耐煩的暴喝一聲,然後掏掏耳朵:“小姑娘,你說什麽?”

“爹跟娘是被推到河裏的!我去攔,沒攔過,也被推到河裏了……嗚嗚嗚……”憶起當時情景,方青悲從中來,不過一夜,已經天人永隔!

“被人推到河裏?”趙桂棟聽她說得颠三倒四,皺起眉,“說清楚點。”

“是的……他們說要坐船,為了船資多寡争了起來,他們人多,我爹被打了,我娘護着我爹,他們打上了瘾,我哀求那位少爺放放手,嗚嗚,可那位少爺……那位少爺……”

“哪位少爺?”趙桂棟不耐煩的打斷。

“就是二老爺家的那位少爺!”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趙桂棟不耐煩的神色一下消失了:“你——你說什麽?”

“他們打的燈籠是縣衙的燈籠,而且他們說話間也提到二老爺,勸少爺要順着二老爺,不要惹他生氣——”

“慢着!”趙桂棟越聽越像回事,反而不敢往下聽了,立起眉毛:“大膽刁民,你可聽清楚了,二老爺不是随便任你攀咬的!”

“我聽得很清楚!”爹娘的死給了弱女以平常未敢的勇氣:“就是因為他們明明排場很大,給的錢卻少,我娘跟爹說不願意接這趟活,但爹說不能惹,娘要他多少讨一點,可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她淚流滿面:“就是這樣就把我爹跟娘害死了!”

人群忽然變得出奇的安靜。

“我知道雲大老爺是青天大老爺,”方青以膝蓋行地,對着趙桂棟砰砰砰連磕了三個響頭:“請大老爺為我爹娘報仇,否則他們九泉之下不得瞑目!”

這一誓震動了所有人,趙桂棟不由看看劉清,她認錯人了,他該怎麽辦?

劉清最先反應的是幸好今天雲澂不在,他腦筋飛速旋轉,扯過趙桂棟,如此如此一番,然後道:“我回來之前,你一定要拖住。”

“其實——”趙桂棟歪着他的棗核臉,低聲:“不必這麽麻煩,咱們把她弄到衙裏,還不任咱搓圓捏扁?”

“可現在事情已經讓這麽多雙眼睛看到了!要是從前倒也算,你要知道難弄的是姓雲的!趁他回來之前,如果我們能把事情處理好且讓坊間沒有話說,估摸可以大事化小。”

“真是,”趙桂棟抱怨道:“早晚要把姓雲的扳倒,束手束腳的礙事!”

“那也等以後再說。”劉清邁開腳:“我現在馬上去二老爺府。”

“你去罷。”

趙桂棟踱至紅圍的案前坐下,一副公事公辦的神情:“既然有人喊冤,那就按程序來,先驗屍,于頭。”

“在!”于虎大聲應。

“去把仵作叫來。”

“是。”

“還有李書辦,也請來。”

“四老爺放心。”

聽說出了命案,圍上的人越來越多,自然有人告訴孤女眼前這位并非雲大老爺而是趙四老爺,方青“啊”了一聲。

趙桂棟有些尴尬,清清喉嚨:“大老爺有事去了,本老爺代替也是一樣。你叫方青?”

“是。”

“你們家以渡船為生?”

“是。”

“你的陳述裏有個絕大漏洞,”趙桂棟并非沒有辦過案子,問過兩句後,思路稍稍得到梳理,道:“世上行二的老爺千千萬,你光聽說人家講二老爺,卻并非就是指咱們衙內的二老爺。”

“但平常人家說二老爺,總會帶上姓,”方青道:“而且燈籠是官府的燈籠。”

“也許你看錯了呢?”趙桂棟道。

“我——”方青絕想不到他會這樣說,急道:“我看得清清楚楚,絕不會錯!”

“黑燈瞎火的,你又是個姑娘家,想必呆在艙內,只怕眼花了。”趙桂棟不容她反駁,徑自下了結論,再道:“況且,你說人家推你父母下水,僅是你個人所見,還是旁人也瞧見了?”

“這……”方青語塞。

“公堂之上,最講證據,不可能只聽一面之詞,要不然,被告豈不冤枉!”

“可是,”方青慌了,抹一把眼淚:“爹跟娘明明是被他們害死的,我明明親眼看見的!我也差點死了!”

趙桂棟大為搖頭,頗不信模樣。

人群中有人道:“是呀,姑娘,你得有人證!”

方青癱倒在地,眼淚巴巴:“那是夜裏,行人少,我,我沒注意……”

“總有別的擺渡的罷?”

孤女搖頭。

人們左問一句,右問一句,卻問不出什麽來,情況反而對她不利了。

趙桂棟暗笑。

“李書辦到,姚夙仵作到!”

于虎帶着人過來了。

李書辦摸着他的鼻子照例是眼高于頂的情形,對騰出來的路兩邊的行人看都不看;姚夙仵作姓姚夙,名塔格,原是備任的,因為前任仵作挨了板子在家休養,所以臨時頂替了上來,一上來就先跟趙桂棟打個躬。

趙桂棟瞥李書辦一眼,李書辦含而不露的微微點頭。

趙桂棟放心了,對姚夙塔格道:“去驗吧。”

“是。”

這邊于虎安排人在公案旁另擺上一張小桌,放上筆墨及屍格,李書辦穩穩當當坐下。

姚夙塔格揭下草席,先看男的,看半天,搗弄一陣,到兩張桌前說一陣,來來回回兩三趟,觀者不免奇怪,照例仵作驗屍,應該一邊驗一邊大聲報告結果,由書辦一一錄下,好使參與者鹹有耳聞,也是表示公正的意思,不許有絲毫含糊。可如今他卻不按規矩辦,跑到公案前絮絮叨叨什麽?

幾個月來雲染的開明有了結果,當即有人嚷:“四老爺,該讓我們知道是怎麽回事兒呀?”

“對呀!”

“就是!”

人們此起彼伏的接應,趙桂棟怕鬧哄開來,忙道:“吵什麽吵!自然有你們聽的,姚夙,說!”

姚夙塔格當即朗聲答:“回四老爺,方氏夫婦系因溺水而亡,面部腫脹,口及鼻內有泥沙,肚子鼓起來老高。”

“不!”方青尖叫:“他們身上有傷!”

劉清不顧一疊聲阻攔闖進內廳的時候,水漬星星點點,滿地都是。他心內疑惑,靠近珠簾,連花瓣都出現了,接着是一串急驟的、低低的□□,他乍然明白了什麽,想要後退,可是手已經掀起了簾子。

正中一張大床,明玉正弓着身子坐在朗溫亶望身上,上半衣服欲褪未褪,挂在膊彎,臉上汗珠晶亮。

聽到響動,他略帶慌張的回首,朗溫亶望也瞧清了是誰,只不過衣衫齊整,毫不以為意:“嗬,劉清,難得,很少看見你這麽急的樣子。”

“我、我先出去——”劉清也算色中老手,只是他性向正常,對于這種一向避而遠之。

“沒必要。”朗溫亶望朝明玉擡一擡下巴,明玉攏上衣服,遠遠縮到床的另一頭去了,朗溫亶望坐起,“說吧,什麽事。”

劉清随之定下神來,“有人狀告明少爺行兇,特來問二老爺怎麽辦?”

“行兇?”朗溫亶望向明玉望去,明玉未敢擡眼,男人若有所思的笑了:“哦,難怪這麽熱情,唔?”

“放肆!”趙桂棟猛一拍案:“已驗明為溺死,你卻硬要誣賴他人,當吾等一衆堂官是假的麽!”

“我,我不敢——”

“什麽我啊我的,父母官面前,哪來口口聲聲我!單這一項,便可治你目無長官之罪!”

“我——不,小女子——”方青淚如斷線,結結巴巴:“我,小女子不知規矩——”

“既是溺斃,趕快把你父母領下去埋了,要态度好,看在你孤苦可憐,大老爺一片體恤之心,說不定額外送你幾兩銀子棺材錢,否則,不知好歹,有你好受!”趙桂棟的目的就是堵住她,雷厲風行:“結案!”

方青呆住,看看不遠爹娘慘死的模樣,再看看準備拂袖而走的官老爺,忽然撲上,趙桂棟冷不防她,大驚:“幹什麽幹什麽?想造反不成?”

于虎攔住了少女,少女反手将他腰刀拔下,趙桂棟一下退開數步,以為她要拼命,連叫左右,孰料少女卻将刀橫于自己頸間:“方青以自己性命對天發誓,所言字字屬實,無一虛假!四老爺若不相信,方青願自刎于四老爺前,蒼天在上,為我爹娘伸冤!”

“別——”

但來不及了,少女閉目使力,順着脖子一劃。

“铮!”

一塊小石子彈過來,少女的手一抖,刀鋒偏開,肩頭帶出一線血絲。

衆人矚目。

寧卓非飛奔而來:“方姑娘,不可做傻事。”

趙桂棟看随後而來的劉清,如釋重負,也管不得場上情景如何,問:“怎麽樣?”

劉清低聲:“事兒是真的。捂住。”

趙桂棟明白了。

“寧卓大哥——”方青本抱着必死的心情,卻又活轉回來,不亞于從鬼門關走過一遭,小小年紀何曾經過如此大風大浪?幾乎将她一生的經歷耗盡,不由倒在他懷中,啞聲大哭。

寧卓非十分尴尬,特別是劉清兩道若有所思的目光如芒在背,他覺得自己卷入了一個不該卷入的漩渦。可是,聽着懷中将近破碎的嗓音,他又不忍半途不管,只得将她推開,努力裝作漠然,道:“如果真要為父母報仇,就該讓大老爺慢慢審。”

“不錯,”趙桂棟接話,“方氏,老爺我再問你一遍,你想清楚答,當堂驗證,你父母是落水溺死,是也不是?”

“……”

看來她被吓倒了。趙桂棟洋洋得意:“否則,大刑伺候。”

要用刑?圍觀者驚詫一片,且不說婦女從來少上堂,刑具更是罕用,看來四老爺是來真的,只怕這內情是申不了了。

就在大家的屏氣凝聲中,少女應話了。

“當然不是!”這樣的擲地有聲,連寧卓非也為之側目。

“好哇,”趙桂棟氣得牙癢癢,“公然藐視司堂,來啊!”

“在!”

“掌嘴!”

掌嘴就是打嘴巴,打人打臉,這在西南三州被認作奇恥大辱,特別是未出閣的少女,哪怕是自己父母的責罰,也有因而羞憤輕生的。而衙門規矩又格外不同,叫“吃皮巴掌”,差役專用一個皮套子,一則扇得更用力,二則也不會打得自己手疼。

于虎使個眼色,左右早帶了一套刑具過來的,當即帶上皮手套,請示:“打多少?”

趙桂棟道:“先賞她三十,看她老實不老實。”

于是差役走上去,對寧卓非道:“非哥,請讓開。”

寧卓非略略猶豫,返頭,對上那雙倔強的眼睛,所有勸的話無條件咽回。

他讓到一邊,差役伸手在方青左臉上以順雷不及掩耳之勢就是一掌,反手右面跟着順勢,方青還沒反應過來,但聽“噼噼啪啪”一陣響,不多時三十個皮巴掌打完,衆人看去,小姑娘雙頰腫得老高,滿嘴是血。

“怎麽樣,”趙桂棟道:“還敢亂說麽?”

然而偏偏起了反作用,這一頓非但沒使方青怕,反而打出她一肚子憤怒,以及前所未有的通透。

“我爹娘就是二老爺府裏的人害的,四老爺越打,越證明做賊心虛!”

此言一出,無不大驚!

趙桂棟絕沒想到竟碰到如此頑固,此時如果不能表示,只怕事情會演變得越發嚴重,再想想若她今日咬住不松口,一旦大老爺回來,以他作風,馬上就是軒然大波!由此想得愈深,将心腸一橫,決定要動大刑了!

“好個奸刁婦人,竟敢信口胡攀,亂污朝廷命官,今日不徹底治治你,不知道本朝法之峻厲!上拶指!”

縣一級的大刑,女用拶指,男用夾棍,道理是一樣的,只是一個在手,一個在腿。于虎暗幸自己準備充足,将五根七寸長的小圓棍捧上來,拿麻繩串住,兩個差役,套住方青的左手,使勁一收,十指連心,痛徹心扉,少女登時額上汗如豆大,用不着三收三放,凄厲的喊叫起來。

趙桂棟冷笑:“諒你不敢不老實,說,你父母是怎麽死的?”

“……”

趙桂棟大喝:“還不說實話,收!”

拶指嘎嘎作響,聞者不忍卒睹。方青眼前金星亂冒,身子亂縮亂抖,只求松刑,連個痛字都喊不出來了。

趙桂棟擡一擡手:“說嗎?”

仿佛過了一百年那麽長,倒在地上的少女額發濡濕,嘴唇動了動。

“我招……”

“很好。”大刑之下,諒你不敢不招!趙桂棟環視四周:“大家都聽好了,這是她自己說的。把人架起來!”

差役一左一右拉起少女的兩支胳膊,讓她跪正,少女喘着氣,心有不甘,可是肉體的痛楚實在悚懼:“我、我爹娘是……是……”

趙桂棟洗耳恭聽。

“是……”

正是關鍵處,聽街外馬蹄聲疾馳,縣中騎得上馬的極少,大家回頭去看,白衣翩翩,面如冠玉,宛若天神下凡。

馬以極漂亮的姿勢停住,人群如退潮般讓開道來,只聽馬上人冷然道:“四老爺,審案有原告,有被告,從未聽說被告未到而先打原告的,不知依據哪條哪律,說來本縣聽聽?”

剛才還威風八面的趙桂棟啞口無言。

方青勉力擡頭,看清馬上那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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