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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印失蹤

三日之期的頭一日,縣衙裏來了位不速之客。

開中門迎接,幾乎所有在值的吏卒都跑來看,六房裏刑房跟戶房是每日都是最早下班的,吏房的也不在,這可急壞了禮房的範書辦,急匆匆一個個去叫門,總算湊了三房一半,道:“宗姬家三公子到了!”

“原來是三少駕到,”花廳裏,雲大老爺已經輕袍緩帶在接客:“不知有何指教。”

“迎接來遲迎接來遲!”範書辦的嗓音半地乍起,格外洪亮,他笑容滿面的連同兵、工二房書辦出現,“宗姬公子不早通知我們,真是怠慢了貴客!”

宗姬鳳林沒理他,徑自上座坐了,範書辦也不氣餒,照舊熱情的張羅茶水果盤,還特地吩咐要把他“房裏最好的那盒茶葉”取來。

宗姬鳳林打量雲染,雲染的目光卻對着他的紫袍,一襲長衫,從上到下,由密而疏,銀線繡滿翩翩嘏蝶,何止上百?

見她神不在所,宗姬鳳林認為自己被忽視了,而這是他不能容忍的事,心想不如就按來時朗溫亶望所托,好讓她知道利害。

于是他咳一咳嗽:“我此行來,是問雷海音的下落,到底在何處?”

“雷海音?”雲染暗道,宗姬家居然也過問此事,朗溫亶望好手段。

“不錯,我知道他不在監牢,你把他關到什麽地方去了?”

雲染舉目搜索,沒見到寧卓非的身影,他負責關押雷海音,具體關在哪裏,她還真不清楚。

不過看宗姬三少這樣子的态度,倒是耐人尋味,可以慢慢套出點什麽也說不定。

只聽他含幾分傲慢的道:“貴縣搞得如此行蹤隐秘,不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吧?”

“見不得人?”雲染很詫異的表情:“本縣不知。”

宗姬鳳林冷笑,“當事人都不知道?”

“誰是當事人?”

看她裝糊塗的樣子,宗姬鳳林也不客氣了,“說的就是足下!”他毫不含糊,“你們特意把姓雷的關在沒人知道的地方,難道不就是為了嚴刑拷打,屈打成招?”

“哦——”雲染長長應了一聲,宗姬鳳林盯着她,她慢慢道:“這是見笑,不知哪個說的。”

“哼,空xue不來風,你心知肚明。”

“三少只怕是不太清楚,”雲染答:“雷海音一上堂就自行招認殺了人,三少說我屈打成招,他都認了,我還屈打什麽,莫非如三少所說,‘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她把他說的話擲還給他,宗姬鳳林一愕,反應過來氣道:“既如此,雷海音現在在哪裏?趕緊說!”

“不不,”雲染誇張的将手指頭對天一指,“絕非不給三少面子,如果我知道雷海音此刻在何處,叫我天打雷劈,子孫滅絕!”

這樣血淋淋的重咒,宗姬鳳林一下子愣住了,雲良在一旁肚內笑痛!真是錯對正着,讓人抓狂!

宗姬鳳林生起悶氣,一時猜不透眼前這個人在搗什麽鬼,先前氣勢淩人全消,而雲染則開始反戈相擊了:“敢問三少,這樣急找雷海音,究竟為了何事?”

這是早有準備的,宗姬鳳林裝模作樣取出一個大封貼,“我有郡令要傳,你看。”

雲染接過,真是紫花大印的公文,拆開一看,“提審?”

“不錯,”宗姬鳳林道:“所以不管怎樣,今天一定要提人。”

雲染仔細看:“雷海音是湖匪?”

“你才知道?”宗姬鳳林是提點的口吻:“這是為你好,早日把人犯押解走,早日貴縣省事。”

“謝三少栽培。”雲染卻并無他想象中的感激涕零,或是大驚失色,只是平靜的說:“即使要提,此人也是要案在身,等結了案,我自會押解送至郡守府。”

“你敢抗命?” 所有反應都不在意料中,宗姬鳳林火氣上升,又硬起來。

這頂帽子壓得大,雲染答:“不敢,然非說我現在不知道他在哪兒,便是知道,押來了,也不能即刻提走。”

“姓、雲、的!”宗姬鳳林牙癢癢。

“饒是郡守親自前來,我也是這麽回他。”

宗姬鳳林說不出什麽感受,他頭回碰到這樣的人,他的身份,在她面前似乎一點用都沒有。連着三次了,第一次,他可以說隔着面具,她不認識他;第二次,他可以說那時她還不知道他是誰,被視若無睹就被視若無睹了吧,新奇的感覺更甚于其他;可是這第三次,這樣明馬執仗,他在她眼裏,依舊什麽都不是。

她的态度恭敬,但恭敬下面,更多的是生疏。

很好,這個葭來縣令,希望她能保持的時間長一點,讓他無聊的生活可以變得有趣久一點。

“既然雲老爺如此堅持,那就算了。”他起身。

範書辦以為宗姬家的三公子生氣了,連忙道:“三少爺,您別急着走哇——”

他的話卡住,因為看見他家大老爺不但惹三公子不快,居然還跟他搶起了公文!

宗姬鳳林看住同時壓在紫花大鑒上的那只白皙骨感的手,有一瞬間,他居然生出了碰觸的感覺:這是男人的手嗎?

定定神:“雲大人,什麽意思。”

“三少,公文應該挂號摘呈——”

“不必,你都不執行不是嗎?”

“三少幫忙辛苦來傳公事,不好不認真對待,李書辦,收起來。”

“我說了,不必。”

他的語氣強硬,然而雲染敏銳的感覺到,強硬裏面有一絲絲尴尬,竟有些手足無措似的,她垂眸瞄一眼各壓一邊的手,突然有了個大膽的猜測,這道公文多半出于僞造!

越想越有可能,此時硬将它留下,固然可以給一個下馬威,只是,這又何必?數念連轉,她做了個彼此心知肚明的笑容,把手抽回去,道:“也罷,三少,請。”

這是送客的手勢。

宗姬鳳林籲一口氣,然而被那笑容刺得更生氣了,袍角一拽,“走!”

朝恩室中魚藻洞,格天閣上繁簇花,百凡器皿皆精絕,前列優俳後羅绮。

朗溫府邸,格天閣,丫鬟仆從們伺候完後,靜靜的從閣上退下,留兩位尊貴的大人物觀魚。

名貴異常的金魚在洞中穿梭來去,投一把餌食,紛争游來。

“想不到我們這位雲大老爺,連頂頭上司的命令也不放在眼裏啊。”黑衣的男子看着紫袍少年一把又一把的丢食,心想照這樣下去,今天裏面的魚可以撐死個十之七八。

少年不會不懂這個道理,還這麽做,是因為在洩憤?

自然有耳目來告訴他上午衙裏發生的經過,他不會直接說怎麽宗姬府沒有面子,但繞着彎的火上澆油是綽綽有餘的。

少年開口了:“你不是很有本事嗎,不是照樣搞不定,惹出一身騷!”

“呵,是,是,”他順着他,“三少原是一片好意,是我把三少拖下的水。”

所謂的郡令,果然是僞造的。宗姬鳳林天不怕地不怕,了解縣令為什麽跟縣丞打擂臺後,基于好玩的心态以及朗溫亶望連日來的招待,決定插手攪渾水。在他看來,僞造郡令并沒有什麽大不了,讓雲瀓那個敢不把他放在眼裏的人着急才是好玩呢。

“你确定姓雲的真的沒有靠山?”他問:“眼睛都長到頭頂上去了!”

“沒有。”朗溫亶望很早就調查過。

“切,那他到底還想不想在西南混下去啊,”宗姬鳳林幹脆一下跨坐在檻闌上:“要不就是個木腦袋,書呆子!”

“您看他像嗎?”朗溫亶望反問。

不像。相反的,那個人很聰明,而且無比冷靜。而且他不知怎麽清楚的認識到,如果用勢力壓他,絕不會屈服——不過也正是這樣,游戲才好玩不是嗎?

宗姬鳳林道:“你不會把你那個男寵交出去吧?”

朗溫亶望狹眸一轉:“三少對他有興趣?那可真是他福氣來了。”

“誰有興趣啊!”宗姬鳳林手都懶得揮,“要不你讓他再搞點事出來,刺激姓雲的一下?”

“不用了。”

“哦?”宗姬鳳林聽他口氣:“你有對策了?”

“不單有,而且已經實施,就在三少回府的前一刻,東西已經到手了。”朗溫亶望瞅着一條被池藻絆住的魚,黑眸裏映出兩者糾纏,誰也掙誰不脫,“這樣東西一到手,明日三少可以再去縣衙,把今天的賬徹底讨回來。”

“到底什麽東西?”宗姬鳳林興致來了。

朗溫亶望輕輕一笑。

是雲良發現縣印不見的。照例每天下午他都要幫雲染将書房打掃一遍,縣印用專門的盒子裝起來放在紫檀櫃中,平常是鎖住的,他進房就發覺不對勁,但又似乎什麽也沒少,因此打掃得格外仔細,把那些平日不怎麽擦灰的都一一拭淨,然後發現,櫃鎖被撬了。

雲染看着盒子裏錦布上灰不溜秋的石頭,仿佛在嘲笑她,半天沒說話。

“公子,怎麽辦?”雲良還拿着抹布,擺的卻是沉思的姿勢:“這是誰幹的?”

雲染前思後想,終于想通了,淡淡道:“還能是誰,自然是朗溫亶望。”

雲良其實也想到,不過不敢點穿:“那他這是——”

“縣官丢印是大事,他特意警告我們,叫我們知道厲害。”

“這可怎麽得了!”雲良道:“他不是要你不要再辦下去了吧?可阿青他——”

阿青乖巧伶俐,本來他是不贊成雲染直接跟朗溫對上的,但和阿青相處久了,他的心還是偏向了小姑娘。

一下無父無母的遺孤,疼都來不及,誰還忍心再傷害?

雲染不答。

“幹脆我們裝作什麽也不知道,就當是一場盜案,出令通緝——”雲良說。

“丢印就得丢官,”雲染道:“不管是不是自身疏忽,上頭不會管那麽多。”

雲良無語了,難不成才來幾個月,就要卷鋪蓋走?好不容易樹立了一點官聲,生活慢慢好起來!

“要不……”他看一眼雲染,沒說下去。

但雲染知道他的意思,要不就此認輸投降,向朗溫亶望。

真是卑鄙的手段,他丢一個難題給你:要做官,還是要做事。

要做官,可以,那麽這件案子不要再查下去;要做事,也可以,那麽等着被除烏紗吧。

朗溫亶望啊朗溫亶望,任手下小打小鬧雞飛狗跳這麽長時間後,終于出手了。

可是,她若如此容易就丢盔棄甲,豈不辜負了對手?

朝團團轉的雲良擺手:“你先出去,讓我好好想一想。”

第二日。

宗姬三少又來了。

範書辦不敢相信的張開大嘴,再次去敲同伴們的房門,早知道怎麽樣也要央老李跟老魯留下,這樣才不顯得失禮嘛!還好這次老乜在,總算比昨天有進步。

他在這邊惴惴不安,豈知宗姬三少根本不在乎六房書辦的人頭數,他在意的只有一個人,好看的臉上帶着傲岸的笑容:“昨天還有件事,忘了托給雲大人。”

雲染依舊禮數周到:“不敢,不知是何事。”

“本朝律例,各級正品的收入,除了公費外,還有額外的養廉銀,由各道督撫下藩司按季度解送,來的時候正好,我就順便給大人帶了。”

養廉銀雲染是知道的,這算是這個朝代比較人性化的制度之一,讓她這樣的不至于餓死。不過由眼前這位宗姬三少來送就顯得很奇怪了,她的奇怪寫在臉上,宗姬鳳林笑道:“雲大人不信,以後盡可以去問方都督,娑羅。”

“是。”随侍的玄衣侍衛之一聞聲而上,朝雲染點頭致意,奉上一封紅包。

方都督是指西南地區明面上最大的頭,西南道的總督方仲華,出身顯赫,系平安四大名門之一。

既然宗姬鳳林敢當大家的面這麽說,雲染道:“那麽,真是麻煩三少,多謝。乜書辦,記帳吧。”

“是。”

乜書辦畢恭畢敬的過來,先朝宗姬鳳林行了個标準的額手禮,剛要接到手中,宗姬鳳林再度啓唇:“慢,既是公事,我看還是親眼看着蓋印簽收的好,免得出什麽岔子,是吧,雲大人?”

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證明自己所猜不錯。雲染道:“乜書辦登了就夠了,沒必要再請大印吧。”

宗姬鳳林以為她心虛,“不不,這要按規矩辦。”

“印信原是為了交接公文諸事,養廉銀乃雲澂份內所得,再說去取,也耽誤時間,勞三少等。”

“沒事,本少爺不差這點時間。”宗姬鳳林拍胸脯。

“三少太客氣了。”

“反正我今天要看到蓋章才走人。”

“哦——”

等着看她出醜,想象着那時她的模樣,宗姬鳳林笑了,忽然湊到她耳邊,氣息拂人:“雲大人如此搪塞,莫非——有什麽不方便?”

“……”

“要不然大人說給本少聽聽,說不定本少一時心軟,能幫點忙也說不定。”他看着眼前如玉般的耳廓,淡淡的茸毛十分可愛,忍不住想咬一口。

然而下一刻耳廓遠遠離開了他,“本縣聽不懂三少說什麽。”耳廓的主人道。

他睇睇她後退的坐姿,“明人不說暗話,大人的縣印是不是丢失了?”

周圍凡聽到的人無不大吃一驚,除了雲良。

“莫須有的事。”雲染答。

看她神态從容,說不出意外是假的,宗姬鳳林仔細觀察她,有股子莫測高深的味兒,但朗溫亶望生了三個膽子也決不敢騙他,因而挑眉:“你确定?”

她不會是還沒發現吧?

“今兒早上檢視過,沒錯。”

真不知她何所恃而敢如此,一定要這樣子硬下去,戲演完了沒意思了。他難掩失望,道:“行吧,既然沒問題,請大人請印,辦完公事本少好走人。”

“好,三少慢慢喝茶。雲良,去把印拿來。”

“是。”

雲良去的時間不短,好在雲染相陪,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話,宗姬鳳林發現這位縣令雖說行事看來古板,但論起逸聞雜見,卻談吐風趣,例如她說本縣渠港,夏秋荷花開的時候,等到後半夜,月亮出來,船駛到荷花當中,香氣撲鼻,只聽見東也“蔔”,西也“蔔”,紅白芙蕖一朵一朵開開來,好玩新奇。

“荷花開出來會有聲音?”宗姬鳳林大感有趣:“我第一次聽聞。”

雲染道:“世上原有許多好事,等待人發現罷了。”

她微而含笑的姿态,在宗姬鳳林是第二次見,凝目間,雲良從堂後轉出,“公子,奉印到。”

“好,三少請。”雲染拂衣。

宗姬鳳林看看雲良手中的木盒,再看看雲染,本極有把握的事,再度升起一絲疑惑:莫非他們連夜造了個假的?但自己各類大大小小的官印不知看過多少,如果想蒙他,就大錯特錯了。

顯出自己的大家涵養,他颔首,起身,沒等走近,堂外突然沖進來一個人,急報:“大老爺,不好了!”

于虎今天在值,在宗姬家面前當然要擺現盡職盡責的樣子,腰刀一橫,“寧卓,沒看見宗姬三公子在,急嚷嚷什麽?!”

“于頭,不好了,湖匪來了!”

“什麽?”于虎差點一個趔趄,“你說什麽?”

“不可能!”範書辦張着嗓子:“哪來的湖匪!”

“咱們不是剛關了一個麽,”寧卓非答:“大家都知道,湖匪抱團性很強,說不定是來尋仇來了!”

“那那那……”範書辦一下退到屏風後:“他他他、他們現在在哪兒?”

“渠港那邊已經亂成了一片!”寧卓非道:“不敢耽擱,請大老爺速去!”

雲染點點頭,不發一言擡步就走。

“大老爺您是一縣之主您不能親身去啊!”範書辦卻又跳過來:“于禮不合!”

“沒事,有于頭在。”雲染看向于虎,很有千斤重擔交給他的神色。

于虎雖然覺得很有面子,可是對方是江洋大盜啊,西南之內,誰不聞風喪膽!再說這個大老爺又不是自己一派,沒必要出頭,眼珠轉了轉,道:“但有貴客在——”

“行,那寧卓帶些人跟我去。對了,三少。”

“阿?”看得津津有味的宗姬鳳林不明白為什麽叫到自己。

雲染将印盒往他手裏一推,“這個就先托你保管了,良叔,我們走。”

“是!”雲良答得分外有力。

不等宗姬鳳林反應,一主一仆和寧卓非疾步消失在大門外。

“快、快去保護大老爺!”範書辦朝武班們叫。

武班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于稀稀拉拉跟了出去。

宗姬鳳林低頭觑着手中木盒,突然生出一股不妙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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