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三折
蘇唐宣安不肯到堂指認,案情漸入凝滞狀态。就在這時,突然峰回路轉,有人投案來了!
雲染全套官服坐在堂上,看着底下一臉虬髯自稱姓雷名海音的男子,問:“據你自陳,本月初一日夜,你和幾名同夥因喝醉酒,打死了方氏夫婦?”
“是的!”雷海音一臉激昂的答:“俺們領罪就是了!”
在做縣官的,這是求之不得的一件事,因為像這種出了人命的官司,屬于必須向上報備而非破不可的案子,如若久久破不了,那就關系到縣官的考課,做老爺的當然不樂意。閻王催判官,判官催小鬼,情急無奈,便有種種捕快們胡亂交代公事的黑幕發生,或者張冠李戴,把這一案的犯人,移到另一案頂名認罪;或者抓來無辜的百姓,有意誣賴,逼打成招。縣官明知其事,為了自己的考成,也就馬馬虎虎了結;還有些則以手法高明,連縣官都被瞞過了的,那更是不知裏面牽連了多少肮髒交易。然而到了雲染面前,這些都行不通。
趙桂棟十分欣慰道:“老爺,既然有人願意當堂錄案畫供,案子即可定谳,真正了了大老爺一樁心事!”
雲染斜睨他:“心事?”
“是啊,關系到您的考成,您這些天不是天天在急?”
“呵,真是多謝四老爺關心。”
“哪裏,應該的。”
但大老爺的笑意未達眼底:“我曉得有些人結案,紙面上是結了,實際上根本未結,這樣的事,我不會做。”
“但是——”趙桂棟從牙齒縫裏擠出兩個字,給你找臺階你居然不下?
“我想要的,是讓人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法,至于考成,可以不管。”
不管?趙桂棟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如此随性,滾蛋就快了!
雲染已經開始問話:“雷海音,你識字否?”
大漢心想怎麽這麽磨叽,不是說只要認罪就行了?一面答:“認得幾個。”
“好,李書辦,把方青的狀子給他看。”
方青沒讀過書,她的狀子自然是找人根據其口述代寫的,李書辦将狀子取出,由差役遞到雷海音手中,等他看完收回,雲染就問:“你看仔細了?”
“唔。”雷海音含含糊糊答。
“你說是你與同伴打死方氏夫婦,這與狀子上所述,相差無疑太多。”
幸而來之前已經被告誡過這位大老爺可能會刨根究底并做了一番準備,雷海音不慌不忙答:“啓禀大老爺,事情其實是這樣的——”
他道,初一晚上,他們一夥七八個人,因辦成了件事,很高興,所以各找相好帶出去一起喝酒,只不過應條子的不多,後來争風吃醋起來,恰碰上艄公又跟他們多要銀錢,幾個沒争上的正好撒氣,結果就失了手。
疑點當然很多。雲染首先道:“你們并非官府中人,可是據方青說,她看見打的是官家的燈籠。”
“老爺,俺們用的燈籠可能碰巧跟貴縣用的極其相似,所以認錯。”
“你不是本地人?”
“呃——”雷海音猶豫了下,方道:“俺是賓州人。”
“既然有七八個同夥,那他們人呢?”
“俺們都不是本地人,那夜見出了事,酒一下子醒了,當然要跑。”
雲染道:“如此一說,你簡直是太有擔當。”
雷海音皮粗肉糙:“當然要講義氣!”
講義氣?講什麽義氣?雲染按下不提,只問:“你們因為何故跑到本縣?”
“這個——”雷海音含糊着:“有樁買賣要做。”
“講詳細些。”
雷海音不耐煩:“這跟大老爺問的案子沒有關系!”
雲染不急不徐:“有沒有關系,本縣自會判斷。”
雷海音瞪起銅鈴大眼,一下朝堂上望來。簡直沒有規矩!但無人出聲幫忙,趙桂棟李書辦于虎甚至暗暗希望大老爺能被他吓倒,但雲染面平無波,雷海音張牙舞爪了一回,仿佛打在棉花上,也就無甚趣味了,答:“反正俺不會說的。”
雲染想,你不說,我可以查。暫且放下,繼續:“家中何人,作何營生?”
“沒有人了,跑江湖的。”
“方青說她看到了明玉,你作何解釋?”
“大概是俺們的相好之一,你知道,小倌們都長得差不多。”
“你敢讓她出來指認你嗎?”
“當然。”
但指認的結果可想而知,方青自然沒見過雷海音,而雷海音一定會抵賴天太黑方青沒看清楚罷了。
明顯的頂包案,可公堂就是公堂,一定要講究證據。
雲染略一思索道:“雷海音,你把你同伴的姓名籍貫外貌體型一一描述出,本縣即刻懸令查找。”
“阿?”雷海音顯然沒料到,反問:“你、你找他們幹什麽?”
“自然是到案一一對質。”
“唉大老爺,俺都承認是俺一個人幹的了,你就快點結了吧!”
“結了?”從開始到現在都很平和的雲染突然厲聲:“人命大案,一錄了供,變成鐵案如山,你有沒有想到,你會掉腦袋!”
“阿?”大漢愣住,喃喃:“不、不至于罷?”
“你不知深淺,本縣并不怪你,但你要知道,你當真有罪,本縣不會輕饒;可你若屬無辜,本縣也不會枉判!”
雷海音再次怔然。雲染吩咐武班:“且先押了下去,收監。”
“是。”值堂皂隸應。
寧卓非卻搶步出來,屈一膝跪在公案旁邊,“請大老爺示下,”他說,“此犯是不是收天字號監?”
這話提醒了雲染,雷海音自願領罪,便是犯下命案的重囚,照規矩應下□□死刑犯人的天字號監。但是,雲染已可斷定,這樣來歷不明的投案,背後必有隐情,如若押進牢房,可能有兩種狀況,一,背後之人神不知鬼不覺與他聯系,指示下一步動作,從而使案子越來越撲朔迷離;二,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利用完了滅口。
最好當然是能放長線釣大魚,順藤摸瓜找出蛛絲馬跡,可牢獄現在于她并無耳目,力不從心,想了想,這樣裁決:“此案疑窦尚多,還要提審。雷海音單獨□□。”
“大老爺,阿青是不是讓您很為難?”
一起吃完晚飯,連日來都不用雲染再洗碗了,因為方青暫住她家,無論大小活兒,她都搶着幫雲夫人做,雲夫人對她贊不絕口。
經此大變,她已遠非昔日那個天真活潑的船家小姑娘了,荷花中與女伴們嬉笑玩耍的光陰早已遠去,人情險惡,讓她眼中充滿愁苦的同時,也讓她更加堅毅不屈。
望着緊瞅自己的那雙眼,雲染笑笑,答:“沒有。”
兩人在天井裏慢慢踱步,一會兒方青道:“那個人不是。”
話說得沒頭沒腦,可雲染懂了,“我知道。”
方青道:“我真的确定是明少爺!”
“唔。”
場面再度歸于沉寂。方青想一想覺得還是解釋:“我聽說有人投案,所以悄悄地繞到堂後去看了眼……大老爺不會怪我吧?”
“自然。”雲染看她怯怯的模樣,有意轉開話題:“有沒有想過,如果真相大白,犯人得縛,你以後的日子怎麽辦?”
“啊?啊!”方青轉過彎來:“我、我還沒想那麽多……”
莫非大老爺……?她的臉一下燒起來,随即又暗唾自己,怎麽可能!
癡心妄想的結論一湧上,她也就變得黯然了,“阿青無依無靠,只求爹娘能夠瞑目,阿青便是跟了去,地底下相見,也是無愧的。”
“這話說得不好,”雲染道:“你若跟了去,就算為爹娘雪了冤,他們見了你,也不會高興。”
“……”
“你還年輕,世上值得你生活下去的事物還有很多,就算一時沒碰到,也不要緊,時光會抹平過去的一切創傷。”說完,雲染發覺自己在念酸得掉牙的臺詞似,趕緊加上一句:“總之,我會幫你安排。”
她是女子,可問題是在方青眼裏她是男的,這樣的話一說出來,能不叫人家小姑娘誤解?一張粉面登時紅得似蘋果,一顆心也小鹿似怦怦亂跳,艱難出口:“……安、安排?”
“是,想來想去,只有讓他們賠你一筆錢,少說也得一千兩。”
方青的心又沉了下去,原來是這樣。苦笑:“一千兩……我自出娘胎,從沒見過這麽多錢。大老爺,阿青從頭到尾都靠您幫忙,您應該得一半。”
“我怎麽會分你的?”雲染道:“只是你要好好處置。”
“怎麽處置?”方青順着她問。
雲染想想,“放到郡裏的錢莊,動利不動本,每月取出息錢來用就是了,一千兩,大約每月能取五兩,這該夠用。就算你要嫁人,也可取出一半,嫁妝就不愁了。”
方青怔怔的聽着,她竟然為她打算得那麽長遠,以後的日子不會再艱窘,五兩,甚至足可以過相對豐裕的生活。
這樣的一個人哪……這樣才真真正正算是百姓的父母官吧,她何其有幸!想起她的親人……
“大老爺知道不知道,我本來還有一個哥哥。”她突然生出傾訴的願望。是啊,在這樣一個人面前,有什麽是不可說的呢?也許看起來沒有感情,并不讓人激動,可是,接近過的人都會知道,這個人有多麽可靠。
雲染有點印象:“那次在船上,似乎聽你娘提起過。”
“是的,要是他也能碰上大老爺就好了,他就不會死。”
“怎麽死的。”依舊平靜如水的語氣,但奇異的撫慰人心。
“追比的時候戴着枷號罰在冬日裏站了三天三夜,回來後傷寒死的。”方青低沉地:“那時我還小,大約五六歲,只記得我娘抱着我哭,哭了很久很久。”
那個看起來爽朗的請她喝酒的婆婆?
……天可憐見,凰德是本朝唯一一位女皇,讓俺也能過幾年她手裏的日子就好了!
音容笑貌宛在。小老百姓啊,再大的苦,也要吞下去,為的不過是幾天苦中作樂的日子。
深夜,雲染對着案卷沉思,心想能找出雷海音的什麽破綻點,或者,除了蘇唐宣安之外,還有沒有其他證人?
一個人影突然出現在案前。
他屈膝:“大老爺。”
“我說過,無外人在,不必行此大禮。”
那人不置可否。
借着蠟燭的光暈,來者的輪廓慢慢清晰,不是寧卓非又是誰?
蘇唐宣安是目擊者一事,就是他提供的,當時的雲染十分詫異,甚至可以說匪夷所思,明明他是劉清身邊的人,怎麽會神神秘秘半夜來訪,還提供這麽一條有力的消息?
一開始懷疑是陷阱,但她仍然去找了蘇唐宣安,顯然證明他的話不錯。後來她慢慢發現,這位武班裏僅次于于虎的捕頭似乎對方青特別關注,但試探方青,她卻并無所覺。
當然,也許這一切只是障眼法,所以她現在與他的關系處于十分微妙的狀态,她希望能相信他,但又不敢相信他;而他呢?她猜不出他怎麽想,但很明白的,她絕不相信是自己有獨特的人格魅力啊什麽亂七八糟的原因。
“查到雷海音的來歷了?”
“此人并不單純,”寧卓非道:“只怕——”他頓一頓:“和江洋大盜有染。”
雲染蹙眉。
西南三州,之所以說環境複雜,是因為除了僰人等因素外,還有盤踞在各大小江流數不清的湖匪。湖匪們打家劫舍無惡不作,其中最大的一個土豪,勢力延伸了大半個賓州,聲勢驚人,因為姓兆,人送了個外號,叫“兆王”。
湖匪是朝廷對他們的官稱,平常老百姓就叫江洋大盜。朝廷對湖匪深惡痛絕,對各郡縣官員也嚴加譴旨,只要是與江洋大盜有關的案件,一律嚴辦,所以凡碰上扯到湖匪兩字的官司,不管情節輕重,小縣們通常采取的作法是上報,自己不敢作主,湖匪之悍,可見一斑。
“那麽,他本月初一真的在本縣麽?”
“這還未探明。”
“為了替明玉脫罪,連江洋大盜都請來了,不得不說,咱們這位二老爺伸手可真長啊。”雲染感慨着,驀然發現自己洩漏了心底所想,仿佛不安的看寧卓非一眼。
可惜,從他臉上看不出任何反應。
白試探了。
好吧,雲染支頤,宣布道:“你接着去查。但這個案子不會往偏路上走,三日之後,我要重審。”
這下寧卓非吃驚沒掩住:“大老爺有新的線索了?”
雲染道:“總要突破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