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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遇險

雲染不會真的坐以待斃,第二天她就去打探六小姐的來路,加上張老爺的大力幫忙,終于知道,原來這位六小姐,姓丹山。

光這個姓,就足夠彪悍了,彪悍得足夠解釋為什麽這位六小姐光天化日之下演出包男人并搶男人的一幕,因為在她來說,不單天經地義,而且習以為常。

“你聽我說,這位小姐的歷史長得很呢,”張老爺道:“在益州本身的地盤怎麽胡鬧且不講,這次是聽說了琢人的名號,特地來的。到了大概有一兩個月,每天在戲園子裏吃茶,出名的囡兒大約她有一半都認得了,初時囡兒們還不慣,後來她老招呼着他們同坐,吃點心喝酒,講兩句玩笑話,囡兒們臉紅她還老神在在。琢人因她是丹山家的,也還不敢亂吊膀子,她卻看熱了,直接叫侍女去約,彼此有了意,叫了兩趟局子,也就搭上了。只是不知何時又瞄上了居宜,說起來你家居宜是個好樣的,據說被她直接堵在戲園子門口幾次,楞是沒應,不會是早就預感到了有你這位意中人要來吧?”

雲染道:“什麽我家居宜,前半段說得好好的,後半段越發不像話了。”

“你手帕包子呢,還回去沒有?”

“沒。”

“幹脆別還了,順了他一番情,直接把人贖出來。是不是因為缺銀子?老哥我可以——”

“我今晚就去還。”

張老爺看她斬釘截鐵的模樣,捶桌:“老弟,你怎麽真能這麽鐵石心腸啊~~~~”

雲染翻白眼。

雲染本等在戲園前門,車馬往來嘈雜,她又生得顯目,凡下馬停車的,無不多瞧幾眼,差點沒處立足,只好繞到後門。這地方安靜許多,還有一條河流過,邊等邊看風景,忽然一個車把勢跑到面前說:“老爺坐車逛逛罷。”

雲染看着他,大概看出了她的疑惑,他道:“您是不是在等居小哥?”

“不錯。”

“下了戲叫局子的太多,他不願被人看見,早一步走了,叫我載您過去,上車吧。”

雲染觑他的車子黑漆漆,問:“他在哪兒等?”

車把勢笑:“您一個大活人,還怕我把您給拐跑了?”

雲染一想,不管是真是假,試他一試又何妨,就提擺上車,車把勢把鞭子一揚,騾子健步跶跶了起來,竟并不比馬差多少。先是慢慢兒的溜,後來車把勢添上兩鞭,騾子就如飛的跑去,左轉右彎不知繞了多少圈子,真弄得不辨東南西北。先前兩邊還有挂燈籠的,後來簡直就是在黑地裏走,車把勢也不點燈,雲染心裏漸漸有些提起,然而無可奈何,只好聽他去跑。總走了有小半個時辰,到了一個宅子門口,車把勢把車停住;“請老爺下車。”

“這是哪兒?”雲染擡頭看匾,烏七八黑的,也看不清楚。

車把勢指一指:“那不是有人來接了麽。”

再一看,果然大門呀然而開,一個人提着燈籠隐隐綽綽出現,“人來了?”

“來喽!”車把式應一聲,再次做出請的姿勢。

雲染跳下,細看來人,是個梳雙丫髻的小丫頭,見面一福:“老爺請随奴婢來。”

幹脆放開,不再緊問,她照跟着走。一進曲曲彎彎不知走了多少路,有些門口有人坐着,有些地方有人往來,卻彼此都不聞問。

雲染越看越不明白,迎頭行來一對小公子,手挽手,身量不高,大概十四五,均生着一雙桃花眼,見了她,忽然掩面而笑,立在路旁,等她過去了,還聽他們在背後細語。

雲染腳步挪得很慢,就在笑漸不聞的剎那,反應過來:剛才那對是女扮男裝!

待要返頭确定,已經跨過一重門檻,前面是一所高大上房,五開間,小丫頭停下,由老媽子接手,把她領到上首一間外房坐着,前腳退出,後腳六小姐就阖攏了門。

看到是她,雲染反而放心,六小姐見她毫無驚異之态,道:“奇哉怪哉,你不怕?”

若是上來一群彪型大漢,在某個荒郊野外,自然會怕。如要給人教訓,實在不該選取這種出場方式——雲染自然不會提點她,順着她問:“那麽,小姐意欲何為?”

“我看你長得标致,”六小姐道:“故生幾分憐才之心。告訴你,居宜是我看中的,你要與我搶,也不看看你長了幾個腦袋!你曉得我大姊是何等人物?三州九郡,如許洞寨,大小官員不知在她手裏降遷谪調了多少,也不掂掂你自己的份量!”

“……”

“他們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用的錢不少,你以為你有本事承擔?”

“是,諒他們也不稀罕我這破落地方來的窮酸餓鬼。”

六小姐原料眼前人會勃然大怒,會奮起反駁,或者不屑一顧,誰知道她的反應完全在意料外。心忖難道之前在戲園子裏都是假的,一番作态全是為了給居宜留下個好印象,好讓居宜更加死心塌地?如此一想,對眼前人更看不起了,鄙夷地道:“不錯,既然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就識相些,以後不準再在戲園子裏出現,否則,別怪本小姐不客氣。”

雲染暗道我再過一日就要走,懶得與她糾纏,也沒必要惹她身後的丹山家。一味裝呆賣傻,六小姐居然拿她無可奈何,又見她生得出衆,生出狎戲之心,免不得越貼越近,就在面碰上面的時候,門嘭地一聲,被人踹開了。

六小姐驟驚,這是何等地方,她兩個侍女還在外面,怎麽會讓人突然闖進來?及至定睛一看,詫異有增無減:“三少?”

“丹山婽,去跟我比車!”

毫不在乎自己打擾了別人的好事,入門的貴公子斜倚着框樞靠定,嘴巴裏是跟六小姐說着,一雙眼睛卻瞥都不瞥地掃過她,盯住了雲染不放。

雲染順着他視線,往下,這才意會到六小姐不知何時攀上了自己衣襟,而六小姐維持着這個動作扭頭,“三少,今兒我沒興趣。”

“不行,”宗姬鳳林道:“今兒是我親自來邀你,你要不肯,得,咱們後頭見。”

說罷十分爽快的轉身就走,六小姐見這陣勢,思量下不由喊住他:“行行行,你的面子我難道還能不給?”

一邊把雲染衣襟擲開:“少羅唣,在這兒等着。”

從看守一個不留的情形來看,雲染對這位六小姐的想法實在是很無語,她從哪個方面認定自己真的會乖乖等?

出門,照着記憶中的大概方向走,聽得不遠車走雷聲,望之燈如白晝,想必是剛才宗姬鳳林說的比車之所。比什麽車,馬車麽?雲染一邊想着,當然自己繞得越遠越好,眼看快到前門,門房燈火明亮,正想是直接過去叫人家開門好呢還是偷偷走好,突然一陣嘭嘭嘭嘭的敲門聲,她趕緊閃到一邊。

“這麽晚了,還有誰呀?”

門房将門栓拉開,“哎喲喂!”大大後退一步。

明火執杖、身彪形惡,一班四五十個絡腮胡子的大漢呼啦拉擠進來,個個大概有八尺高,很是吓人。

一個額頭紮着綠頭巾的把門房拎小雞似的拎起來,虎虎道:“聽着!我們是來讨債的,冤有頭,債有主,不會向別人家瞎讨,你不必驚慌!”

門房張口,沒等出聲,一個布團塞進他嘴裏,大漢打個響指,上來一個同伴,把門房手腳綁了,門房露出害怕的目光,嗚嗚掙紮,綠頭巾道:“好好呆着!若要出來多事,這□□快刀可沒有眼睛。”

門房一個勁點頭,大漢們依舊把他扔回小屋,開始訓練有素的一重重院落掃蕩,各房輪流敲開,照例是剛才一番冤有頭債有主不會瞎讨的宣言,來這裏玩的不是達官就是巨富,惜命得很,自己手下打不贏人硬氣不起來,個個馬上成變色龍,都表示“不會管別人家的閑事”,不過手腳被縛是免不了的……

借着樹木黑魖魖的影子檔身的雲染看看出口已經被封鎖起來的大門,心想,該怎麽辦?

每進一重,留下兩三個人手把風,大漢們行事自有一套,将前院幾乎可以說是神不知鬼不覺的搞定,最後,只剩下人聲鼎沸的後院——也就是寬大的比車場所在了。

但見足有整個前院四五倍大小的草地上,從馬廄開始,到終點,兩旁結了無數燈籠,人們在燈籠下簇立,五匹駿馬拉着輕車,飛馳而來,長鞭“刷啦,刷啦”,沒命地打在馬股上,馬飛速往前奔,那一片草卷塵揚急迫驚險的景象,着實驚心動魄。

最前頭的車銮鈴素緞,車檐懸深紅絲線流蘇,銀線勾繡在明晃晃的燈火下時隐時現的反射出宛如星光的光芒。馬亦好馬,黑色通體泛亮,而蹄子卻是白的,仿佛馭雲而騁。

不過,車也好,馬也好,總不及人來得注目。比車不只講究快,更得講究穩,跨轅而坐的紫衣少年手執缰辔,控制自如,腰板挺得筆直,上身不動,神情自若,一雙眼似笑非笑地,那模樣,真讓姑娘們心頭亂跳。

如果說他吸引的是全場姑娘們的眼光的話,那麽全場男人的目光,就都被緊緊跟在他身後的六小姐霸去了,不知其來歷的更是啧啧稱奇,評首論足。

兩人一前一後到達終點,先前的小小龃龉在這風馳電掣中煙消雲散,剛來得及互相點頭致意,大漢們煞氣騰騰的出現了。

“都給我們站好喽!”綠頭巾把足有三尺長的大刀從腰間拔出,扛在肩上。

一見他們裝扮,“江洋大盜”與“湖匪”的驚叫同時傳出。

“哼哼,不錯,既然知道我們是幹什麽營生的,就知道我們殺人不眨眼。”綠頭巾從容不迫的看着這些手無寸鐵的人:“我勸你們不要反抗,前頭已經被我們制住了,裏裏外外都是我們的人!”

“啊?”驚呼聲、私語聲潮水一樣蔓延。

“我們來找個人,各位大老爺放心,只要你們乖乖聽話,包管沒事!”

有不信邪的,沖出來,沒兩招,被照着咽喉砍下去,登時血汨成河,一個腦袋飛出去。

站得近的,差點沒直接倒人;離得遠的,開始戰栗股股。

“敬酒不吃吃罰酒!各位老爺,還有誰要出頭的?”刀鋒上的血都沒擦,綠頭巾将它一下插到地裏,問。

沒人出聲,面色如土。

綠頭巾滿意極了,作個手勢,兄弟們開始一個個看去,找他們要找的人。

“慢!”

綠頭巾的眼角睨過去。

紫衣少年頭昂着,以比他還要得瑟的姿勢斜睨着他:“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綠頭巾打量他兩圈:“不是我們要找的那個,算你運氣,快滾開。”

“你叫我‘滾’?”

紫衣少年強調。

“看你是個蜜罐兒裏長的,大概不知道血的滋味,”綠頭巾道:“快滾!”

“居然還敢連說兩遍!”紫衣少年的頭發豎起,跟随侍從驚呼:“三少!”

但晚了,宗姬鳳林一扇子劈了過去,別看他的扇子外表花哨,內裏卻經過宗姬鳳池改造,飕飕飕飕,綠頭巾在江湖摸爬滾打了幾十年,險險避開,回頭一看,一排銀針銀光閃閃的插在草地裏。

“你找死!”

刀一下從地裏拔出,裹風帶電的砍了過來,兩名随侍奮勇救主,被切西瓜一刀一個,六小姐的兩名侍女在主人吩咐下出戰,接招的時間多點,但也沒走過十招,香消玉隕。

“三少!”六小姐慌了:“你的娑羅、辛奕呢,不是都不離身的嗎?”

“我二哥臨時來了,他們被叫去,我是偷偷溜出來的!”

“哎喲我的三少,這下好了,我也陪你跳火坑了!”

“我可沒拉你。”

“你你你……”六小姐欲哭無淚,轉而埋怨:“娑羅跟辛奕沒來你逞什麽強啊!”

“我宗姬家的面子豈是他們兩個撐起來的?”

“對對對,宗姬家!”眼看綠頭巾一步步獰笑着向兩人走來,六小姐如抓到救命稻草,嚷:“喂,胡子!我告訴你,這位少爺,是宗姬的三少,你看清楚了!”

綠頭巾頓了一頓,六小姐與三少爺對視一眼,以為鎮住了他,誰知他的腳步反而變快:“好哇,死到臨頭,竟然還敢冒充別人來吓唬老子!”

“完蛋了!”六小姐再顧不得儀态,撒腿就跑。

宗姬鳳林倒是很有風度的留在了原地,但面色無疑變白。

綠頭巾揚起刀。

一個人影沖出來,“好漢刀下留情!”

綠頭巾瞪着突然出現在自己大刀和紫衣少年中的人。

“好漢,”來人陪着笑臉,“我這個哥哥腦子有點毛病,經常神志不清,像這樣惹禍老要為他擦屁股,好漢就高擡貴手,別跟他計較。”

“……腦子有毛病?”

“是啊,也不曉得浪費家裏多少米飯,都是白吃了!要不是看在老娘親舍不得的份上,我巴不得好漢你替我減一張嘴呢!”

背後紫衣少年臉部肌肉古怪的抽搐。

“那我就幫你這個忙好了。”綠頭巾在他倆中間來回一圈,若有所思的說。

雲染想了一想,毅然決然的騰身:“好,好漢,那就拜托你了!”

“真的?”

“真的!”

半晌,綠頭巾卻沒揚刀,對雲染道:“你剛才不是還說老娘親什麽什麽的嗎?”

“唉,我只好回去跟她老人家禀明,兒子無能,保護不了哥哥,讓她節哀了。”

“看來骨肉之情,不過如此。”

“哎呀好漢,他沒了家産就全是我的啦!”說罷掩嘴,做弟弟的為洩漏心底的想法而再次陪笑,“好漢,你就別管了,快動手吧!”

“搞半天,你小子原來是利用老子!”綠頭巾啐一口:“不行,老子想殺什麽人就殺什麽人,但決不會做人手裏的那把刀!”

“好漢——”

“大哥!”一名兄弟跑過來,“沒找到!”

“不在?”綠頭巾放下這邊,開始管正事:“不會呀,得的消息是明明會來的。”

“大哥!”另一名兄弟過來:“發現了老東西的兩個女兒!”

“哦?”

“大哥,不如——”發現女兒的兄弟帶着不懷好意的猥笑,湊到綠頭巾耳邊,如此這番。

綠頭巾聽了,沒什麽表情,只吐了一個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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