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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道回府

江洋大盜們很遵守他們的承諾,不反抗的,統統不動,只是因為沒找到所要找的正主兒,後來拖出兩個女扮男裝的姑娘,說是代父替過,将她們拉到了前院一間下首房子,換守的輪流進去,在裏頭擾嚷了約一個多更次,然後如來時一般,進退有度的走了。

大家夥兒張着耳朵聽,确認強盜們離開,才相互想辦法把繩子解開,有人自告奮勇去報官府,有人急着去看屋子裏的東西少了沒有,有人在那裏直娘賊直娘賊的亂罵,宗姬鳳林和雲染綁在一起,等繩子解開,宗姬鳳林躊躇着該不該說謝,雲染揉揉勒得泛紅的手腕,起身要走。

“你去哪裏?”等宗姬鳳林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問出了嘴。

眼前的臉恢複一貫的漠無表情,宗姬鳳林的謝字更說不出口了。

“去看看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雲染答。

原來這個地方叫“群裾堂”,達官巨賈們一般想玩點兒什麽新奇花樣,無論男客女客,它都接待,不但包君滿意,最為稱道的一點是,為客人保密。

院落重重,滿足了大家不欲為人所見的心理;場地寬大,比車是城中少爺們的所愛,所以經營的柯老板向來春風得意,不過此刻,他是半點主意也沒有了。

強盜們沒搶什麽東西走,他底下的姑娘小倌們也沒人受傷,至于被砍死的那個麽,怪不得他,他可以推得一幹二淨,但是……但是……

誰來跟他解釋解釋,為什麽那被拖進房的兩個女扮男裝的姑娘,是本縣郁大老爺的千金啊!!!

雲染就是在他失魂落魄的時候,趁他不注意跨進了房間。

她本意原是打探清楚這般江洋大盜的目的,誰料卻看到未曾想到的一幕。

房間擺設很豪奢——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兩張并排的巨大的床,緯紗被扯得七零八落,下面堆着一堆衣裙,兩位姑娘裹着夾被躺在那裏□□,有些地方雪白的肌膚帶着無數淤紫還露在被外頭,見了她,驚呼一聲。

她想起現在自己是男子,因道:“兩位姑娘莫怕,我是葭來縣令,剛才知道事情經過,所以一時顧不得規矩,想弄個究竟。我馬上出去,叫老媽子進來收拾。”

雲染推了推還在心思不定的柯老板,表明了身份,柯老板忙按她意思叫來兩個老媽子,打了水正要進去,雲染對老媽子道:“你們跟她們說,這是沒法的事,千萬不要想不開。”

老媽子點點頭,“曉得的。”

柯老板嘆氣:“作孽哦!”

雲染道:“現在只有等郁老爺來才知道了。”

這邊老媽子進去,好說歹說,總算勸得兩位小姐松開了被子,一看,渾身被剝得赤條條的,兩條腿間血液淋漓,罵道:“瘟強盜,怎麽這樣狠心,弄到這個樣子!”

兩人皆不能起床,只好任老媽子拿水揩擦,小姐們不住呼疼,老媽子另拿衣褲替她們穿好,這時,郁大老爺到了。

同來的還有兩位小姐的乳娘,她先進門,轉腳出來道小姐們吓壞了,請不必進去看罷。郁老爺自然點頭,和刑房書辦及捕頭詢問柯老板江洋大盜的具體情形,查了一查失的東西,發現湖匪們除了把人吓着,報上來并沒有幾張失單。郁老爺沉着臉色,“今夜之事,尤其是小女之事,不可聲張。”

屋內衆人忙不疊答應,郁老爺看看柯老板:“定是你這地方龌龊不堪方引來強盜,竹枝節尚未過去,你這裏就出了這等事,萬一驚動了督撫大人,你讓我烏紗保還是不保?”

幾句話說得柯老板汗流浃背,“小的也不知瘟強盜何故找上門來,不過——”

他不知要不要把湖匪們那句“代父替過”說出來。經營生意多年,柯老板是聰明人,從頭到尾通想一遍,心裏大概有了數:本來預約的是郁大老爺本人,至于何故變成了他的兩位小姐不得而知,但恐怕真正觸黴頭的不是自己。

然而這話不能直說,他陪笑道:“大老爺,小的這盤生意,您是知道的,客人們不說個個非富即貴,也總要有人帶薦才進得來,豈敢沾染三教九流?”

這是敲邊鼓,示意“客人們”身份不凡,大老爺你也常為座上客。

郁老爺原本想大肆發洩的滿腹怒氣為之一滞,不錯,柯能能開這個堂子,背後的依峙,不可無視。

堂上堂下一時寂然。忽然一個聽差進來,在郁老爺耳邊說了句什麽,郁老爺一下站起。

對于郁老爺與柯老板的對話,雲染并沒有摻和進去,甚至她并不想讓郁老爺知道她在這裏——當然郁老爺也沒注意到她。這是她第一次面對面碰到匪徒,在現代沒碰着,到了這裏,之前都是過堂,高高被擁護着——直到此刻過後,才發現自己滿手是汗。

真實的死人,不是拍戲。

那因試圖反抗而被削掉的骨碌碌的人頭,六小姐兩個之前還生龍活虎的侍女……說死就死,完全不像現代,死了個人,是天大件事。

突然有些發寒,在院中樹下伫立良久,直到有人來趕她:“哪裏的,還呆站在這裏!”

她被推得一個趔趄,目光凝焦,才看清是一個皂吏。

“瞧你這樣兒!是中原人吧?”

“阿?”

“啧啧啧,真是不懂規矩——”皂吏還欲說教,眼光一瞥瞄到人已到院門口,趕緊拉雲染到一旁,脫帽,放下手中的東西,先手在額上搭了一下,爾後俯首躬腰雙手掌向上平伸,比一般額手禮不同的是,他整個人都誇張的趴到了地上,雲染看得愣神:這是敬神嗎?

“哎喲喂,還不行禮?”察覺到了身旁人的一動不動,皂吏一手過來把她衣一扯,頭一按:“法禦來了!”

法禦?

猝不及防的跪地,頭被硬摁着擡不了,低垂的視線中只見先是幾雙黑色快靴,隔幾步一站,像是開道,随後是一色銀線織繡的緞鞋、緞袍,然後匆匆從屋內出來了人,為首的郁大老爺迎上前:“不曉得竟然二公子來了!”

二公子?莫非是宗姬家的那個?

“郁老爺。”

不過三個字,可字字宛如雪後簾前挂着的冰柱,斷落在堅實的磚地上似,那味道,那感覺,說動聽是格外動聽,可說冷,也極冷。

和白隐那如大提琴般充滿磁性的聲音截然兩樣,卻又同樣的吸引人。

雲染實在忍不住了,視線緩緩的一點一點往上移,幸好聲音的主人視線未曾相接,得以讓她從容相看,但見遙遙而來之人二十五六歲年紀,身材修長,五官深邃,一襲灰色衣衫,卷出的領子跟袖口雪白,發髻梳得一絲不茍,束冠。

他全身上下沒有任何裝飾,只是左袖邊角閃着絲絲銀光,皮膚異常白皙,卻不是蒼白,也不是慘白,非要說的話,屬于那種宛如英國貴族式的、冷漠疏離的、長年少見陽光的磁白,腰上懸着一塊十分大的似玉質地的流光般的佩件。

她只顧盯着他,忽略了他身後跟的人一眼發現了她,調侃地道:“咦,雲大老爺不是我族中人,何必如此大禮?”

被宗姬鳳林強扯進房,毋庸置疑所謂的二公子就是他哥宗姬鳳池。宗姬鳳池淡淡瞥了拉拉扯扯的兩人一眼,宗姬鳳林像做錯事似的,馬上松手,一言不發。

“六小姐呢?”雲染低問。

“遇見我哥,她還不跑?”

宗姬鳳池實在是很有氣場的一個人物,單看他落座,所有人都一副站着服勞的樣子,聯想起剛才皂吏的舉動,雲染便知道這其中有規矩,而且規矩很嚴。連郁老爺也是躊躇了一下,雲染細心觀察到鳳池微颔了颔首,他才在臨窗的一張太師椅上相陪。

但怎麽說,宗姬家也是民,她跟郁老爺是官,宗姬家勢再大,也不能跨了朝廷禮數上去呀!于是本來看了座位準備坐下去的念頭大大起疑,宗姬鳳林倒是一屁股坐下,順便拉拉她:“你也坐。”

沒摸清水深水淺,雲染既不搖頭也不點頭。

“你又不真是我們族的,總不至于也像其他人一樣那麽怕我二哥吧?”

他笑嘻嘻一句話,雲染茅塞頓開,她忘了,他們是僰人!

牛有功曾經說過;“老二鳳池,他們族內有個稱呼,叫‘法禦’,族內誰犯了事不守規矩了,都要到他面前受罰……”

原來如此。

這下坐下去便沒有關系了,她放下心來。

宗姬鳳池言簡意赅,先道明自己是為弟弟而來,而後為本地治安感到憂慮,希望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郁老爺連聲道不知三少在此,回護不周,望二少見怪等等;接着又立即吩咐鐘捕頭,底下一幹武班勒限破案,逾期幾百個板子伺候——把個鐘頭唬得不住擦汗,出門時差點撞到門框。

“至于你,”二公子轉眼另一旁的柯老板:“我聽說那湖匪刀都架到三少脖子上了,你們卻沒有保護?”

“二、二公子饒命!”面對郁老爺柯老板可以巧舌如簧,但面對宗姬鳳池他卻只有跪地求饒的份:“當時事發突然,場面又亂,小的也不在現場——”

“本禦有幾個弟弟,供得你漫不經心?”

他揮揮手,不再多談。柯老板面色慘白,縱然不甘,也只能行額手禮退出。

“哎,其實也不怪他,”當屋裏坐着的只剩三個人的時候,三少裝無賴道:“誰讓你把辛奕娑羅叫走?”

宗姬鳳池深深的眸子看過來:“我是怎麽叮囑你的?”

三少不吭聲了,好半天道:“現在他們人呢?”

“護主不力,領鞭子去了。”

“二哥!”宗姬鳳林驚呼:“他們明明——”

“你以為他們是代替誰挨罰。”

三少再度蔫菜。宗姬鳳池轉向雲染:“雲縣令,我這個弟弟魯莽,多謝伸手相助,以後有機會到陽沖,宗姬家再行重謝。”

“誰需要他——”三少嚷嚷,被他二哥瞪了回去。

“這不算什麽,換了任何一個人,都不會袖手旁觀。”

說完雲染自己都覺得有點冠冕堂皇不好意思,宗姬鳳池微微勾唇,啜茶。

房中安靜了會。宗姬鳳林耐不得靜,沒話找話:“二哥你這次來缳都是幹什麽?”

“正要問你,你跟那不阿,關系很好?”

“還行。”宗姬鳳林摸摸頭:“莫非他店裏出了什麽新貨色,勞你來看?”

“去年年尾他送你一件袍子,你喜歡,随手賞了指頭一只玉扳指給他,”二公子道:“那玉扳指價值千金,你這樣毫不在乎的脾氣,他當然巴結你。”

“哥,‘濯色連波’是頭號專賣濯錦的鋪子,他幫我們管這麽多年,什麽世面沒見過,我要賞也不能太小氣不是?”

“濯錦确實是好,可也許就是太好了,到頭卻出了毛病。”

雲染一聽起身,“二公子,三少,既是家事,我先回避。”

“算不得家事,不過家裏頭一盤生意,”開口在弟弟之前,宗姬鳳池道:“雲縣令只管聽聽,說不定還能出出主意。”

雲染複坐下。

原來宗姬家族龐大,手頭的生意不少,其中聲譽最盛的,是與蠶叢郡合作,專絲專織專濯的“濯錦”——絲成錦後,專在蠶叢郡一條叫錦江的江中濯之,其文分明,勝于初成,非他水可及——每年有一部分專貢朝廷,其餘則分銷各處,專供達官貴族,店號“濯色連波”。宗姬鳳池手頭事太多,多數派出信任之人打理,但有些他則親自過問,“濯色連波”即如是。本來一向蒸蒸日上的生意,從一年前開始,發生貨色走漏的毛病,每次對賬時總會無端少那麽一匹兩匹,有時十來匹。濯錦不同其他織錦,本來産量就少,要是別的貨色漏了也還罷了,次數一多,自然生疑,宗姬鳳池不動聲色,先在店裏查,夥計中有誰手腳不幹淨?再到同行以及館子裏去查,看哪家吃進了來路不明的黑貨?然而竟無線索可尋。

到了最近,終于查到了,是那不阿動的手腳,串通每次送貨的船家,卸貨時藏起來,再帶到外埠,怪不得本地查不出。

“二哥你确定?”宗姬鳳林很困惑:“那不阿是老檔手了!萬一只是誤打誤撞,一時巧合——”

“哼,”宗姬鳳池冷笑一笑,“要是沒查明,我不會親自來這裏。”

宗姬鳳林無話可說,“那現在如何處置?”

“我有我的處置方法。你說說,要是你在我這位置,你怎麽樣。”

“說起來,他也算太皞家的一支,有點棘手,嗐,二哥,你怎麽問起我來了!”

“老三,你不小了。”宗姬鳳池意味深長的看看弟弟,轉頭向雲染:“雲縣令呢,怎麽看。”

這是閑聊的語氣,明明是大事,他卻似乎并不太在意。雲染摸不清他的意圖,道:“我對這一行不熟,不過這種事總不是全靠一個能幹得成的,店裏應該還有同夥勾結。”

“是的,”宗姬鳳池噙笑:“有同夥勾結。”

雲染略想一想,“掌管一號店不是容易的事,說來說去,那位那掌櫃雖然走私,但能這麽久不被找到把柄,從另一個方面來說算是個本事人。同時這件事既有同夥勾結,聽三少說他又有來頭,鬧出來必不好看,且勢必要開除一班熟手,生不如熟,不如遮掩過去。”

宗姬鳳林詫異道:“你說什麽,當作沒事?”

“聽雲縣令說下去。”

雲染攤攤手:“說完了。”

“這怎麽行,”宗姬鳳林又叫:“哪有明知是賊還不捉賊的!”

“雲縣令的意見,倒是和子徽差不多,”宗姬鳳池阻止了弟弟的嚎叫:“非但遮掩,還要重用此人,升他的職位,加他的月銀,這一來,他感恩圖報,自然不會再有偷漏的弊病發生。”

“可、可——”三少想不明白:“戳穿他,他還有臉呆下去?”

宗姬鳳池正要教育弟弟,雲染的一句話卻讓他頓住。

“不,作賊是不能戳穿的!這是整件事最關鍵處。”

“阿?”

“如果戳穿,無論如何會落個痕跡,怎麽樣也相處不長了。”

“不懂,不聞不問,豈不養虎為患?”

“不是不聞不問,”雲染道:“大家都是聰明人,只要暗中查明白了,根本不說破,最多找個借口給他換個差使,譬如叫他專管查察偷漏,莫非他再監守自盜?”

“妙!”這下宗姬鳳林一點就明,興奮地朝他哥道:“你也是這個意思吧?”

“雲縣令大才。”一直沉思着注視雲染的宗姬鳳池拱手,這在他,是很難得的表示了。

本來子徽的建議,是私下找那不阿攤牌,這方法本已屬大度能容,盡善盡美,豈不料在這兒受到了更深一步的啓發,好一句作賊是不能戳穿的!

雲染笑笑:“我這是口頭說說,話說回來,要靠老板真正有本事,不然,此種做法,流弊極大,也只有二公子這樣的人才有此等胸襟和魄力。”

“魄力算不上,我只給他這一次機會,”宗姬鳳池微笑:“沒有、也不會有第二次。”

第二天收拾東西返程,發現城門口人們進出神色異常交頭接耳,兵丁們盤查也比進城時嚴,本來以為是江洋大盜的事傳開了,可一打聽,才知道是群裾堂出了事,柯老板下半夜不見了人,十個裏九個傳說是惹了仇家被湖匪劫走了,并不是綁票索錢,也沒留下什麽話,就是拉走了……咳,惹誰不好,偏惹上湖匪呢!定然個個三頭六臂肋生雙翼,要不然怎麽來去自如!

知道內情的雲染當然知道決不會是湖匪幹的,湖匪确實來過,要對付的卻是郁老爺。憶起宗姬鳳池揮手時柯老板變得煞白的臉,她在心裏隐隐約約猜到是怎麽回事,卻希冀是自己多想,起碼不是最壞的那個方向。

還是趕緊離開吧,離這些大家族越遠越好。

再沒有哪刻如此時更深切領會到“哪怕是一個手指頭,也是惹不起的”這句話的真實與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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