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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反複

知州府。

“老兄,”涼亭內,沈傳師面無表情地:“你攪了個馬蜂窩,我卻為之焦頭爛額。”

“沈兄這話,讓崑無地自容。”對坐的騰梧崑答:“不過,賓州絕沒有贻禍貴州的意思。”

“我知道,我不是怪你,只是就事論事,聽說葭來縣已經将證人送到了?”

“我還沒接到通知,”騰梧崑随手招心腹過來:“你去打聽打聽,是否有人投到臬臺?”

“是。”心腹領命而去。

“不過我有一事不明,” 騰梧崑道:“沈兄是見過兆王的,那關在牢中的雷海音,到底是不是正主兒?”

他的言下之意沈傳師豈有不明白,冷哼一聲:“是不是兆王,問問貴府刑幕,他心裏恐怕比誰都清楚。”

騰梧崑苦笑:“不瞞沈兄,我現在對這位幕友已失去信心,何敢請教。”

他的态度讓沈傳師軟化了一點兒,半晌道:“說說兆王這件案子,你心裏怎麽看。”

“一開始自然是沈兄立了大功,不過從朱提縣開始,似乎就走上了歧路——當然,如果雷海音就是兆王,沒什麽可說,兄弟我也自願承擔責任;但現在,我愈發趨向認為事情已經瞞不住。”

算他還有幾分敏銳。沈傳師想,雖然依然不明白他是如何當上知州的。

“那麽你認為,雷氏母子對質,雷海音是真的?”

騰梧崑點頭。

“那麽就全盤翻案了。”

“怎麽,”騰梧崑觀察他表情:“莫非——”

“你應該知道朝堂四大世家。”

京城裏的四大世家,如西南僰人的五大家族一樣,源遠流長,權傾一方。兆王一案本在宰輔袁椿主持下進行,不料另一世家端木家近日卻插上了手,說他冤枉了人、審案倉促、西南有異議等等,議論不免過分,總之是上下沆瀣一氣,偏袒底下一幹做錯了事的官員,反激出袁椿的意氣,為表示自己沒錯,真的要将錯就錯了。

“啊,難怪沈兄到了卻一直不去看!” 騰梧崑這才恍然大悟,回味再三:“這麽說,現在是上頭在争?”

“正是,一個號稱相國府,一個號稱将軍府,一文一武,歷朝總是鬥得不可開交,無非東風壓倒西風,或者西風壓倒東風。”

“說起來,督撫是方家的人,那也是世家之一哇!”

“不錯,大理寺不還是姚家的人麽,”沈傳師吹一吹茶葉:“所以,別看是個地方案子,有得瞧喽。”

雲染一行第二天一大早就候到臬司衙門投文,吃過虧,學了乖,低聲下氣的先問臬司老爺在不在,這次倒是沒多為難他們,出來一個書辦,按手續辦公事,将雷大娘及三個村民發交司內,回蓋了印給寧卓非,大手一揮:“你們可以回去了。”

三個村民顯得手足無措,不敢問書辦,問寧卓非:“捕頭老爺,我們一起回去嗎?”

“不,你們要等案子審完,”書辦道:“說不得還得押到京裏去呢!”

這句話什麽意思?便服的雲染留意到。

“那怎麽辦,家裏面還要幹活……”村民們急得巴巴,一致望向雲染。

以眼神安撫他們,雲染和顏問書辦:“請問先生,我們了解的是事情并不複雜,只要雷大娘和幾位村民一看,關在牢裏的到底是誰,案情自然水落石出,不會耽擱太久。”

“上頭怎麽辦案,我們可不知道,”書辦本來不搭理她,不過看她樣貌又改了主意,多說兩句:“反正你們只要公事辦完就可以了。”

“大概什麽時候開審?”

書辦聳聳肩。

雲染與寧卓非對視一眼:“這樣好了,我們暫時先等兩日,要是能一起——”

“随便。”書辦打斷她,做出送客的手勢:“請。”

“事情似乎不太對勁。”出門的時候,寧卓非道。

連他也感覺到了。

雲染凝眉不語,低頭走着,寧卓非繼續道:“一句話就可以回複的事,弄得很難了結似的,大老爺打算等開審嗎,可是出來這麽多天,本縣的公事只怕不能老等……大老爺,大老爺?”

“嗯?”

寧卓非瞧她有點恍神,放慢語氣:“我是問,大老爺真要看開審?”

“嗯哼。”

是還是不是?寧卓非疑惑,好像自從元歸遇刺一晚後,大老爺沉悶不語的時候就越來越多了。

“那……還是回利家?”

“唔。”

利府,水月閣。

琴聲悠悠。

宗姬三少很惬意的在美人椅上坐着,一面欣賞着琴聲,一面享受着身旁美貌少女為他剝好送入嘴中的葡萄。

視線在琴娘曼妙的背影轉了幾圈,收回,垂眸,水晶盤上綠得晶瑩的葡萄被雪白柔軟的手指挑起,他随之移向手指的主人:“珠兒,你今年多大了?”

“上個月過了二八,”珠兒俏答:“聽說公子也剛過完生辰。”

“知道得不少嘛,”宗姬鳳林笑:“聽老利講,你們原本是花船上的人?”

“是,多虧利老爺仁慈,願意将我們姐妹領出來。”

“哦,他把你們留下來。”

“不不,我們在老爺府中不過兩三天,尚未決定。”

“那你們願意留下來嗎?”他輕輕拂過她蔥管般的手指,低聲問道。

“不知道。”珠兒的聲音一下變成耳語,而且起身:“我剛剛浸了桑葚在銀盆裏,現在端來——啊!”

琴聲斷了一下。

只見宗姬鳳林順着手腕将珠兒抱個滿懷,順勢捏了捏她的臉。

“讨厭,小心弄亂人家的頭發。”珠兒咭咭着佯裝掙紮。

琴聲再度連貫。

“你乖乖的,讓我親一個。”宗姬鳳林輕易制住懷中蠕動的腰,将她垂下來的一绺繞在手裏圈了個圈,聞了下:“真香!”

珠兒無奈,閉着眼,側臉讓他親了一下,然後一躍而起,“我去端桑葚!”

宗姬鳳林哈哈大笑,從荷包裏摸出個小東西,揚一揚說:“來,給你。”

珠兒遲疑的站住,“是什麽?”

“拿着就是。”宗姬鳳林不跟她羅嗦,拉住她的手,塞到她手心。

一枚碧綠的琉璃配件,指甲蓋大小,镂空,精致無比,看着就價值不菲,珠兒第一反應是做成鏈墜子戴出去,不知引多少姐妹羨煞。

不過,最讓人驚喜的是——“虎頭?”

“不錯,認得我家家徽。”

“當然,”珠兒激動地:“誰人不知!公子當真把它送給我?”

宗姬鳳林笑笑:“不過是個小玩意兒。”

他從小看到大。

“對公子來說是,可我們不同,您知道,我們這種人、我們這種人——”

看她這麽激動,何妨讓她再激動點兒。“如果你喜歡的話,告訴你,這是因我生日特意找‘天工坊’做的、僅有的一批。”

“原來是公子生辰的紀念物!”珠兒緊緊攥住:“那我說不得沾沾公子的福氣了,是嗎?”

“就算我送你的遲到的生日禮物好了。”

“那、那珠兒可真是夠面子了!”将琉璃虎頭摸了又摸,小心收入腰間荷包,珠兒笑着道:“我舍不得戴了,得供起來才行。”

聽這一說,宗姬鳳林打算再賞她一個,這時看見一人輕袍緩帶,沿湖向這邊走來。

他的興趣立即被轉移,招手:“雲大老爺!”

俊秀的青年擡頭看了看,颔首致意,爾後又低頭散步。

瞧他絲毫沒有過來之意,宗姬鳳林挑眉:“珠兒,你去請他。”

“那位是——?”

“去。”

嬌俏的少女到了湖畔,兩人交談幾句,青年跟着人過來,“三少,風景不錯,是嗎?”

琴娘起身行了一禮。

雲染道:“很好聽,所以我被吸引來了。”

“她叫秀秀,”宗姬鳳林道:“既然你喜歡,那就坐下,讓她陪陪你。”

“不用了,我沒這個意思。抱歉還有其他事,告——”

“那就嘗點兒果酒,”宗姬鳳林指着桌前一排水晶瓶子裏面的液體,紅的、綠的、黃的、白的:“選哪種?”

“呵,我眼睛都看花了。”

“要不試試薄荷,”點點綠色那款,示意珠兒斟上,他接過遞給雲染:“老利家別的不論,果酒還算有名。”

雲染只好接下,輕啜一口,對方期待的問:“怎麽樣?”

“唔——”

評論沒來得及開始,被匆匆的腳步聲打斷,一名家丁過來道:“兩位姑娘,接你們的人來了!”

“咦?”

依河而生的人,有正常的漁船,也有所謂“花船”,韬光城外有名的景點之一梅花洲,是個天然優良的碼頭,更是衆多花船的集散地,頗有明時秦淮河的風韻。在花船上做生意的,有的是一家三口,有的是老鸨帶着幾個收養的“女兒”,珠兒和秀秀,便是不堪老鸨的淩虐,橫一橫心,逃進城來投訴。按平安朝律例,這種案子,有家屬的交家屬領回,如無家屬,由官府擇配。細論起來,這裏頭名堂很多,其中之一,地方上的紳士可以自告奮勇具結領人,代擇良配——說起來是一樁好事,但領回去以後作婢作妾,就誰也不知道了。

利富來本不認識珠兒跟秀秀,之所以出面具結,是因為受人所托,也是本地一宗望門,姓崇,名惠。崇家是廪君家的一門旁支,祖輩及父輩都做過京官,崇惠本人也考過兩次功名,門道走了不少,卻始終考不上,回來賓州寓居,上至州府郡府、下至三教九流,無所不涉,從中拉攏,很幹了一些不幹不淨的事。

珠兒跟秀秀色藝均居上等,是她們“本家”的兩棵搖錢樹,逃出來,老鸨自然不甘心。托人找到崇惠,許了他兩千兩的酬勞,要求把人再弄回來。崇惠自認不便出面,想到跟利富來酒肉之交,提筆寫了封信,信裏說得冠冕堂皇,講兩名□□各有恩客,皆為寒士,他即是徇此兩名寒士之請,轉托代為帶領,成全他們的良緣,是莫大的陰德。利富來與韬光城城守是老交情,既是積陰德的事,舉手之勞而已,因此具保将人保出,又見她二人确實容顏出衆,一個會琴一個擅舞,便派了來陪宗姬鳳林。

有人來接,想必就是那兩名寒士了。

誰知珠兒跟秀秀卻十分吃驚:“我倆皆無父無母,從小被本家收養,何來接我們的人?”

宗姬鳳林想一想道:“那你們去看一眼好了,問清楚來歷。”

兩個人到了前廳,宗姬鳳林也拉着雲染去看,接待來人的是利家的管家,正陪坐喝茶,姑娘們從帷幕裏悄悄而望,凝眉。

“認得嗎?”宗姬鳳林指指那個中年男人。

“像在哪裏見過。”珠兒說。

秀秀道:“……是他?!”

“誰?”

“公子,”秀秀朝宗姬鳳林深深彎腰,行了個極重的額手禮:“請您一定要救救奴家兩個!”

原來中年人是老鸨一個相識,平日不怎麽來往,大概事情進行得太順利,崇惠得意忘形,居然叫老鸨自己派人來領。老鸨還算有點考量,不想依然被秀秀從有限的回憶裏認了出來。

此刻兩女跪在利富來面前,泣不成聲,懇求表示寧願在利家當粗使丫頭,死也不肯回去。

宗姬鳳林大包大攬道:“當然,放心好了,從火坑裏拉出來的人,再推入火坑,不是造孽?老利不會幹這事!”

雲染心想,你也不看看主人家的臉色。

果然,利富來道:“幹脆,我将此兩女轉送三公子好了,崇惠要說起來,也不傷他面子。”

兩女一聽,簡直化禍為福,當即擡頭看來。

“诶?”三少訝異之後搖手笑:“老利,你該知道,我家裏婢女已經夠多了。”

“沒事,我給您送回去——”

“不不不,二哥會說死我……說起來太不公平了,他有瞳左右不離,憑什麽不許我出門也帶上一個兩個?”

事關二公子的禦旨,利富來識相的死心,轉而道:“那麽雲公子——”

“多謝美意。”雲染拒絕得幹脆利落,惹得宗姬鳳林看她一眼。

也不知是竊笑,還是別的什麽。

最終利富來拒絕了來人将人帶走,并寫信給崇惠,表示與原議不符,礙難從命。不過他提筆的時候憂慮重重,讓一旁的雲染心想,莫非那個姓崇的真如此難以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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